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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鎏金箭墜(六)

  明山行宮的東北角, 有人也收到了這個消息。


  從密封的細筒中取出了信箋,仔細瞧了瞧幾眼, 衛簡鐸隨後將信箋放在了燭火上,燭火驟然長了幾寸,屋內原本有些昏暗的光線一下子亮了起來,可以清晰地看到, 原本那位見人就笑的安樂王爺此時面無表情, 嘴角緊抿,雙眸幽深,那冷峻的輪廓倒和衛簡懷有那麼幾分相似起來。


  「王爺, 現在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我們什麼時候動手?」一旁的陰影處, 有人壓低聲音問道。


  「他有懷疑你嗎?」衛簡鐸淡淡地問。


  「沒有, 」那人無聲地笑了起來,瘦削的臉頰上起了幾道皺褶,「他還一直記掛著我那可憐的堂弟, 處處維護我, 對我信任有加, 若是知道我那堂弟就是死於我之手, 只怕他要吐血三升吧。」


  燭火搖曳了幾下, 映出那人的臉龐來, 只見他也就不到而立的年紀,不過身形清瘦,長長的馬臉上一道鷹鉤鼻分外醒目, 正是謝雋春的庶堂兄謝汝庭。


  「你務必要小心謹慎,再細緻排查一下看看有無紕漏,」衛簡鐸思忖了半晌,森然道,「開弓沒有回頭箭,大意不得,成王敗寇,在此一舉。」


  「是。」謝汝庭肅然應了一聲。


  「篤篤篤」,敲門聲響了起來,有人輕聲道:「王爺,秦大人來了。」


  衛簡鐸和謝汝庭對望了一眼,謝汝庭有些詫異:「是秦桓嗎?他這個時候來幹什麼?」


  「他現在也算是半個自己人吧,」衛簡鐸勾了勾嘴角,「不過耽於美色,感情用事,難堪大用。」


  謝汝庭遲疑著道:「王爺可要小心些,文人奸詐,不得不防。」


  衛簡鐸點了點頭:「放心吧,我心裡有數,他覬覦皇后,怎麼也不能容於衛簡懷,我也需要他和秦家替我拉攏朝中那些文臣。你先迴避一下吧,按計劃行事。」


  謝汝庭從暗門出去了,過了片刻,門被推開了,秦桓走了進來。


  衛簡鐸習慣性地堆起笑容迎了上去,親切地道:「啟遙來了,快坐。」


  「王爺找我,是計劃有什麼變故嗎?」秦桓一臉的謹慎地問。


  衛簡鐸點了點頭:「是,我仔細斟酌過了,打算今日便動手。」


  秦桓一震,眉頭略略皺起:「王爺不是說了,陛下在行宮連宿三晚,前兩日圍獵外出,必定防衛嚴密,而最後一日只是在宮中休閑,防備必然最為鬆懈,最易得手,怎麼忽然改變了主意?」


  衛簡鐸挑眉笑了笑:「本王掐指一算,今日天時地利人和,必能事半功倍,啟遙放心,定能替你一血奪妻之恨,日後這論功行賞,也必定記你首功。」


  秦桓面露遲疑之色:「王爺,我此番不忠背主,實乃他欺人太甚,日後只怕是要落得千秋罵名,更要被家中祖父叱罵不齒。我並不奢望什麼榮華富貴,只求王爺能允我隱姓埋名,和心上人雙宿雙棲。」


  真是書生意氣。


  衛簡鐸在心中冷笑,面上卻和煦地笑著:「啟遙這是說的哪裡話,本王答應你的一定不會食言,不過你也不必隱姓埋名,他衛簡懷拿什麼八字運勢拆散你的姻緣,強奪臣妻,如此喪盡天良,你又何必愧疚不安?啟遙才華出眾,若是事成,本王還需你和太傅匡扶呢。」


