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承寵(三)
她已下了逐客令,說著站起身準備送客。
夙御天像是沒有聽見她的話,給自己慢條斯理倒了一杯茶水。
青鳶眸色漸漸沉了下來。她問:「到底有什麼事?」她就知道他今夜不是無聊來找自己聊天的。
夙御天抿了一口茶水,似乎在斟酌什麼。
良久,他慢慢道:「你父皇和母后,還有你弟弟的遺體已經安置好了,放入皇陵中。今日特地來告訴你一聲。」
青鳶一口氣沒緩過來,臉刷的一下子白了白,跌坐在椅上。
良久,她道:「多謝。」
夙御天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先別急著道謝,並沒有按著規制入葬。」
沒有按著規制入葬的意思就是,她的父皇沒有一位皇帝應有的隨葬物品應有的待遇。她的母后和弟弟也是。
也許只是匆匆入殮,甚至連身上的血跡都沒有清理乾淨。更別提為他們穿戴整齊。
想她父皇母后一生,帝后恩愛,君臨天下如何風光,如何萬人敬仰,如今得了這個結局,怎麼都難以想到。
青鳶一動不動,腦中空茫茫一片。她想問什麼卻不知從何問起。她想問父皇和母后的屍首是否合一,穿著是不是龍袍鳳服……種種問題到了嘴邊卻不知該從何問起。
「為了不讓人知道皇陵所在,我命人把皇陵入口炸了,再種了樹上去,過了幾年那邊只是一個普通的土坡。」夙御天的聲音很沉緩,聽不出喜怒。
青鳶良久又道了一聲:「多謝。」
這一句多謝她說得卻是真心實意。
夙御天麾下幾萬人在唐國「休整」,實則是去搜刮唐國這一兩百年存下的金銀珠寶。他不做這事,自然會有別人來做。
而讓他底下這群虎狼之師放棄最豐厚的皇陵,這已是難得中的難得。
他說炸了皇陵入口,自然是怕底下那些士兵將來回頭拿了把鋤頭去挖唐國歷代皇帝的歸宿之地,打擾了唐國先人的安眠。
他這樣做,已超過她的預期。她自然要道謝。
夙御天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麼異樣神色:「你不用謝。我身上殺伐太重,能做點好事就做點,也算是為了將來積陰德。」
青鳶卻是點頭:「是。烈王殿下是該好好為自己積點陰德。」
夙御天挑眉看了她一眼。
青鳶這一句聽起來像是在罵人。不過他向來知道她不是這種無聊的人,於是耐著性子聽下去。
果然,青鳶繼續道:「東方卿之所以想輔佐太子柴承嗣,實則也是因為烈王你凶名在外,不是仁君之風,百姓只會怕你,而不會愛戴你。而且烈王殿下你心有溝壑,他根本駕馭不了你。」
「對他來說,他要的是傀儡,不是對手。」
夙御天一挑眉,繼續聽下去。
燭火下,青鳶膚色賽雪,白得像是瓷人一樣。連燭火也暖化不了她眉眼的冷色。可偏偏她這麼美,怎麼樣都令人覺得美得攝魂。
「如今唐國已滅,烈王殿下這一把刀,梁皇要打算收回去了。所以他才遲遲不敢封賞你。因為封賞你,就等於殿下你是對梁國有功。將來要卸下你的兵權,可不是三言兩語就可以全盤否決。」
「可是若是不封賞你,你心中不服,幾萬將士心中也不服。這種不服一旦長久存在,就有可能生變。梁皇一生在亂世中安穩如山,這點權衡他早就心中明白。」
夙御天微微皺起長眉。這些話,他底下謀臣們自從他大軍開拔回到梁國京都時就開始為他嘮叨。
可是分析來分析去也只到此為止。他是殺伐太重,功業太大的異姓王。他沒有辦法去卸去兵權以討一個功成名就的前途。
他是猛虎,是戰神。他不能卸去爪牙,不能放下手中的殺人刀。一旦放棄,四面八方的殺機就會將他碎屍萬段。所以他現在看起來風風光光,實則處境千難萬難。
「那你的意思是?」夙御天看著她,眸光若有所思。
青鳶面色不變,淡淡道:「如今形勢對烈王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沒有一個由頭,讓你轉不成賢王,殺身之禍就會到來。」
「哦?」夙御天亘古不變的眼中終於多了一點興趣,「怎麼變成賢王?」
「讓士兵卸甲歸家!」青鳶淡淡道。
夙御天猛地站起身,手中的茶杯幾乎捏成了粉末。一股駭人的殺氣牢牢將她鎖定,幾乎要將她撕碎。
青鳶卻看也不看他,繼續道:「青鳶聽聞烈王殿下愛兵如子,對底下有功的將士都一視同仁,有功就賞,有罪就罰。既然如此,讓一些老弱病殘的士兵帶著豐厚的犒賞歸家,這又有何難?」
夙御天眸光一閃,頓時明白了她的意思。這一句關鍵就在於「老弱病殘」,她的意思……
想著,他妖孽般英俊的臉上浮起笑容:「那這一步之後呢?」
青鳶看著燭光,淡淡道:「稱病。」
「一紙奏摺上書梁皇,說烈王殿下回國之後,因為常年征戰舊疾發作,無法上朝,特稱病在府中修養。」
夙御天定定看了她半天。忽然,他笑了。他笑的很暢快,像是一口積攢已久的鬱氣終於吐出。
他在殿中來回踱步,一雙眼亮如星辰。
「稱病之後呢?」他繼續問。
青鳶卻搖頭:「稱病之後要看梁皇怎麼反應。若是梁皇准奏,大賜珍寶,就繼續稱病示弱。」
「若是皇帝不封賞呢?」他步步緊逼追問。
青鳶淡淡道:「那就準備保命吧。那就證明他連面子功夫都不做,準備拿你開刀了。」
殿中的氣氛一下子冷了下來。只聽見銅漏在那邊滴答滴答地響著。
夙御天慢慢踱步,半天才問:「若是皇帝賜下重賞,還能撐多少日?」
他問得莫名其妙,青鳶卻是明白他問的是什麼。
她淡淡道:「長則一年,短則半年。」
半年,一年,這便是梁皇那老皇帝對他的最後容忍程度。這一年不到的時間,他要保存實力,更要應對梁皇的翻雲覆雨的那隻手。
這時間很短,短得令他幾乎沒有什麼迴旋餘地。可是正因為很難,他反而胸臆間突然多了幾分豪氣。
「你怎麼知道的?」他眯著眼問。
青鳶笑了笑,只是笑容帶著譏諷:「何必想呢?把自己當做是梁國老皇帝。自私又多疑,暴戾又嗜血。這樣的末日梟雄心中如何想,烈王殿下猜不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