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謝家的擔憂
桃香頓時噤聲,不敢再說。
青鳶收起禮單,對桃香道:「這些事情交給明元就好。謝家是詩書之家,禮數周到。你們千萬不要怠慢,若是要殿下親自去商議,一定不要私自推脫。」
明元和桃香都應了一聲。
正在這時,明琮上前來。青鳶看了他的臉色,對眾人道:「我乏了,你們下去做事吧。明琮陪著我便是。」
她說完由明琮扶著,離開了廳中。
花園中,明琮低低道:「屬下查過了,這幾日東方卿都沒有怎麼出門。秦國方面也沒有派人來接觸他。」
青鳶皺眉:「不太可能。就算秦國不想和梁皇結親,也要收買東方卿。畢竟交好一位幕後軍師,對他們並無壞處。」
明琮搖頭:「沒有查到。就算有,恐怕也會遮掩得嚴嚴實實,不容易探查出來的。」
青鳶點了點頭,她明眸一閃冷聲道:「不管怎麼樣,最近盯緊了東方卿。」
明琮點頭,轉身就要走。
忽然青鳶道:「你看看明元如何?」
明琮想了想,道:「做事有分寸,別的不知道。」
青鳶點了點頭:「若是可以,你以後便帶著他吧。他心細如髮,是一位好幫手。」
明琮不吭聲,照舊點了點頭退了下去。
青鳶長吁一口氣,靜靜坐在花園中沉思。眼前雪已消了,但是天氣更寒冷,寒梅凜冬綻放,缺絲毫不懼,越發生機勃勃。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
忽然身上一沉,一件暖和的大氅披在了肩頭的。
青鳶回頭看去,只見在陰影處站著剛回府不久的夙御天。他一身紫色朝服,金光閃閃,陰影都不能奪去他的光輝。
他摟住她的肩頭,微微一笑:「不怕冷嗎?」
青鳶只覺得身上大氅沉重無比,她不適掙了掙,把大氅推給他淡淡道:「不冷。殿下今日見了秦國使臣如何了?」
夙御天看著她又推回來的大氅,不可察覺的皺了皺眉,不過卻是道:「不怎麼樣。一群草包而已。」
青鳶聞言挑了眉:「聽聞娜依公主長得國色天香,能歌善舞,又深受秦皇寵愛。她怎麼會是草包?」
夙御天深深看了她一眼:「原來你也知道娜依公主。」
青鳶被他的目光看得心中一突,彷彿他就等著她提出這個名字。她避開他的目光,淡淡道:「全京城都知道,我怎麼會不知道。」
娜依公主,在眾人口中那可是一輪比太陽還熠熠生輝的存在。
曾幾何時她也曾這般被父皇母後放在心尖上寵著的,
夙御天看著她消瘦的側顏,雪色消融,她的膚色卻是比雪還白幾分。他忽然握住她的手,道:「這些事不是你該操心的。」
青鳶被他握住掌心,一股暖流隨著他的手掌傳來。她微微一愣:他在用內力替她取暖。
雖然這種辦法費事又沒有什麼特別的用處,可是似乎自從那次她心絞痛昏過去后他就經常這樣做。
他身上的內力是精純的陽剛之力,流在她的體內暖洋洋的。青鳶只覺得自己彷彿置身在太陽下,原先的寒冷刺骨一下子消失無影無蹤。
她心神微松不由問道:「那什麼才是我該管的?」
夙御天深深看了她一眼,良久才道:「你好好在王府中就好。」
青鳶微怔。他已一笑,抱起她來大步向屋內走去。她剛還想要說讓他過目一下謝家給的禮單,不知怎麼的卻不再提起。直覺里,他會不高興。
罷了,也不是很重要的大事。
她看著他堅毅又魔魅的側臉,倦意湧來,不知不覺靠著他睡著了。
……
秦國使臣的來到,梁國宮中照例要大宴三天,以示歡迎遠道而來的客人。特別是秦國這般國力算是強勁的對手,就應該讓他們看看梁國如今的國力昌盛。
是以第一日在梁宮中舉行了很盛大的宴席。青鳶只知道一大早夙御天就前去宮裡,直到深夜才回到王府中。
到了第二日他卻是,任憑宮中派人三催四請,怎麼的都不去了。
青鳶無心管這等閑事。一大早就有一輛謝家馬車恭恭敬敬派來迎接她去謝府。
青鳶因為做媒有功,所以如今謝家上下對她都是恭敬有加。
她到了謝府中,謝家的大公子謝安玉早就在門邊迎接等候。她一下車,謝安玉便上前拜見。
青鳶含笑:「謝大相公還親自迎接,青鳶折煞了。」
謝安玉笑道:「公主駕臨,家父因為身染有恙未曾遠迎,還望恕罪。」
青鳶微微一笑:「謝大相公言重了。青鳶已不是公主。」
她雖然這麼說,可是謝安玉怎麼可能當真?他恭恭敬敬將青鳶迎了進去。青鳶亦是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
謝家是詩書之家,在讀書人迂腐的心中,唐時才是正統,而身為唐國後裔的青鳶則是碩果僅存的唐公主。
這樣無形的名頭之下,一聲公主怎麼當不得?
