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警示
「殿下看見了什麼?」她問。
夙御天淡淡道:「看見了雪夜,看見了天地。」
青鳶微微一笑:「我看見了一地兵荒馬亂的人心,無處收拾。」
夙御天微眯了眼。青鳶站起身,指著眼前空蕩蕩的席子,上面早就落了一層的雪。
「這就是今日朝野的人心所向。他們怕你,畏你,不敢靠近你。殿下威名在外,戰功赫赫,明明對梁國有潑天的功勞,可是那些高門世族卻不敢前來。因為他們想要獨善其身,寧可去守著那軟弱無能的新皇卻不願意前來與殿下為謀。如果將來殿下君臨天下,請記住今日的一切。」
她的聲音清冷卻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記住今日之恥嗎?」夙御天忽然輕輕笑了起來,目光傲然。只是這樣的傲然令人想到了翱翔九天顧及的大鵬鳥。
高高在上,無人為伴。
青鳶此時目光卻異常柔和,一眨不眨地看定他:「不,這是恥辱卻也是殿下將來的警示。」
「得人心,更要得那些高門世族之心。」她柔聲道,「他們瞧不起殿下的出身,害怕被殿下所連累,卻又畏懼著殿下。」
夙御天看定她:「那你說如何?」
「讓他們跨出那麼一步。」青鳶一笑,剎那風華無人能及。
……
京城,夜靜悄悄,卻還不到入眠的時候。京中小戶人家尚點著油燈做著一日最後的收拾,高門大戶更是燈火通明,紅燭高燃。
在京城某城南深巷中一戶朱漆大戶門后卻是隱約傳來一聲聲爭執。不過爭執聲很快就平息,只剩下彌散在空氣中緊繃的氣息。
此時一輛不起眼的馬車悄悄地駛來。
從馬車上下來一位清秀丫鬟。她攏了攏身上的披風,上前去敲了敲側門。
「誰啊?」門童前來應門。
丫鬟低聲道:「麻煩通稟一聲,我們家……」
後面一句她說得很小聲。等她說完,只聽得門童驚呼一聲:「什麼?」
那丫鬟遞出什麼東西,門童匆匆跑去通報。
丫鬟退回到了馬車旁,低聲道:「公主,通報了。」
馬車帘子微動,露出一張傾國傾城的臉,正是青鳶。她裹著一襲狐裘,面色有些蒼白。
桃香扶著她,念叨:「這麼晚了公主就不要來了。今日累了一天。」
青鳶看著眼前的側門,只是沉默不語。
過了良久良久,還沒人前來。桃香忍不住埋怨道:「這家怎麼待客的?都通報了還不出來迎客。」
青鳶淡淡道:「來的客人出乎意料,自然是要好好準備商量一下。等著吧。」
桃香只能忍著。
大約過了一刻,裡面傳來嘈雜聲。青鳶輕聲道:「來了。」
桃香急忙看去,只見一隊燈籠蜿蜒而來,當先一人年過半百,身穿一件天青色儒生袍,面容俊雅,氣度非常。在他身後是兩位年約三四十歲的中年男子。
這一行人匆匆前來,當先那位年過半百的儒生老者面上惶恐,深深施了一禮:「老朽謝韻軒,拜見公主!」
身後的兩人也隨之拜下:「謝安玉,謝安華,拜見公主。」
青鳶面上帶著和煦笑容:「都起來吧。在諸位面前,青鳶是小輩。今夜冒昧來訪還望不要責怪。」
謝韻軒眉頭一動,卻是笑呵呵引路道:「公主言重了,裡面請!」
一行人遂走了進去。青鳶一邊走一邊隨意看著。果然是書香門第,一路看來曲廊水榭,處處都透著雅緻。因為天色昏暗看不太清楚,想必白日看會更有味道。
她被領著到了主廳中,主廳前面是一面大大的石壁,上面雕著祥雲蝙蝠,石階是上好的太湖白石。石頭不規整,可是踩在上面猶如在雲朵之上,格外有意思。
青鳶在主廳中坐下,環顧了一圈。謝家的主廳十分樸素,看不出有什麼奢華之處。在廳中的僕從也不算多,若不是知道是謝家,恐不知道這是聞名梁國的大世家。
青鳶收回目光,笑道:「青鳶聽說謝家以詩書傳家,今日一看果然處處都是書香門第的雅緻。」
謝韻軒陪坐在右側,聞言側過身謙虛道:「公主言重了,我們謝家只有幾位族中弟子在朝為文官,其餘都是尋常。」
青鳶微微一笑。尋常嗎?
若是尋常也不會成了前朝清流一派之中的領袖人物了。
她一笑,故意道:「今夜青鳶來實在是事出倉促,主要是前幾日有份請帖想要請謝大小姐來府中賞梅一事。可是今日謝大小姐卻並未前來,所以青鳶心中擔心特地來看望。」
她說得情真意切,帶著歉然和真誠。謝韻軒忍不住和謝安玉對視了一眼。
青鳶明白,謝安玉就是謝玉真的父親了。
她面向謝安玉,誠懇道:「青鳶不知謝大小姐是何故不來,若是因為青鳶緣故,那青鳶真的是萬死莫辭了。」
謝安玉連忙道:「公主言重了。小女只是……只是因為這幾日偶感風寒,所以才未能登門拜見公主。實在是慚愧。」
青鳶恍然大悟后,又關切問:「那現在謝大小姐身子如何了?在太子府的宴上青鳶與謝大小姐相談甚歡,不知不覺已引為知己。是以十分擔心。既然青鳶來了,能否去看看謝大小姐?」
謝安玉臉上微微顯出尷尬的神色。
謝韻軒輕咳一聲:「多謝公主關心。小女何德何能能得公主如此關心?她今日喝了葯早早就歇下了。要不改日草民再讓小女親自去府上看望公主,以謝今夜公主不辭辛苦前來探望之恩。」
青鳶聞言笑了笑:「改日是什麼日子?」
此話一出謝韻軒愣了下,謝安玉和謝安華兩人亦是沒反應過來。
青鳶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拂去上面的茶沫,似笑非笑:「明日也是改日,兩三年後的今日也是改日。青鳶就不知道謝家主說的改日是什麼日子?」
謝韻軒老臉上頓時浮起一陣惱意。不過很快他呵呵一笑:「公主說笑了。怎麼可能是兩三年後才去拜訪公主呢?呵呵……」
青鳶也笑了起來,只是她的笑容冷冰冰的,只盯著謝韻軒笑。笑著笑著,謝韻軒笑不下去了,饒是他歷經諸多風浪,又支撐一大家族的城府,也沒有見過如青鳶這樣不留半分情面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