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睚眥必報
人有人道,狗亦有狗情。
大丹狗還是講信用的。它吃了我銜來的雞腿。就把狗娘放了。並向我們承諾,以後你們不要老在家裡縮著了,家裡多窄多悶,沒事多出來跑跑的,只要是在這個村裡,我大丹爺一定負責你們的安全。以後誰要是欺負你們娘倆了,可以來找我。
其它各樣品種的大狗們也紛紛表示,它們都聽大丹爺的,以後見了我們娘倆也不再欺負。
感謝並告別了大狗們。我和狗娘回家了。
狗娘因為腿受傷了,走路一瘸一瘸的。我問它:「你跑出來幹啥?你不是一向不遠離家門的嗎!」
狗娘說:「我見你自己一個跑出去了,我自己一個擱家呆著越來越感到不放心。擔心你自己一個擱外面出啥事,就沒能忍住跑出來找你了。誰知道剛跑到村頭就讓幾隻大狗給包圍了!」
原來它出來是為了找我才讓大狗們給抓住的。
對於一向不敢遠離家門的狗娘來說,出一趟子遠門那得需要多大的勇氣和決心!怕不亞於一個人去戰場赴死的勇氣和決心。
是什麼讓它變得勇敢起來?當然是母愛。
我不禁一陣感動,勸道:「娘,你以後別亂罵了!明知道自己實力弱小,咱就活得低調一點兒!」
狗娘說:「你見我總是罵它們,會是無緣無故的嗎!那是因為它們以前咬死了你的哥哥!」
我勸道:「冤冤相報何時了!過去的都過去了,忘了吧娘!」
說完這句話我不由得一怔。
冤冤相報何時了,過去的都過去了,忘了吧!
可我能忘記過去嗎?我能放下過往嗎?
我不能!
我一定要回到過去!我一定要改變這一切!
突然,身體弱小的我被人撈在了手中。
原來是一個女人。一個長相還蠻漂亮的女人。她嬉笑道:「好可愛的一個吉娃娃!我早就想要一個吉娃娃了!這下可讓我給拾到了一個!嘿嘿,真好!好可愛的小狗狗!好萌!」
我趕緊在她手上掙紮起來。
把狗娘急得在地上又蹦又跳的轉著圈子狂吠不已。
這個女人看起來也就十七八歲的年紀。身上散發著一種少女特有的芬芳。她是騎著一輛電動車過來的。她打開前面的鐵籃子,將我放進鐵籃子中合上了蓋子。並用一根繩子將鐵籃子和蓋子和框體給結實的綁上了。
我在鐵籃子裡面狂吠著努力掙扎,卻怎麼也拱不開鐵籃子的蓋子。
女人騎著電車又往前走了。狗娘在後面追趕著。
女人騎車行駛了很長一段路子。她騎車的速度並不快。狗娘在後面追趕了很長的一段路子。
這個地方已經不再是我們的村子了。我怕狗娘回去的時候找不到家。在鐵籃子里大聲狂吠不止。讓它不要再攆著了,回家吧!
狗娘一邊張嘴吐舌頭的跑著,一邊也是大聲狂吠著。它正在大聲哭。
騎電車的女人拐了個彎,繞到了一條大馬路上。在大馬路邊上等著大車先過去她再過。穿越馬路是很危險的。在這條大馬路上來來往往的車,是疾馳的大貨車居多。狗娘跑到女人的腳旁,一口咬住了她的褲腿,用力撕晃了起來。
狗娘平時經常教育我:「小黑,千萬不要咬人,你一咬人,人類會覺得你瘋了,會把你活活打死的!再說,你咬了人家,人家會疼的!」
它不敢咬女人腿腳上的肉,只是咬住了它的褲腿。怎麼說,狗娘也算是一隻挺善良的狗。
「滾!別咬我的褲子!」女人抬起腿,狠狠一腳把它給踢到一邊子去了。將體積小小的狗娘踢出去老遠。一連翻了好幾個滾,掉進路旁邊的溝子里去了。
女人騎著電動車又往前走。正在穿越馬路。
我看見狗娘從路旁邊的溝子里鑽出來了。渾身濕漉漉的。它又跑著攆過來了。
一輛大貨車疾馳過來。開車的司機彷彿沒有長眼睛,連剎停一下車都不帶的,將正在穿越馬路的狗娘壓在了巨大的車軲轆底下。車過去了。狗娘成了一片粘在瀝青摻石子的馬路上的肉餅。
我怔怔地望著馬路上的一片帶著黑毛的肉餅,淚水模糊了一雙狗眼,張開嘴發出凄厲的嗚咽聲。
女人將我帶回了家。在一隻紙箱子里鋪好了柔軟的棉被,讓我住了進去。她的家人看見了,說:「這隻狗的眼睛是不是有問題,怎麼它的一雙眼睛里老是流著水?」
不管女人喂我什麼,我都不吃。
一天天的,我變得越來越瘦。乾枯如柴。
女人帶我去寵物醫院,獸醫給我檢查了檢查,又觀察了一會兒我的神情,說:「你看這隻狗狗一直流眼淚,不吃不喝的,說明它抑鬱了。你是不是打它了?」
女人說:「我怎麼捨得打它?自從把它抱回家。我從來沒有打過它一次!真的!」
獸醫說:「那它是遇到啥不高興的事兒了?我做獸醫這行這麼長時間了,還從來沒有見過這麼悲傷的狗狗!」
「我想起來了,那一天,它看見它的夥伴被一輛大卡車給碾死了!」女人說。
「怪不得!狗狗也是很重情重義的。那隻被大卡車碾死的夥伴,對它來說一定很重要!唉,真是叫人傷感得慌!打狗.逼里蹦出來的大卡車司機,開個屌車快得要飛起來了,他都不知道長個眼嗎!」獸醫氣憤地罵道。