  「王爺謬讚了,愧不敢當,」秦桓面露感激之色,「既然如此,我便不打擾王爺的神機妙算了,這便回去替王爺效犬馬之勞,將跟著來的那幾個臣子先去遊說了,若是有什麼風吹草動,便第一時間來稟告王爺。」


  他起身要走,只是還沒走兩步,衛簡鐸便叫住了他:「啟遙莫急,我讓你過來,是想讓你先將那皇后引出來,免得等會太亂,傷到了皇后。」


  秦桓頓住了,遲疑地轉過身來:「這……皇後娘娘只怕不會跟我走……」


  「啟遙不願意那也無妨,」衛簡鐸神情自若地道,「我便讓人先去把她硬搶出來,此時衛簡懷不在,她那裡也不會守著太多人,應當費不了什麼力氣。」


  秦桓的心一沉,脫口道:「那不行,傷到了她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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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酉時三刻。


  衛簡懷已經走了快半個時辰了。


  廢帝餘孽一直徘徊在北邊和高句麗交界的所在,猶如喪家之犬,靠著向高句麗王族的獻媚得以苟延殘喘。


  衛簡懷曾經想要徹底剿滅他們,謝雋春當年便以此為憑,自動請纓前去剿孽,大軍行至離明山行宮不遠的畢城時,她便按計劃出了事。


  原本她打算得挺好,大軍出發不遠,算不上臨陣換將,不耽誤剿孽,然而她這一去,衛簡懷牟足了勁要將她揪出來,索性就暫停了剿孽,打算等來年征伐高句麗時一併解決。


  沒想到衛簡懷沒去斬草除根,這幫人倒是賊心不死,偷摸到了北周腹地來了。


  廢帝餘孽此時出現,顯然和衛簡鐸脫不了干係,若是現在調兵,必定要打草驚蛇;若是按兵不動,怕情況不明屆時生變。


  也不知道衛簡懷會如何處置。


  葉寶葭有些心神不寧,站在庭院中朝大門張望著。


  夜空中陰雲密布,原本掛在半空的月亮不知道什麼時候躲進了雲層中,唯有門前的幾盞宮燈照亮著前方的路。


  有內侍匆匆走了進來,遞給葉寶葭一封信箋:「皇後娘娘,秦桓秦大人送信來,說是十萬火急,請皇後娘娘親閱。」


  秦桓送信來?

  葉寶葭心中狐疑,拆開信一看:德慶寺顯聖峰一別,已過一載,今有十萬火急之危事相告,盼即刻蓮池處相見。


  雙目一瞥,葉寶葭便明白了過來,這封信有問題。


  德慶寺的確有座顯聖峰,據說當年的主持曾在此峰上得佛光普照圓寂,引得一群善男信女膜拜不已,被起名叫做顯聖峰。但她和秦桓並未在此峰中見過面。


  德慶寺后,兩人又曾見過數面,按照文人行文的習慣,必定是以最後一面引文,不可能跳到一年前的德慶寺。


  到底是什麼事,讓秦桓會寫這樣一封信來?

  「是秦大人親手交給你的嗎?」葉寶葭眉頭輕蹙,「還說了什麼話?」


  內侍仔細想了想:「沒什麼,就是交代奴才,務必讓娘娘仔細查閱。」


  葉寶葭心中一動,再次拿起箋紙來,迎著宮燈仔細將那一句話再次看了一遍。和從前寫給她的情書不同,那一手風流蘊藉的字跡略顯拘謹,筆劃工整,其中顯聖峰的「顯」字,左上角的「日」字中間少了一橫,而危事的「危」,右下角的筆劃囫圇。


  顯危。


  危險。


  葉寶葭的指尖一緊:「外面就秦大人一人嗎?」


  「秦大人身旁還有兩名侍從陪同。」


  葉寶葭沉吟了片刻道:「你去回秦大人,就說我看明白了,請他先去蓮池相候。」


  等那內侍一走,葉寶葭看向身後的盧安,沉聲道:「內宮中可有安排侍衛值守?」


  盧安不明所以:「有,不過不多,怎麼了?」


  「琉紫從後門去通傳蘇筱等人,就說長公主請她們秉燭夜談,即刻前往長公主寢宮;你傳令下去,全體戒備,調集所有侍衛護衛長公主,不得有失,」葉寶葭冷靜地發出一道道指令,「還有,你趕緊親自速速去報知陛下,告訴陛下事恐有變。」