只是這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事,自然不會放在檯面上講。而且因為她的身份特殊,這一樁親事謝家當家人,謝韻軒才可能改變初衷,點頭同意將謝玉真嫁給夙御天。
青鳶入了謝府,一路有人前來領路。謝安玉一邊走一邊客氣笑道:「公主,烈王府的禮單已收到了,家父稱讚公主蘭心蕙質,置辦得十二分好。」
青鳶微微一笑:「這都是殿下的意思,我只不過是遵從殿下的意思罷了。」
謝安玉聞言不由看了她一眼,這才笑道:「家父說了,有些規制恐怕連殿下都不太清楚,一看就是公主的意思。」
他以為這般說完青鳶只是敷衍過去,沒想到青鳶卻頓下腳步,認真道:「謝老一定是想錯了。殿下雖然出身行伍,但卻是世家子弟,這些婚娶規矩他心中有數的。」
謝安玉見她這麼較真,只能尷尬笑了笑:「是是,極是。」
青鳶自然知道他是不信的。她輕聲道:「謝大相公放心好了。殿下十分敬重謝老,也十分慕謝大小姐的才情和品行。」
謝安玉舒了一口氣道:「多謝公主殿下。若將來小女玉真到了烈王府中,有什麼不妥的還望公主多多提點。」
青鳶聽得他這麼說,剛想要推辭,忽然想起自己如今無名無分住在烈王府中,在外人眼中她就是夙御天的人,而且是那種曖昧不清的關係。
所以無論她怎麼說都有種欲蓋彌彰的感覺。既然說不清楚就不必再說。
青鳶笑了笑點頭:「謝大相公放心,我會照顧好玉真妹妹的。」
謝安玉果然眼中亮了亮,連忙稱謝。謝安玉一路將青鳶送到了謝玉真的閨閣中這才離開。
謝玉真已在閣樓下等著,見她來了趕緊上前見禮。
青鳶上前打量了她,見她氣色似乎不太好,不由問道:「玉真妹妹怎麼了?」
謝玉真勉強一笑:「沒什麼,就是這幾日事情繁多,而且親戚們走動十分頻繁,光送禮回禮的事宜就累垮了兩位管事。」
青鳶想起謝家的根基龐大,還有族人眾多。光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這一道道下來,在短短一個月中要安排妥當,當真是十分為難。
世家大戶婚嫁都要半年時間準備。而謝家此次和烈王府的聯姻卻只在短短的一個多月的時間,難怪連謝老也病倒了。
她微微一笑:「那是辛苦了玉真妹妹了。」
謝玉真臉一紅,不好意思道:「玉真不累,就是公主也跟著忙碌,玉真愧不敢當。」
青鳶正想說誰讓烈王府中沒有女主人,但是想想這樣說豈不是將自己置身在那個位置上?於是她便笑道:「無妨,玉真妹妹是我親自做媒,自然該幫的會搭把手幫忙。其實一應事宜都是烈王殿下親自決定。」
謝玉真蒼白的臉上終於綻出一絲絲出嫁少女的羞澀和欣喜。她低聲道:「多謝公主。」
青鳶跟著她進了閣子,問道:「今日妹妹請我過來是做什麼?」
謝玉真支支吾吾:「也沒什麼,就是有幾個綉樣拿不定主意,想要請教公主。」
青鳶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直看到謝玉真的臉上掛不住笑容,這才慢慢道:「為了幾個綉樣,你不會這麼大費周章請我過來。到底是怎麼回事?」
謝玉真嘆了一口氣,坐在她身邊,低聲道:「這幾日我聽到一些流言。」
青鳶皺眉:「什麼流言?」
能讓謝玉真這麼愁容滿面的流言一定不同尋常。
謝玉真揮退了伺候跟前的丫鬟,這才道:「聽說這次秦國娜依公主是為了殿下而來。」
