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藏典
侍人原還在前頭帶路,發現動靜不對,回頭見魏菓瑤正虎視眈眈地瞪著姜灼,明顯是不讓人進藏書閣的意思,只得折回身,不冷不熱地道:「醫女,這位女郎是得了王昭儀准許,並由江常侍下令,讓雜家帶來太醫院藏典閣觀摹,若有不服,你可去告與太醫令,讓他與江常侍交涉。」
魏菓瑤就算不服氣,也知道王昭儀同江常侍皆是宮中紅人,一位寵妃,一位聖上駕前寵宦,她都惹不起,一下子也無話可說,從鼻子哼出一聲,捧了書簡,搶在姜灼前頭,先踏進了藏典閣。
姜灼覺得啼笑皆非,得了侍人示意,也跨過了藏典閣的門檻。
一進到閣內,姜灼立馬被滿屋滿牆堆放的書簡看愣住了,驚艷之下,不由自主張大了嘴巴,覺得難怪師父說要帶她來太醫院長長見識,果然誠不欺她,這見識未免大得嚇人。
不自覺地在書架前逡巡了許久,姜灼心癢難忍,最後鼓起勇氣,就手拿起一本書簡,剛翻開看了一眼,驚得手猛地抖了抖,差點將書簡丟在地上,幸好她機警,忙跪地拖臂抱住,頭上冷汗幾乎飛出來,心下大叫:「好險!」
原來這是一本先秦的《經醫方略論》,記錄神醫烏鶴子的案方,姜灼早有耳聞,卻從來親睹過,今日有幸得見真容,驚喜交加下立時失了態,須知這可是傳世珍寶,若被她弄壞,姜灼一時后怕,自己怕是要成千古罪人。
「果然是鼠目寸光!」魏菓瑤在一旁嗤笑,不過一本竹簡,便讓姜灼露出一副呆相,真真沒有見識。
「伍太醫。」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不知從哪處走了出來,魏菓瑤整了整面色,規規矩矩地上前施了一禮。
對方只「嗯」了一聲,掃了魏菓瑤一眼后,目光直接落到了還抱著那本《經醫方略論》的姜灼身上。
姜灼順著聲音望過去,見對方雖上了年紀,卻是目光清亮,腰背挺直,並不顯老年人的衰弱之氣,只是……似乎面色卻有些不好。
侍人這時上去,客氣地對老者道:「伍太醫,江常侍還讓雜家遞個話,原本鄭公準備從華房殿直接過來,不巧方才聖上急召,鄭公奉詔去了,江常侍命雜家先領姜女郎來此讓您見見,說是鄭公一會便來拜見。」
從魏菓瑤同侍人的態度,姜灼知道這位伍太醫必定是在太醫院德高望重的,就連師父也是對他敬重有加,少不得是一位人物。
「你便是鄭公新收的徒弟?」一個蒼老卻又中氣十足的聲音在藏典閣響了起來。
姜灼走上前,斂衽施禮:「小女姜灼見過伍太醫,鄭公正是家師。」
伍太醫點了點頭,「瞧著也不算笨,怎得手腳這般遲鈍,差點摔了老夫的寶貝,倒不怕惹惱老夫,回頭砸了你師父的藥鋪。」
「她一個鄉下丫頭,如何知道這滿屋皆是珍藏,伍太醫不如看緊著些,免得待會人一走,您的書冊便尋不著了。」魏菓瑤在一旁看熱鬧不嫌事大地插了一句。
「這冊《經方醫略論》世所罕見,小女確實見識淺薄,一時遇到醫中聖典,著實驚嘆這才失了態,」姜灼沒理會魏菓瑤的譏諷,老老實實地表達自己感受:「小女知錯,竟差點得罪了神醫烏鶴子。」
伍太醫認真地打量了姜灼一下,目光略微閃了一閃。
姜灼乾脆抱緊了書簡,卻聽到不遠處傳來魏菓瑤一聲冷哼。
想想畢竟魏長歡救過自己一命,姜灼忍了忍氣,決定忽略掉方才魏菓瑤言語中暗示自己偷書的意思,暗道這等驕嬌之女,說到底不過是跳樑小丑,理會她徒惹人生氣。
「魏醫女,可是來還典籍的?」伍太醫又開了口,這一回問的是魏菓瑤。
魏菓瑤總算反應過來,捧著自己手上書簡到了伍太醫近前:「這是小女師父太醫令王攀讓還回來的,師父說這典籍雖好,只是晦澀了一些,有些案方也是不妥,他便不看了,還請伍太醫好好收著……」
「看不懂便直說看不懂,何必找這些託詞。」伍太醫毫不給面子的譏諷道,又命跟在身後的葯童將魏菓瑤帶來的書簡收了回去。
魏菓瑤臉色有些微紅,心裡直罵這老匹夫太過自以為是,竟敢當著姜灼的面給自己難看,還公然詆毀堂堂太醫令,也難怪他在太醫院混了四十年,最後只能守著藏典閣。
不過方才這老匹夫對姜灼似乎也是不假辭色,魏菓瑤這樣一想,便心裡平衡了一些,索性一福身便告了辭。
伍太醫似乎對姜灼興趣不大,擺了擺手示意她自己玩去,便回了拐角的小書房。
方才差點將人家書簡弄壞,姜灼不免有些不自在,生生地傻站了好一會,聞著滿屋墨香,姜灼心不由又活了,自覺總不能入寶山卻空手而回吧!
思忖了半天,姜灼四下看看,只見屋裡只有侍人垂頭端立一旁,伍太醫已回了自己屋中,似乎無人理會她,姜灼便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冊《經方醫略論》,左右瞧了瞧,尋到一處靠窗的矮榻,跟捧著寶貝似的,抱著書簡,一個字一個字地研讀起來。
一書在手,姜灼完全栽了進去,不錯眼地要將書中所記述的案方刻在腦子裡,一時竟忘了周遭的一切。
「你可瞧得懂這些?」伍太醫不知何時站到了姜灼身側,一句話硬是問了兩遍,還沒能把姜灼喚回神來。
一旁站著的侍人倒覺得挺可樂,這位姜女郎方才一直捧著書簡動也不動,十足就是個書獃子,現在連伍太醫過來,她都瞧不見,真不知鄭公從哪尋來的活寶徒弟。
伍太醫是太醫院老人,本來早該致仕回鄉享清閑了,不過他口口聲聲稱捨不得藏典閣,硬是留下做了閣主,因是得了聖上親口允准,既然太醫令王攀心不甘情不願,也沒有一點辦法,伍太醫又是個不會阿諛奉承的,什麼事都按規矩來,就算王攀想瞧個什麼典籍,也得親自過來尋伍太醫借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