  琉紫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葉寶葭神色間並未見慌張,從容不迫,她惴惴不安的心也稍定了些,急匆匆地走了。


  葉寶葭回到卧房,換上了那一身輕便的騎馬服,胸前金光一閃,那鎏金箭墜在梳妝鏡前分外醒目。她不由得握住了那箭墜,閉目深吸了一口氣。


  怦怦亂跳的心漸漸平靜。


  一定沒事的,衛簡懷為了這場瓮中捉鱉耗費了心機,必定已經將此種危機再三演練,不會有事的。


  她在心中安慰了自己片刻,再次出了房門,卻看見盧安回來了,肅立在門前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你怎麼還沒有去?」葉寶葭愣了一下,輕叱道,「事出緊急,你若是耽誤一時半刻,便增加陛下一分危險,這你都不明白嗎?」


  盧安不為所動:「皇後娘娘,你吩咐的我已經讓別人去辦了,這寢宮中也有數位好手不遜於我,必定不負娘娘所託。我不能走,陛下說了,要跟隨在你身側,寸步不離。」


  「事情有輕重緩急之分,陛下重要還是我重要?你派去的手下和你比,誰能第一時間見到陛下?」葉寶葭氣樂了。


  「娘娘,」盧安迎視著她的目光,神情懇摯,「在陛下心中,娘娘比他更為重要。」


  戌時一刻。


  西邊的宮殿驟然燃起大火,火光衝天,遠處隱隱傳來宮人們慌亂的呼喚聲。


  幾乎就在同時,內宮的南邊傳來了刀槍劍戟的撞擊聲和呼喝聲,那是衛婻住所。


  而寢宮中,眾人已經有了防備,並未見多少慌張。


  盧安顯然早有計劃,將寢宮的防衛一一安頓妥當嚴陣以待。


  值守的侍衛分散埋伏在寢宮的各個角落,幾名大內侍衛分別守住了卧房的內外要道,就連宮女們也都聚集在了前廳,手中各自拿著趁手的木棍和匕首,萬一有個意外,便讓她們自行四散逃命。


  按照盧安的命令,梨兒和桃兒分別穿了葉寶葭的衣裙,一個呆在卧房,一個守在前廳,萬一叛賊殺入寢宮,也能擾人耳目、擋上一時。


  而葉寶葭卻被盧安暗中帶到了寢宮西側的書房中,書房的書架后,便是一道暗門。


  「皇後娘娘,你先呆在此處,外面就算有任何異動,也不要出聲,」盧安叮囑道,「若是局勢明朗了,我自會前來開門。」


  盧安關上門便沒了聲息,葉寶葭稍稍定了定神,這才仔細打量起四周來。


  青磚牆上的夜明珠散發著柔和的光,將這暗室照亮了。暗室很小,約莫能容得下三五個人貼身而立的空間,靠牆放著一張小桌,桌上還放了些裹腹的點心。


  她也沒心思吃,只是將耳朵貼在了青磚牆上,想聽聽外面的動靜。


  然而青磚牆內靜謐得可怕,半點聲音都沒有。


  各種念頭紛至沓來,葉寶葭的腦中一片混雜。


  衛簡懷有沒有收到消息?


  衛簡鐸又為何會向內宮動手?照常理說,叛亂的時機稍縱即逝,衛簡鐸最應該做的就是快刀斬亂麻,將兵力集中對付身在外宮中的衛簡懷和臣子,一舉殲滅后再來對付她們這些女流之輩。


  秦桓到底是怎麼知道這秘密的?他被人挾持,會不會有危險?

  ……


  然而,當所有的胡思亂想都如潮水般褪去,一個念頭在她腦中越來越清晰。


  衛簡懷有沒有事?

