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你恨我嗎
我疑惑地回到座位上,張繼明的表現沒有一點破綻,依然像一個想保持威嚴又拿手下一點辦法也沒有的懦弱領導,難道是付欣婕猜錯了?我無力地甩甩頭,感慨自己道行還是太淺。
而我最關心的是,我身邊的哪些人做了他的幫凶,回想自己在公司的所作所為,除了怪話多、愛逗逗女生外,一直是光明磊落,也從沒有跟誰有過利益衝突,現在有人想搞我,真他媽是見了鬼了。所以我想來想去也沒有覺得誰是可疑的,在公司裡面我和龍強最好、和顏晨最近,要說他們兩個有心搞我,打死我也不信。
昨天就和付欣婕約好,以後在公司盡量用微信交流,雖然她在郭總面前保了我,郭總也很給面子,但是說話做事還是謹慎些比較好。我打開微信,給她發了一條信息:「剛才去跟張繼明聊了幾句,他偽裝得實在好,我一點痕迹都看不出來。」
「這也只是我的猜測,你不用刻意去試探,做好自己,問心無愧就好了。」
「好嘞!」我在心裡默念一番,感受到了她的鼓勵和信任,收回了心思,專心投入到工作中。
下班回到家,小靜正在廚房切菜,我這一天帶著心思,只覺得比搬了一天磚還累,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就起不來了。小靜聽到動靜,夾槍帶棒地嘲諷道:「王大少爺,別睡著了哦,奴婢很快就把飯做好。」
我知道他是嫌我不幹活,便帶著諂媚的笑討好她:「林大小姐,今天情況特殊,我太累了,您多包涵!」
「切,總有理由。」
等小靜把飯菜擺上桌,我才發現晚飯異常豐盛,而且都是我最愛吃的,她還拿了一瓶紅酒放在了桌上。我疑惑地問道:「什麼情況啊,今天是什麼日子?你生日?還是什麼節日啊?」
小靜給我倒了杯紅酒,又邊給自己倒酒邊說:「不是節日也不是生日,是我寄人籬下兩個月的紀念日,小女子用這一桌好菜感謝鳴哥哥的收留!」
我一愣,才明白「寄人籬下」指的就是跟我住一起,這小姑娘還真有心,這種紀念日都記得。原來已經跟她「同居」兩個月了,我舉起酒杯感慨道:「真快啊,這就兩個月了,說謝就見外了,來,碰一個。」
要說謝,也不知道誰更應該感謝,小靜的到來雖然讓我有了一些不方便,但她把我從孤獨中解救了出來,我的生活也被她收拾得井井有條,在我落魄失意時更是不吝鼓勵和關心,這一切讓我們慢慢變成了共同患難的戰友。也許我現在的進步裡面有她很大的原因,所以我其實更應該感謝她的出現。
「鳴哥哥,你是不是特別自豪,我這麼一個人見人愛的大美女對你不離不棄的。」喝過紅酒的小靜臉上紅撲撲的,含笑看著我,調侃著。
「那你是不是也特別自豪,我這麼一個三無屌絲,用僅有的一點家底養活了走投無路的你?」
小靜認真地思考了片刻,「還真是啊,所以我們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欸,不容易,太不容易了!」
「對了,你在幼兒園的工作怎麼樣?」我不想讓氣氛太煽情,轉移了話題。
「還不錯啊,我挺喜歡這個工作,你不知道那些小鬼有多可愛呢!」說起幼兒園小靜就很興奮,但隨之又一臉不開心地道:「就是工資太低了,唉,你的房租都付不起。」
我生怕她又提出去給趙世傑管酒吧的事,連忙用話堵住她的嘴:「你剛開始做嘛,低一點很正常,房租不用你操心,你就安心積累經驗,以後可以自己開一個幼兒園,或者學學別的技能,適當的時候轉行也可以。」
「知道啦,煩人,你就怕我要去傑哥的店是吧,說了這麼多廢話,真虛偽,喝酒喝酒!」
被小靜當場拆穿,我訕訕地笑笑,陪她喝了一大口。
吃完飯,我們一起收拾了碗筷,回到房間后,我略有酒意,燈也沒開就躺在了床上,睜著眼睛看著漆黑的天花板。打開手機的音樂播放器,挑選了幾首雷光夏的歌,點了循環播放。
「她微笑關了窗,城市燈熄滅。她開始的旅行,奇幻又美麗。在夜的鳳尾蝶,渴望那氣味。預知的情節,她說你別跟隨。」
每當煩躁時,我都習慣在雷光夏的歌聲中讓自己平靜,她的歌有一種靜夜冥思的力量,很符合我現在的心境。
雖然不情願,但我已經捲入到了公司的人事鬥爭裡面,我需要考慮的是繼續按部就班地工作,還是適當地反擊,在公司發出自己的聲音。雖然人微言輕,但我也不想就這麼被動挨打,何況,付欣婕把我綁到了她的船上,我也不忍讓她一個人面對所有事情。
「你摧毀她經歷的世界,或探索她已展開的邊界,清晨蘇醒之後,故事有了改變,她已有了改變。」
歌聲中的「她」已經在清晨蘇醒、已經有了改變,而我的腦子卻仍然是一團漿糊,在煩悶中和衣睡去。
煩悶的時候,我喜歡坐在夜晚的陰影中,像個躲在暗處的犯罪分子,窺伺著這個光怪陸離的城市和光怪陸離的人們。我有幾個「老地方」,白鷺洲公園的石椅、輪渡的護欄、還有翔安的一片荒地,都是我時不時坐上一兩個小時的地方。
搬家之後,我又喜歡上了小區里的涼亭。夜幕降臨后,涼亭隱藏在黑暗中,而進出的人則暴露在路燈下和我的眼中。我知道12號樓的小護士每晚8點上夜班,樓上的阿婆每天傍晚去接孫子,順路買菜,7點左右回到家開始做飯,對面樓的大爺吃完飯會下樓打一套太極拳,然後抽兩根煙再上樓。還有一次我看到下班的小靜,背著雙肩小書包蹦蹦跳跳地往樓里走。
白天上班時,我像換了一個人,精神抖擻、雷厲風行,而下班回到家后,我經常攤在床上,不想動、不想思考。我對自己這種狀態很是擔心,我知道自己心裡出了問題,卻不知道該如何去排解。小靜對我的死樣子也無可奈何,只是把做飯的任務接了過去,每天一下班就急匆匆往回趕。
這一天吃過晚飯,我又信步來到了小區里,卻發現常坐的那個涼亭坐滿了人,有老有小,看上去應該是一家子,吃完飯下來納涼來了。我心裡罵了一句「干」,走出了小區,想著去哪能坐一坐。
抽了一根煙后我想了一個好主意,回城中村吧!
