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5 只為觸摸你的指尖
宋洛下車，走近人工湖。
瞬間被眼前繁忙的情景震住了。
夜晚的寧靜中，響著震耳欲聾的馬達聲，人工湖邊上放著一圈抽水泵，數量消防用的裝水車整齊地停在一邊裝水。
原本滿滿的一湖水，這會兒水平面已經下降了半臂深，但仍是湖面蕩漾，漣漪連連，分明是還有很深。
他的老闆顧總就站在岸邊的人群中，周圍明明那麼多人，他的身上卻滿是孤絕之氣。
走過去，輕問：「顧總，這是做什麼？」
顧少清緩緩掉頭，目光定定地落在宋洛臉上，臉上是心如死灰的沉寂，半晌，才生硬的問：「她……怎麼樣？」
宋洛張嘴，醫院的情景在腦海里翻滾，看著自家老闆皚皚白雪沉寂萬分的神色，也不知出於什麼緣由，答：「陶小姐的神色看起來很好，情緒很穩定。」
顧少清猛地轉過身，俊顏對著湖面，下顎綳得緊緊的，垂著的雙手指關節泛出青白，僵直的脊背隱約顫抖。
「顧總，您手上的傷還未處理，去一下醫院吧。」宋洛幾乎是懇求的，他看得出來他家老闆異常的難過痛苦。
他視痛苦為無物，看起來就像是自虐。
然而，他像是沒聽到他的話，站著一動不動。
宋洛嘆了口氣，只得走到邊上問旁人，詢問之下才知道，說是顧總掉了重要的東西在湖裡，要把水抽幹了找到。
除了今天陶羚扔的那枚婚戒，還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掉進水裡？
這一晚，他家老闆花了大價錢，大動干戈，終於在凌晨五點半抽幹了湖水，天亮之後，他親自下去尋找，找了整整一天，卻沒找到。
只找到了一枚袖扣。
和其他林林總總的各種垃圾。
他不死心。
丟掉了公務，丟掉了家，甚至廢寢忘食，抱著一定找到的決心，繼續，再繼續。
終於，皇天不負有心人。
那枚婚戒，被他找到了。
那一夜，宋洛這輩子都忘不了。
他家老闆衣冠楚楚卻頭頂系著照明燈，低著頭拿著根棍子，左手在淤泥里翻來覆去，右手抓住爛泥，來來回回地捏揉，尋找硬物，他一路跌跌撞撞，匍匐前行，偌大的空掉的湖底，就只有他一個人。
莫名的，突然就想起了一首詩：
那一天，閉目在金殿香霧中，
驀然聽見你誦經中的真言。
那一月，搖動所有的轉經筒，
不為超度，只為觸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磕長頭匍匐在山路，
不為覲見，只為貼著你的溫暖。
那一世，轉山轉水轉佛塔啊，
不為修來生，只為途中與你相見。
……
當戒指被找到，他家老闆的側臉露出一絲溫軟之時，宋洛摸出手機打了個電話給陶羚。
彼時，陶羚在元明小區睡的正香。
隔著床頭的手機鍥而不捨地震動，她迷迷糊糊地摸過接通，先喂了一聲，而後聽到了宋洛的聲音。
「陶小姐……」他開口。
她瞬間清醒了。
從床上爬起來坐好，各種想法紛至沓來，是不是顧少清知道她沒有打掉孩子又來找她了？
一定是。
他是那種一旦決定就不會更改的人。
如果知道她並沒有打掉孩子，一定會再叫宋洛來找她，或是換其他人對她用強的。
心臟，驀然陣陣緊縮。
害怕令她不安極了，就在這種極度的不安中，卻突然聽到宋洛小聲的語氣和緩的說：「陶小姐，我跟顧總說你的手術做過了。」
「啊——」陶羚有點沒聽清。
宋洛站在岸邊，望著一步一步往岸上走的老闆，他對老闆的回答模稜兩可，從老闆的反應來看，他是認為陶小姐已經流掉了孩子，可事實上並沒有。
頓了許久，他對那邊忐忑不安的陶羚小聲解釋：「顧總以為你已經做過手術了，」頓了一下，鄭重其事的叮囑：「陶小姐，自己保重了。」
萬一事實被老闆知道，後果他不敢想。
……
陶羚緊握著手機，獃獃地坐在黑暗裡。
大腦轉了半天才弄明白宋洛傳達給她的信息：顧少清以為他們的孩子已經引產掉了！
他最後的那句，分明是暗示她小心些！
為什麼？
宋洛不是顧少清的特助嗎？
為什麼突然幫起自己來了？
無論原因是什麼，她都該感到慶幸。
問題是，接下來她該怎麼辦？
……
蘇橙一大早就滿面桃花，在房間里一件一件的試衣服。
陶羚把早餐擺上桌，她還沒決定好穿哪一件衣服，「蘇橙，吃早飯了。」
她哦了一聲，穿了件長風衣和休閑褲走了出來，在陶羚面前轉個圈，美美地問：「漂不漂亮？」
陶羚白她一眼，她明明是天生的衣架子，穿什麼都好看，還要來臭美。
「當然漂亮了，你會不會太興師動眾了？」陶羚看著精神奕奕的蘇橙，她突地笑笑，紅著臉湊近她面前，低聲說：「我昨晚做了個美夢。」