  如果他有什麼不測……


  葉寶葭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此時此刻,她不能像上輩子一樣站在他身旁,不能出謀劃策助他一臂之力,只能躲在這不見天日的密室中,無力地祈求上蒼的護佑。


  「陛下……衛簡懷……」她喃喃地叫道,「你一定要沒事……要不然……」


  要不然,我一定隨你而去。


  說好的生死相隨,我一定不會食言。


  心一下子定了下來。


  葉寶葭坐在杌子上,閉目凝神,再也沒了其他雜念。


  彷彿過了很久,又彷彿才須臾之間,暗門一下子開了,盧安閃身而入,一股血腥氣瞬間遍布暗室。


  葉寶葭的心一沉,只見盧安渾身浴血,氣息不穩,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傷。


  「娘娘,他們在放火燒屋,只怕煙霧要滲入屋內,這裡不能呆了,我們得趕緊走,」盧安喘息著俯下身來,在桌下摸索了片刻,「啪」的一聲,幾塊木板彈了起來,露出一條黑漆漆的通道。


  葉寶葭渾身一凜,她上輩子便是困在火場而亡,自然知道火中致命的其實是煙霧,那喉中身體里被灼傷的痛苦、窒息般的絕望,她再也不想經受第二次。


  如果命中注定這第二世也不得善終,她寧可一刀把自己殺了。


  盧安舉著夜明珠走在前面,葉寶葭緊隨其後。


  通道還算寬敞,能容下一人矮身而過。


  「皇後娘娘,你走得動嗎?」盧安不時回過頭來看她,神情焦灼。


  「我沒事,」葉寶葭的眉頭輕蹙了起來,盧安的衣袖上有鮮血在滴落,「你受傷了嗎?」


  「一點小傷。」盧安咬緊牙關,抬手撕下了一片衣襟,在受傷的左臂上纏了兩圈。


  葉寶葭有些憂心,盧安這樣只怕支撐不了太久:「要不要先歇一歇?」


  「不行,也不知道會不會有人發現這個密道,一定要儘快出去,」盧安顯然有些焦躁。


  「盧公公今年有二十了吧?」葉寶葭瞧著他笑了笑,「比陛下大了一歲,行事穩妥,難怪陛下放心把你留在我身邊。」


  盧安面帶愧色:「奴才沒用,讓皇后如此狼狽,實在是有負陛下重託。」


  「狼狽也比被抓了強,」葉寶葭想了一下道,「不過,若是我被抓了,你就趕緊逃,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到時候再引人來救我就是。」


  「皇后在我在,豈有我獨自逃生之理?」盧安愕然,「皇后若是再提一句,便是在羞辱奴才。」


  葉寶葭無奈地道:「好,我不提就是。」


  兩人一路說著話,又走了片刻,到了密道的盡頭。


  盧安推開了出口,率先探出頭去,警惕地朝著四周張望了片刻,這才一躍而出,朝著葉寶葭伸出手來。


  出了密道,清新的空氣讓人精神一振。


  葉寶葭極目四望,只見這是一片荊棘嶺,黑漆漆的夜色中,前方是隱約的明山山脈,左後方是影影倬倬的明山行宮,火光一明一滅,在黑漆漆的夜空中劃開了一片亮色。


  「娘娘放心,陛下神機妙算早有安排,」盧安安慰道,「我們先找個安全的地方——」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只見數十米遠的地方,一隊黑盔黑甲的黑衣人騎馬列隊成扇形,彎弓搭箭,閃著寒光的箭尖齊刷刷地指著他們倆,蓄勢待發。


  「皇後娘娘,臣弟等你很久了。」


  一人從黑衣人身後緩緩而出,背著雙手一臉和煦親切的笑,正是安王衛簡鐸。


  作者有話要說:  唔,危急時刻,今天的葉寶葭,有沒有一點點謝雋春的風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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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謝土豪們包養的霸王票,撲倒么么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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