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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鎏金箭墜(八)

  整個人彷彿被車輪子碾過一般, 痛得喘不過氣來。


  想要呼喊、想要痛哭,可喉嚨好像被掐住了似的, 連呼吸都困難。


  葉寶葭茫然四顧,四周一片血色,看不到半個熟悉的身影。


  一陣獰笑聲傳來,衛簡鐸一下子出現在她面前, 手中握著的瓷瓶輕晃, 聲音帶著幾分誘惑,輕飄飄地傳來:「來,皇后, 快吃了這極樂丸,我包你能快活得上天……」


  喉嚨被掐住了, 嘴唇被迫張開, 那藥丸無情地滑入口中。


  葉寶葭用力將手指插入喉中,乾嘔著想要吐出來,卻徒勞無功。


  「陛下……衛簡懷……你在哪裡……為什麼還不來救我……」她的眼裡流下淚來。


  「他死了!早就被我殺了!」


  衛簡鐸狂笑了起來, 那笑聲彷彿魔音灌耳, 葉寶葭用力地捂住了耳朵, 嘶聲大叫:「不可能, 你騙人!」


  那凄厲的呼喊聲在空谷中回蕩, 一陣心悸傳來, 葉寶葭悶哼了一聲,一下子睜開了眼睛。


  「你醒了?」耳邊傳來驚喜的聲音,「可嚇死我了。」


  茫然盯著半空看了片刻, 葉寶葭的目光轉了轉,這才發現自己躺在一輛馬車上,旁邊半跪著謝九琨,正拿著手巾在擦拭她額角上的汗。


  「我……這是怎麼了……」葉寶葭喃喃地問。


  「你受了傷,傷情嚴重,當晚就發了燒,今天是第三天了,大夫說,你再醒不過來只怕就危險了。」謝九琨抬手抹了一把汗,裂開嘴笑了,「老天保佑,你總算醒了。」


  手臂上的傷被細細包紮好了,身上也乾淨得很,葉寶葭想起夢中的場景,心有餘悸,忍不住往後瑟縮了一下。


  「放心,我拜託客棧里的老闆娘幫你換洗的,」謝九琨解釋道,「從前謝大人最愛乾淨,你也一定和他一樣。」


  說著,他扔過來一袋東西:「接著,當時從你身上找出來的一些貼身之物,我都替你收著了。」


  葉寶葭放下心來,接過東西輕吁了一口氣,扯了扯嘴角:「謝謝你,小九。」


  謝九琨的神情古怪了起來,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開口:「你到底是誰?為什麼會知道謝大人留給我的暗語?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為什麼這些年謝大人都沒來?他們都說謝大人死了,他到底有沒有死?」


  這連珠炮一般的問題讓人頭疼,葉寶葭一時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只好正色道:「這件事情說來話長,複雜得很,只怕你是不懂的,你只要知道我就是謝雋春、謝雋春就是我就好了。」


  謝九琨撓了撓頭,掙扎了片刻,勉為其難地道:「好吧,謝大人那時候就叮囑過我,讓我以暗語為憑,不管來的是男是女都要按計行事,不可有半點耽擱,要不然就會害得他有性命之憂。」


  葉寶葭鬆了一口氣。


  當年謝雋春女扮男裝了二十多載,厭煩得很,打定主意金蟬脫殼以後恢復女兒身,因此對接應的暗樁都下了這一道命令。


  而這謝九琨就是她安排的第一道接應的暗樁,在畢城城郊。


  謝九琨身世可憐,當年父親早死,家裡只剩下了孤兒寡母,被叔叔嬸嬸霸佔了家產,寡母病弱又受氣,沒幾年就死了,就剩他一人被叔嬸凌虐,瘦成了皮包骨頭,在八歲那年的冬天得了風寒,眼看著就要死了。小孩兒也很有志氣,趁人不注意,稀里糊塗地爬著出了家門,想找爹娘的墳墓,一家人死在一起,

  那年謝雋春正好十三歲,出來賞花燈時撞見了,便順手救了他,治好了他的病,他病好后寧可賣身為仆也不願回家,謝雋春便將他從叔嬸那裡買了過來,白紙黑字畫押,成了謝府里伺候她的一名下人,賜了謝姓,照著他的小名「小九」起名叫了九琨。