陶羚一副急於聽下去的表情，蘇橙一臉幸福的道：「我夢見自己和申綜昊面對面站在花香瀰漫的公園裡，他抱住了她，低頭對我微笑，笑時頰邊露出兩個酒窩，表情特別特別的溫柔。哦——把我幸福的，都從夢裡醒過來了……」
看著蘇橙的滿臉笑容，陶羚猶豫了一下，忍不住說：「蘇橙，上次申學長送我回家，事實上，沒你看到的這麼簡單。」
從醫院出來那天，申綜昊送自己回家時蘇橙剛好也回來，三人在樓下相遇，蘇橙看見他們倆同行，臉上閃過訝異。
申綜昊沒說一句多餘的話，只叫蘇橙多照顧一下陶羚，又叮囑陶羚好好休息好好吃飯加強營養之類，之後便離開。
陶羚當時的臉色很不好，不欲多說，而蘇橙也沒有多問，就這麼過了三天。
「那天我遇到了顧少清，他叫宋洛帶我去醫院……」陶羚細細地說著，眼看著蘇橙氣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後面又聽到申綜昊突然出現救了她，還自稱孩子是他的，她便沉默了下去。
「蘇橙，你是不是生氣了？」
蘇橙低著頭，長而蓬鬆的捲髮遮住了她半張臉，異常的沉默。
陶羚不由小心翼翼的詢問，「但是我沒有告訴申學長我已經結婚了。」
半晌，蘇橙抬頭，忽地沖她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手舞足蹈地抱了抱陶羚，嘴裡嚷著：「我喜歡的男人就是帥，既善良又勇於承擔責任，真的很棒。」
雖然不是他的責任，但他仍然攬過去了。
無疑，是因為申學長一直以來就喜歡羚。
突然知道羚懷孕，還拚命要保住孩子，想必他的心裡也不好受。
「我去換套衣服。」蘇橙抽身回房，又去換衣服。
陶羚站在小客廳里，心中仍覺不安，蘇橙出來時，穿的是牛仔T恤，外面罩了一件淺紫色衛衣，一點沒之前的隆重。
「怎麼穿這套？」
今天是和申學長約好一起出去玩的日子，蘇橙期待的躍躍欲試，一大早換了不知道多少套衣服，而眼下卻突然穿了一身最尋常普通的。
「本小姐天生的黃金身材，穿什麼都好看，無所謂了。」她一臉神氣活現的神色，說著就欲坐到餐桌邊吃早餐。
這時，門鈴忽地響起。
她以為是申綜昊，立刻跳起來搶著去開門，誰知門口竟不是他。
蘇橙看一眼門前長手長腳的小子，「我沒在網上買東西。」她的意思是沒有她的快遞。
門口的徐長風笑笑，「誰說沒有？這個是你的。」
他把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遞給蘇橙，不等蘇橙細看便轉身蹬蹬跑下了樓。
陶羚走過來好奇的問：「是誰呀？」
要是申學長，蘇橙早嬌羞滿面地迎進門了，這麼大一會兒，門口卻是沒啥動靜。
蘇橙轉過身，拆開禮盒看，陶羚近前瞄一眼，是一條帶蝴蝶翩翩起舞圖案的粉紅色絲巾，「很漂亮，你在網上買的嗎？」
蘇橙搖頭，「不是我買的，大概快遞送錯了。」
那該死的小子！居然亂送東西。
她把盒子封好，放到門口，抽身回來吃早餐，陶羚不贊同的問：「你直接放外面，樓上樓下經過的人會拿走的。」
蘇橙咬一口清脆的小黃瓜，「拿走就拿走，不關我事。」
陶羚莫名所以，但蘇橙做事有時就是不按常理，她也就不多問了。
吃過早餐收拾好后，申綜昊剛好來了，陶羚原本也在申綜昊的邀請之列，只是出門時忽然捂住肚子，皺著眉說：「我有點不舒服，就不去了，你們倆出去好好玩兒。」
申綜昊腳步一頓，看了看她，「假若你不舒服，我們就留下照顧你。」
陶羚一愣，下意識去看蘇橙。
蘇橙神色間明顯滑過失落，表情乾乾的，附和申綜昊說：「嗯，你的身體要緊。」
陶羚忽覺自己弄巧成拙，她是不想去當電燈泡，沒想到竟搞得兩人都說要留下陪她。
「沒事，只是一陣一陣的，有申學長在，還怕有事嗎？我們走吧，一起出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三人一起出了單元樓，上了申綜昊的車，目的地是郊區的農家樂。
徐長風從樹叢轉過來，皺著眉看著那輛載走蘇橙的沃爾沃，轉身跑上樓，看到門口地上放著的盒子，氣的鼻子都歪了。
……
他們一路暢通地到了先前的農家樂，整個上午都徜徉在簡樸安詳的鄉村間，吃過午飯後，三人走路消食。
卻不其然遇到了熟人。
陶羚轉身欲走，然而陶柔已經朝她走了過來，臉上，漾著意外相見的高興，「姐，你怎麼在這兒？」
陶柔看見蘇橙並不意外，看見申綜昊時，卻是大大地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