這個想法讓我興奮,在離開之後,那個破舊的地方好像成了我的心靈家園。回去之後,我是不是會變回那個弔兒郎當、沒心沒肺的小屌絲呢?我很期待這個問題的答案,等不及公交車,伸手攔了一輛出租,隨著司機的一腳油門,我竟然有些近鄉情怯的感觸。
它一點沒變,依然那麼混亂而熱鬧,而裡面的人卻一直在變,有的成長了,有的卻更加的落魄。沿著熟悉的街道,我緩緩往裡踱著,買了一串旋風土豆,邊吃邊走到了籃球場。
這裡依然人滿為患,小夥子、婦女和小孩組成了一個穩定的小生態。我蹲在旁邊,點了一根煙,像個田間地頭的老農。
「王鳴,你真的在。」熟悉的聲音傳來,一雙帆布鞋出現在我的視線中,我本能的抬頭,對上了佟薇猶豫的目光。
「佟薇。你怎麼會在這?」
佟薇移到我旁邊,也像我一樣蹲了下來,「心裡煩,出來逛逛,沒想到能看到你。怎麼一個人出來呢,你那個小靜呢?」
「她在家。哦對了,我搬家了,不住這裡了。」
「那你怎麼會。」
「你不是也來了么,我也挺煩,回來看看,畢竟住了那麼久。」我蹲得腿酸,慢慢站起了身子,居高臨下看著佟薇,才發現她是那麼嬌小,她蹲在地上,一手挎包、一手托腮,怔怔地看著球場里的熱火朝天。
「哦,你常來嗎?」
「沒有,搬家后第一次回來。」
「天吶。」佟薇小聲感嘆了一句,「我也是第一次來,真是巧啊。」
「呵呵,是吧,那你繼續吧,我就先回了,怪尷尬的。」
「喂!」佟薇拉住了我,「有那麼尷尬嗎?我明天就要回菲律賓了,聊聊天都不行嗎?」
我一直本能地把佟薇當做了一個麻煩,可是聽說她又要出國之後,心裡莫名的有些悵然若失,我思考片刻,默默地點了點頭。
我們並排信步走著,保持了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在城中村密如蛛網的陋巷中穿梭。
「明天要走,怎麼還來廈門?」
「呵呵,我這次就在廈門飛,我住機場附近。」
我哦了一聲,再也找不到話題,只好點起一根煙,在尷尬中專心吸起來。
「王鳴,你。」默默走了很久,佟薇終於開口,「你是不是很恨我?」
我恨佟薇嗎?恨過,在她離開后的那些痛苦的夜晚,我不止一次地想,這輩子再也不要見到她,如果非見不可,那就用耳光說話。後來,這種決絕的感情沒有那麼強烈了,卻還是想當面向她問清楚,為什麼如此無情地把我一腳踢開。而現在呢,好像恩怨已經隨風淡去,我只求她不要再出現在我的生活中,我下半輩子的生命中,不應該有她的存在。
我實話實說道:「恨過,現在不恨了,我都快忘了那時候的事了,就當。上了一課吧。」
佟薇停下腳步,轉過頭看我,「上了一課。呵呵,你還真是瀟洒。」
「我TM不瀟洒能怎麼辦?能死去嗎!」我被她的冷笑瞬間激怒,提高了音調,「你到底什麼意思?麻煩你搞清楚,是你一句話就毀了我們的感情,而不是我對不起你!現在又來跟我陰陽怪氣的,怎麼,你很委屈嗎?我都快把你忘了,你又回來幹嘛,好玩嗎!」
我的聲音在窄小的巷子里很是擾民,旁邊樓里的一個老婦女伸出頭來,面色不善地嘰里呱啦說了一通閩南話,以我稍懂皮毛的閩南話水平都能聽出她在罵我,我更加憤怒,指著她罵道:「干你老師!你再說一次!」
「王鳴,別這樣,走了走了。」佟薇死命地拉著我,向那個老女人道了歉后,把我拉出了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