青鳶心頭一跳。她忍不住皺起了眉。
當真是好事不靈壞事靈。她才剛揣測出秦國公主前來的目的,不到幾天就有這樣的留言傳出來。
她問道:「流言是怎麼說的?」
謝玉真皺眉:「秦國公主第一天來就公然在殿上質問烈王殿下,她問到底是烈王殿下厲害,還是她的大哥大皇子厲害。」
青鳶一笑:「她自小驕縱,年紀又小,自然是童言無忌。」
謝玉真卻搖頭:「不,就算是年紀小不懂事,但是她畢竟是公主,怎麼可能這麼言語無撞呢?」
青鳶眸中一閃,淺笑:「言語無撞也許是真的不懂事,也許是有人背後授意。」
「還有可能就是想要引起烈王殿下的注意。」謝玉真鄭重道,「公主,你我見過這麼多,在那麼大的場合之下,哪有什麼是真正童言無忌的呢?」
她苦笑:「曾經我有一位好姐妹,眾人都說她身份卑賤,不配與我做姐妹。可我瞧著她天真可愛,說話大大咧咧,心中羨慕。於是不顧家中反對,時常和她走動。自己得了什麼好的,都必定要給她一份。」
「過了好些時候,大家都知道我與她交好,亦不會在我面前說她什麼壞話了。我心中高興,總以為自己交了一位真心姐妹。我不嫌棄她出身卑賤,她亦不會以我出身大家而刻意巴結。可是有一天,我與她逛完花園,正要回去發現我的帕子掉了。我就折了回去。」
「公主你知道我聽到什麼?」她問。
青鳶輕嘆:「必定不是什麼好話。」
「正是。我聽見平日總是童言無忌的她正得意洋洋對丫鬟道,原來我是個傻瓜,整日給她送好東西來。今日又得了什麼什麼,下次定要我那根白玉簪。丫鬟更是誇她聰慧機敏,說旁人都入不了我的眼,偏偏她得了我的眼緣。那人就嗤笑道,這還不簡單,她說我平日聽得人誇得多了,忽然有一位貌似敢說敢為的人在我面前,定是令我覺得不一樣。」
謝玉真苦笑:「從此以後我便不相信有人是真的天真無邪。特別是我經常與世家小姐們相交,更是不會輕易相信。」
青鳶一嘆:「我也不信。從一開始她踏入梁國的第一步開始,我就不信了。」
她目光明澈看定謝玉真,慢慢道:「你應該要相信殿下的為人,是不可能出爾反爾,為了一位居心否測的秦國公主而拋下與謝家的聯姻。」
「可是……她是秦國公主呢……」謝玉真沒有半分信心。
青鳶一笑:「秦國公主又如何?若是殿下喜歡她,那就證明殿下不可依靠。左右你都來得及。」
謝玉真吃驚看著她。大概是沒想到青鳶會這麼說。
不過她經過這麼一說,反而惶惶不安的心安定下來。她釋然笑道:「公主果然看得透徹。」
青鳶不以為意:「要撼動這門親事,幾乎不可能。殿下不是那等見利忘義之人。若是他真的動搖了,那也證明我的大媒保錯了。」
「就怕秦國會出更優厚的條件。」謝玉真很冷靜地分析。
青鳶點頭:「是。所以我們不可帶掉以輕心。」
她按住謝玉真的手,一字一頓道:「不管怎麼樣,寧可玉碎,不可瓦全。你是為妻,不可為妾。若有人前來謝家說項,就此打出去好了。」
謝玉真愣了下,隨即熱淚盈眶:「公主……」
兩人又說了一陣子體己話。
謝玉真拿了幾個綉樣過來,問道:「就是想問問公主哪個更好看。我讓綉娘這幾日趕出來就是。」
青鳶看著一副副花團錦簇的綉樣,忽然想起夙御天身上繁複的服色,她指了指那一副飛鳳祥雲圖,微微一笑:「就這個吧,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