  謝九琨從此對謝雋春奉若神明,可能是從小被虐待的緣故,他的腦子並不聰明,卻勝在勤奮執著,謝雋春看他有把力氣便讓他入了軍營,沒過幾年倒也練就了一身好本領。只是他的性格耿直,並不喜歡在軍營中鑽營,後來便執意回到了謝雋春身旁。


  金蟬脫殼前,謝雋春挑選了幾名心腹為逃走的路線一路安插幫手,謝九琨就是其中之一,奉命守在這畢城城郊的農舍接應。這兩年多過去了,他居然還沒有放棄,一直等在這裡,盼著謝雋春從天而降。


  「對了,你這是招惹了誰?追來的追兵很是厲害,幸好當年謝大人早有防備,要不然我們只怕都難逃一死。」謝九琨心有餘悸。


  葉寶葭聽他講了片刻才明白過來,她暈倒之後一共來了兩撥追兵,第一撥被謝九琨引得追去了村子後邊的山裡,而第二撥約莫隔了一炷香的時候才到,領頭的是個渾身浴血的年輕人,到的時候他已經放火燒了屋子,留下了些葉寶葭和盧安的貼身衣物,造成了兩個人在屋內被燒死的假象。


  趁著這撥人瘋了一樣救火的光景,他便帶著人坐著馬車逃走了。


  葉寶葭倒吸了一口涼氣。


  第二撥來的會不會是衛簡懷的人?


  她掙扎著想要起來:「你……等一等,我們這是去哪裡?跟我一起的那個人呢?他還好嗎?」


  「就那個中了箭的?也不知道是死是活,我把他丟在路上的客棧了,留了點銀子讓人照看他,死了的話也算是替他留個棺材錢。」謝九琨渾不在意地道。


  「什麼?」葉寶葭失聲叫道,「盧安是為了救我才受傷的,你怎麼能不管呢?」


  謝九琨一臉奇怪:「多一個人就多一份危險,我著急帶著你逃命出來遠走高飛,哪有功夫管他?」


  「你……你這是帶我去哪?」葉寶葭一陣暈眩,猛地站了起來,撩開窗帘往外一看,只見外面是一條青石大街,街邊有在高聲叫賣的攤主,說話聲已經不是京畿地區的口音了。


  「接到能對暗號的人後,設法甩掉追兵后便即刻偽裝,每到一座縣城便換一輛馬車,並僱人將原馬車朝南而駛,如此沿大淮江馬不停蹄連行七日,到了南安郡歇息幾日,視後續而定要不要轉去南陳徹底離開北周。」謝九琨頗為得意地背誦了一遍,正是當時謝雋春千叮萬囑的逃亡路線和方法,「你瞧,兩年多了,我一點兒都沒忘記。現在就算我們逃走時還有人在追蹤你,也早就被甩得遠遠的了。」


  當年謝雋春計劃縝密,將路線反覆計算,需要花幾天、路上會碰上些什麼、中間歇腳在哪裡、如何故布疑陣都一一推敲,謝九琨反覆背誦至滾瓜爛熟,他原本就個實心眼的,在原地等了這麼長時間,好不容易能完成謝雋春的囑託,自然是半點都不肯改變,執意要按照從前謝雋春的交代往南安郡趕;而葉寶葭箭傷未愈,身體虛弱,根本無法自行離去。


  任憑葉寶葭軟硬兼施,謝九琨依然我行我素,堅持說,除非是從前那個謝雋春本人親至,要不然就必須照計行事,不能有半點更改。


  這讓葉寶葭到哪裡去找從前的謝雋春本人!


