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西山之行(二)
她眼前漸漸恍惚。在亂世中,鮫紗幾乎一兩一金。可是她的宮殿中這卻是最尋常的紗,時常一到春秋之際一換就是闔宮換下。
而換下的鮫紗來年是絕對不會再掛上去,因為花色都舊了。都必須囤在小庫房中慢慢讓它被蟲蛀被歲月侵蝕成飛灰。
她輕輕揉著手心的一點紗簾,唇邊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十七歲之前她的日子就如這鮫紗一般,華麗富貴,美好得像是不存在這個世間。而如今她的日子也如這鮫紗一樣,過了最美好的季節,然後被人丟入塵埃中,慢慢被腐蝕,最後化成飛灰……
「……公主,你覺得如何?」一道溫柔的聲音打斷了她的出神。
青鳶回過神來,擠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太子妃娘娘,您又忘了,叫我青鳶即可。」
坐在她對面的是一身雍容華貴的太子妃周悅卿。今日太子要帶著宮眷出去游西山,一向不喜歡參與這些的太子妃竟有興趣要隨行。
太子不得不帶著她一起。
太子妃周氏笑道:「可是妹妹在我看來,以公主稱呼最是合適。」
她說著不動聲色地打量青鳶的神色。卻沒想到青鳶毫不在意:「我已不是公主了。」
太子妃周氏握住她的手,眼中含淚光:「真是可憐的妹妹。」
青鳶回之一笑,便輕易地挑起別的話頭。
什麼在她心中,她依舊是公主,什麼可憐。太子妃周氏只不過用這個方式在提醒著她的身份。
時時刻刻的,告訴她不過是廢國的公主,再怎麼尊貴都是過去。
車輦中又一次充滿了歡聲笑語。青鳶應付自如地應酬著。對於太子妃周氏的那一點點小心思,她一點都不在意,就如蜘蛛絲一般抹了去罷了。
有時候不爭一時才是最後的贏家。
她想著,含笑說起了唐國的風土人情。
太子妃周氏看著眼前淡然自若的青鳶,眼中不由掠過一絲佩服。果然是皇族教養出來的天之驕女,不驕不躁,沉穩大方。
只不過這樣的相貌才情,這樣的人兒,終究是只能淪為她的棋子罷了。
一行車駕就這樣晃晃悠悠,不緊不慢地走向城外走去。
正在車駕中說話的兩人忽然聽得外面馬蹄聲聲。太子妃周氏聽見熟悉的聲音,不由探頭出去看了下。
「是太子殿下呢。」她笑著道,說著還伸手招了招。
青鳶看去,果然太子著了一件天水青色的勁裝,勁裝上綉著銀絲,看起來清爽乾淨。
她垂下眼帘,如果不是她這樣的人,恐怕如太子這樣溫柔又體貼的人恐怕是人人心中爭搶的良配。
連太子妃周氏這樣端莊的大家閨秀,面對他都忍不住露出了小女兒姿態。
太子騎馬靠過車駕。他目光越過太子妃周氏看向青鳶。
「這一路上可還習慣?」
青鳶微微一笑,明眸如水:「有太子妃娘娘的陪伴,妾身都忘了是在車輦上。」
太子妃周氏眼中掠過妒忌,隨後半真半假地嗔道:「太子還怕臣妾欺負了青鳶妹妹嗎?」
太子一愣,隨即臉微微紅了紅:「怎麼會。悅卿不是那種人。」
他說完了后,忽然猶豫道:「東方先生也來了。」
青鳶初時聽沒覺得什麼,倒是太子妃周氏面上帶了緊張的神色:「東方先生他……來賞景嗎?」
太子點了點頭,忍不住看了青鳶一眼。
青鳶越過他的肩頭看去,只見後面一輛輕便的馬車不緊不慢地跟著。那輛馬車樸素雅緻,車簾四垂,看不出裡面的人。
青鳶唇角微勾,淡淡道:「原來東方先生也喜歡遊山玩水呢。」
太子剛想要說不是,卻又覺得沒有必要再說。他躊躇了一會,對太子妃道:「悅卿,到了西山,你想要去哪兒就去哪兒,只要不要過險峻的地方就是。」
太子妃周氏眼中5,浮起不滿,問:「不是說好陪我們嗎?」
太子略顯尷尬:「東方先生來了,總是要陪陪他。」
他說完調轉馬頭走了。
太子妃周氏放下紗簾,心中雖然因為太子不能陪她賞景而有些氣悶,但是卻更越發好奇地看向安坐不動的青鳶。
她問道:「青鳶姑娘,這有句話不知當問不當問。」
青鳶微微一笑:「太子妃娘娘儘管問。」
太子妃周氏正色問道:「東方先生很少與人為敵,怎麼上次一定要你死呢?」
青鳶面不改色:「青鳶的存在令太子殿下與皇上起了爭執,有違了孝道。東方先生一心為殿下籌謀,自然不能容忍青鳶。」
太子妃周氏聽了點了點頭,但是卻還是有點不信。
她笑道:「東方先生果然是一心為了殿下啊。不過這樣為難女人就未免小氣了。這不像是東方先生能做出的事啊。」
青鳶見太子妃周氏的目光還在自己的身上。
她垂下眼帘,恍惚一笑,道:「其實……太子妃有所不知……青鳶與東方先生……哦,不,應該是李洛卿從小私定過終身。」
太子妃周氏的手猛地捏住綉帕。身為太子妃她自然知道東方卿從前的身份。但是青鳶今日說的這件事卻是她從未聽過的。
她不由正色問道:「太子殿下知道嗎?」
青鳶搖了搖頭:「太子殿下不曾問起。」
她說完旋即抬頭,目光楚楚:「當日李洛卿是湘宸王的義子,父皇曾經帶著青鳶去湘宸王處做客幾個月,就是在那幾個月中,青鳶與他兩小無猜,玩鬧在一起。在那時,李洛卿曾言明喜歡青鳶。青鳶懵懂不知,後來回了京城時,不久便傳出湘宸王被刺身死的消息……」
太子妃周氏聽了目光變幻不定。這一番話在她聽來,已然變了味道。
她問道:「這麼說,你的意思是李洛卿對你有情?」
青鳶搖頭:「青鳶不敢這麼說。但是當時的確是他親口向青鳶許下終身之約……」
「可有憑證?」太子妃周氏問道。
青鳶猶豫了一會,從懷中掏出一塊小小的玉佩。這玉佩不過是三寸見方,上面寫著一個洛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