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片刻之後,荀成便將手收了回來,還不忘又向婦人拱拱手。


  婦人倒沒說什麼,實在是荀成一張娃娃臉,瞧著挺討人歡喜。


  這時姜灼吩咐荀成:「且記下,大黃、姜制厚朴,各三錢;枳實、芒硝,各二錢。上作一服,水二鍾,生薑三片,煎至一鍾,食前服。」


  「此乃治傷寒陽明腑證之葯?」荀成立時明白,卻有些吃驚了。


  姜灼點頭,隨即對婦人道:「夫人胃脈沉實有力,肺脈洪大,今日癥狀,乃是大腸之燥所致,若當噎膈治,著實不妥當,小女便給您開這大承氣湯。」


  這邊荀成藥方交給了仆女,婦人自是謝過,自到一旁綉墩上坐了,等著仆女取葯回來。


  「師父,如何您瞧出是大湯燥症?」荀成瞧著後面暫無人進來,不免又問了句。


  姜灼反問他:「方才脈相,你也診出了?」


  「是,」荀成點頭:「若是由我來診,也會覺得乃噎膈證。」


  「為醫者,當知其然,亦知其所以然,」姜灼笑著指了指荀成:「胃脈沉實有力,肺脈洪大,便是子母俱實之證,肺主肅殺下降,脾主津液,肺氣不降,則脾之津液不能獨行,津液化為痰涎。究其本源,實因大腸之燥而成,因症而治者才為正道,若真作了噎膈證,後果竟是不堪的。」


  「那為何不用化痰降逆開結之葯?」荀成又繼續問道。


  「上病治下,為反治法之一種,若按你所說,取上舍下,不僅咽喉不開,魄門也會閉塞不通,其後更可能脾腎衰敗,濕濁內阻,待成了關格之證,那便是害了病人。」姜灼耐心地同他解釋。


  荀成聽到此處,才覺得恍然大悟,不住地撓著頭道:「原本我還自詡醫術了得,並不太服氣別的大夫,未想今日在師父跟前,終是瞧出了自己淺薄。」


  姜灼倒是笑了起來:「我也是打從你這般大過來的,毛病也犯不少,不過後來見得多,才會想得透徹。」


  倒是那婦人旁邊開了口,道:「姜太醫,妾可是聽得嚇了一身冷汗。」


  「為何?」姜灼不解。


  「聽您之意,上回竟是誤了診,若不是過來向您求醫,妾豈非有性命之憂?」婦人神色有些后怕地道。


  對別人醫術,姜灼也是不好評說,只道:「夫人不必憂心,待服過葯后,若能排出來,便得轉好了,此後覺著好些,還可來複診。」


  仆女這時過來,扶著婦人便要出去,倒是婦人沒走幾,又轉回身來,沖著姜灼一福身:「妾身有福氣,竟能得姜太醫診治,此後怕是再難得機會了。」


  姜灼不免愣了一下,倒是婦人又道:「我夫君乃是宗正丞,如今宮中已然準備封妃之事,妾自是知道,姜太醫不日便要進宮,妾需得恭喜您呢!」


  這下姜灼才算明白,自是笑道:「我本是大夫,當要替人瞧病,夫人所謂『福氣』之言,著實過譽了。」


  婦人卻是嘆道:「只可惜姜太醫身份所限,此後怕不得在鄭家藥鋪坐堂,咱們長安城中,竟再不能見小神醫,倒叫咱們好生惋惜。」


  待婦人走後,姜灼愣了好一時,竟生出些迷茫,難道嫁入皇宮,便意味著,她真就做不成大夫了?


  「師父,莫當什麼皇妃了,真不如做大夫來得痛快。」荀成在旁邊嘀咕了一句。


  姜灼轉頭瞧了過去,荀成眼睛一眨,沖著姜灼笑了起來。


  天快黑下,姜灼才算得了喘息,其實也是鄭柯不得已唱起黑臉,將外頭還在等著的一大溜病人都請走了,否則姜灼便是忙到子時,也停不下來。


  然而出了鄭家藥鋪,姜灼卻不急著回鄭府,而是提到,要去魏長歡的府中探望少夫人。


  鄭柯乾脆親自駕車,帶上荀成,一塊送姜灼過去,只道之前吃過教訓,黑燈瞎火的,總是要小心一點。


  路上,鄭柯一般趕著馬,一邊同姜灼報了個喜訊,原來秦府今日添丁,秦宴趕得也巧,親眼瞧見兒子降生,姜灼少不得替秦宴高興,不免囑咐鄭柯,這賀禮當要妥貼些,畢竟秦宴也算半個鄭家藥鋪的大夫。


  倒是鄭柯在車外嘆道:「女郎進得宮中,這外頭種種,竟是打點不上,說不得連出來都不可能。」


  姜灼也是無奈,雖說得與諸葛曜結成良緣,乃是她心中宿願,只是一想到,日後竟是不得不與鄭家藥鋪上上下下沒了往來,她心下也不免有些傷感。


  鄭柯繼續道:「女郎,這一回嬤嬤會陪您進宮,寶兒要去給平月長公主做伴讀……」


  未料鄭柯會這麼說,姜灼忙攔道:「此事不可,嬤嬤多年之前已然出宮,何苦偌大年歲又跑回去辛苦,陪我待在那見不著人的深宮後院,還有寶兒進宮做什麼,讓她們都留在外頭,有你們照應著,我也放心些。」


  「此事……大傢伙都已商定,皆以為是好主意,這一回便由我鄭柯做主,況且有嬤嬤和寶兒在,日後還有個傳遞消息之人,也不至您在宮中出了何事,我們一丁點都不知。」鄭柯倒是斬釘截鐵地道。


  坐在鄭柯旁邊的荀成猛不丁笑了出來:「師父好生奇怪,既是知道那皇宮絕非是個好去處,為何還非要進去呢?」


  「你這孩子,懂些什麼?」鄭柯立時訓斥道:「女郎與聖上心意相通,這些年更是同甘共苦,如何能得結為連理,自是大傢伙樂見其成,倒是你在旁邊胡說八道。」


  「哦!」荀成果然閉了嘴,不過後頭又嘟噥一句:「寶兒進去陪師父,可不近水樓台先得月。」


  馬車中的姜灼,不覺發起了呆來,不知為何,雖如今苦盡甘來,終得與諸葛曜攜手一生,卻似乎並沒有當初想像中那般喜悅,反倒心下牽挂更多。


  便在此時,馬車停了下來,原本是魏少將軍府到了。


  鄭柯先過去叩門,又遞上貼子,姜灼隨後下了車,站在台階之下,抬頭瞧了瞧。


  這座府邸雖比不上將軍府高闊門庭,氣勢迫人,不過也足與魏長歡品級匹配,並沒有什麼雕樑畫棟,倒頗顯質樸,門前一左一右兩隻石獅,便是在夜幕之下,倒也不失威風凜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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