  一直等到了第五天,葉寶葭急得威脅說要跳車,謝九琨才不得不勉強同意了在經過的一座縣城暫歇一晚的要求。


  陰差陽錯之下,居然離冀城已經千里迢迢。


  衛簡鐸到底有沒有叛亂成功、衛簡懷有沒有轉危為安、盧安和秦桓的生死如何……這一樁樁一件件都讓葉寶葭心急如焚。


  這座縣城倒也有些規模,借宿的客棧中很是熱鬧,大堂坐著好些南來北往的行腳商人,高談闊論聊著各地的見聞,其中有一個剛從京畿過來的鏢師,頗為自得得說著在京城中的見聞。


  「到底是天子腳下,連大街上走著的姑娘都比這裡的要白嫩幾分,大街上車水馬龍,各種打扮的人都有,我的眼睛都要看不過來了。」


  旁邊的人鬨笑了起來:「那你怎麼不留在那裡討個媳婦?」


  鏢師「切」了一聲:「我怎麼敢留?原本送完了貨打算玩兩日再走,那曉得那晚忽然便全城戒嚴,我住的那家小客棧來了兩撥兵士,一個個都凶神惡煞的,差點把我給抓進去了,我一打聽,原來裡頭出了事,再也不敢停留,翌日一早便快馬加鞭往回趕了。」


  葉寶葭換了男裝坐在角落裡,謝九琨被她逼著出去探聽消息了,她自己一個人在房中坐立不安,索性便出來要了一壺茶,聽大堂里的人高談闊論。


  一聽這話,葉寶葭有些情急,忍不住插話問道:「是皇宮出了事嗎?可有什麼傷亡或是變故?」


  那鏢師一下子朝著她看了過來,見她唇紅齒白、眉目清秀,不由得心生好感,輕咳兩聲正色道:「小兄弟,你可小心些,這話讓官家聽到了,指不定就把你拖進衙門去了。」


  葉寶葭勉強笑了笑:「我也只不過是隨口一問罷了。」


  「可能是出了點變故吧,我出城後到了畢城,聽說明山那頭燒起了大火,」鏢師驟然壓低聲音,朝著北邊冀城的方向拱了拱手道,「今上好像還受了點傷。」


  葉寶葭喉嚨里的一口氣半吊著,不知道該吐出來還是沉下去。


  衛簡懷受了傷。


  人還在。


  大病初癒后的身體很是虛弱,這一悲一喜的消息衝擊,她的臉色慘白,腦中一片暈眩。


  四周的人關切地圍了過來,她一時之間也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只覺得耳畔「嗡嗡」鳴叫著,不由得扶住了桌子。


  「借過,借過,我兄弟身子不好,勞駕諸位散一散,讓她透個氣。」謝九琨的聲音傳來。


  葉寶葭急促地喘息了幾聲,急切地問:「怎麼樣?」


  謝九琨沉著臉看著她,一語不發,好半天才問:「你走得動嗎?我們回去再說。」


  葉寶葭點了點頭,一步一踉蹌地跟著他往回走去,一到房間里,她便支撐不住了,一頭栽倒在了床上。


  「好端端的,你出來幹什麼?」謝九琨生氣了,「我救了你,這命就是我的,你這麼不愛惜算是怎麼回事?」


  葉寶葭低低地叫了一聲,「我真的不能再往前走了,我要回去。」


  「我方才去衙門裡打聽了,朝中今日下了安撫聖旨,安王叛亂已經伏誅,天子震怒,正在徹查餘孽,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謝九琨一臉失望地看著她,「那個皇帝又不是什麼好東西,處處讓人排擠謝大人,謝大人對他失望得很,這才打算遠走天涯。你還說你就是謝大人,謝大人根本不會像你一樣,他自在瀟洒、豁達通透,才不會像你一樣放著自由自在的日子不過,重新自投羅網,惦記著那個忘恩負義的人!」


  「他……不是忘恩負義的……」葉寶葭想為衛簡懷辯解。


  「哐啷」一聲,謝九琨推開窗去,語聲激動,「你看看,以後咱們就天高皇帝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如果你是謝大人,你謀劃了這麼久,不就是為的這麼一天嗎?」


  窗外碧空白雲,有飛鳥掠過。


  微風輕拂,傳來院子中淺淺的梔子花香。


  葉寶葭的神情定住了。


  一邊是曾經嚮往的自由生活,不再有身份被識穿的擔憂,不再有對感情的患得患失。


  一邊則是衛簡懷的繾綣溫柔,是武寧侯府的殷殷親情。


  她該何去何從?


  作者有話要說:  咋辦,小仙女們說,回去還是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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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謝土豪們包養的霸王票,撲倒么么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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