「也不能怨大車司機!重車跑得快,不是說剎就能剎住的!猛剎車的話很危險,容易翻車。俺爸就是一個專門跑長途的大車司機!但他不是打狗.逼里蹦出來的,他的臉上也長著兩隻眼!」一個走了過來牽著一隻白色薩摩耶的女人神情冷冷地說。
獸醫深深地低下了頭。他恨不得將自己的一顆腦袋埋進自己的褲.襠里。
女人問:「這隻吉娃娃還有救嗎?」
獸醫抬起頭,臉還紅著,說:「如果這隻狗狗能開心起來,肯吃東西,它當然能活下去。就怕它一直想不開,繼續絕食。這就是屬於心理疾病了,不好治!咱也不懂狗語,沒辦法跟它進行心靈上的溝通!」
女人輕輕將我抱起來,舉到自己的面前,用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看著我,一張漂亮的臉蛋上滿是焦慮和痛惜。她用充滿真誠的聲音說:「狗狗!我錯了,我對不起你的夥伴!你就原諒我吧好不好!你快開心起來吧,快吃東西吧,好不好?」
我將自己的臉別過去不看她。一雙狗眼仍然在流淚不已。
狗娘已死,我做狗生無可戀。
無奈的女人將我帶回家了。將我放在裡面鋪著柔軟棉被的紙箱里。還往紙箱里放了許多肉類的食物。
我一直沒有吃她的東西。
終於有一天,我被餓死了。
我的靈魂站在紙箱旁邊,看著紙箱里弱小乾枯的狗屍,淚流不已。
女人回到家,見狗死了。眼圈紅了。她發出一聲嘆息。她將狗屍用塑料袋子包起來,出門扔進了一隻垃圾桶里。
我的靈魂不知道該去哪裡。不知道該幹什麼。站在炎炎烈日下暴晒著。
接引碑啊接引碑,你到底在哪裡?你何時才能出現?
過去了一段時間。
我回到了狗主人,也就是「楊大財」的奶奶的家裡。發現她喝農藥自殺了。她最終沒有好下場。上一次,她是因為二伯楊昆砍了「楊大財」而飲毒自盡。這一次,她因為跟大兒媳婦吵架,氣不過,還是選擇了飲毒自盡。而且,她兩回死的日期是同一天。
我回到家裡時,她才剛剛死。我看見了她的靈魂。她的靈魂也看見了我。
她的靈魂一邊哭泣著一邊朝我走了過來,在我面前站住,說:「你說我咋就沒有個好命!我年紀輕輕時丈夫就死了,撇下我和三個孩子。
我把三個孩子辛辛苦苦的拉扯大。中間吃了多少苦頭就不說了。
我的二兒子是個神經病,成天拎著一把菜刀的瞎逛游。有一天莫名其妙的就不見了。都二十多年了他還沒有回家。到現在也不知道他的死活!
我的三兒子一家子最慘。三兒子剛娶上媳婦,她媳婦都懷孕了都快有十個月,眼看馬上就要生孩子了。卻大晴天里的天上釋放了一道閃電,把她給劈得身上焦乎乎的。屍體都沒法抬起來,一抬就是粉碎!一屍兩命呀!
我三兒子因為她媳婦的慘死,被氣得腦子糊塗了。天天在他家的堂屋裡,面對著一個立柜上的鏡子,站在那兒照鏡子,還對著鏡子里破口大罵的,非說鏡子里藏著一個人。我說鏡子里是藏著一個人,那不就是你自己嗎!他說鏡子里還藏著別的人,有人鑽進鏡子里去了。我就知道他瘋了。
也不知道咋回事。有一天清早我去看我三兒子。他死在了自家的堂屋裡。立柜上的鏡子破碎了。有一根長長的玻璃片子扎進了他的喉嚨里。那麼長的一個玻璃片子把他的喉嚨都扎了一個對穿。血流得很多。三兒那死得叫一個慘哪!
我就剩下了一個大兒子。我有病了,血壓高犯了。讓我大兒子帶我去看病,就花了三十塊錢買了點兒降壓藥。我說想吃豬蹄了。大兒子又花四十塊錢給我買了幾個豬蹄。回來之後,他媳婦就一個勁地罵我。愣是站在我家院子里,我躺在床上的,她罵了我整整一個晚上!我活著還有什麼勁!就喝農藥自殺了!
你說我的命咋真苦呀!是哪個龜孫給我安排的命運呀?他是瞎的嗎!我都恨死他了!我要知道他是誰,等我見了他,我非得好好痛罵他一頓不可!哪怕罵了他,他立馬把我給殺死!我恨哪!我恨!!」
看著一個激動無比的靈魂,我不知該出何言安慰。
她抱怨完了。開始認真的打量我,問:「你是誰呀?我怎麼從來沒有見過你!」
「你不用知道我是誰!但請你相信我。我一定會給你一個好命!」說罷,我轉過身離開了。
此時此刻,我的心中藏滿了仇恨。
我恨上天。恨那個寫信的大人物。恨馬嬸兒。恨鑽入鏡子里的人。
這一切,我睚眥必報!
不知何時,我走在了一條無人的路上。這條路長長的,望不到盡頭。它好像沒有盡頭。
我不知走了有多久。終於將這條路走完了。原來它是有盡頭的。
其實,只要是路,都是有盡頭的。
從來都沒有無盡頭的路。
在這條路的盡頭,前方二三十米遠處,有一扇黑色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