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一場必殺之局(十一)
娜依公主愣住,旋即一股狂怒席捲全身。她氣得渾身都在顫抖。
夙御天說得客客氣氣,可是那微勾的唇角,不屑又狂妄的姿態明明白白告訴她:本王看你應該是以身犯險,卑鄙無恥地特地讓本王大老遠進山林找你。
爾等刁民想要害本王!他就差明明白白說這麼一句。
娜依公主氣得快要絕倒,不過很快她就冷靜下來。原因無他,因為眼前男人的目光太過冷峻,太過無情。
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殿下說的是什麼話?我怎麼會害殿下?」
她勉強笑了笑:「至於搜身……誰可以搜我的身?」
她抬了抬手,轉了一圈。
果然看見夙御天身邊的士兵們一個個目光閃爍。夙御天呵呵一笑:「本王自然是相信公主的,不過公主也要示人以誠,不然的話,本王只要叫人搜身了。」
「你!」娜依公主一雙眼差點要噴出怒火。她已經很自降身份在和他說話,沒想到夙御天壓根不領情。
夙御天似笑非笑地看著娜依公主:「公主有什麼不方便示人的嗎?」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披著的狐裘。狐裘寬大,的確是不知她身下到底藏了什麼東西。
娜依公主怒極反笑:「沒想到大名鼎鼎的烈王殿下竟然是如此貪生怕死之人。我娜依看錯人。」
夙御天捏了捏手中的鞭子,輕笑:「本王是什麼樣的人,公主以後就會知道了。天大地大,沒有比命還大,不是嗎?如果娜依公主不願意也行,自己慢慢走回行宮吧。明日一早本王會讓你皇兄親自來接你。」
娜依公主聞言臉色煞白,只能咬牙脫下外面的狐裘,露出裡面玲瓏有致的騎裝。
她咬牙:「難不成還要本公主繼續脫?」
夙御天笑了笑,目光暗藏譏諷:「不用了。公主,把你的侍衛都叫出來吧。在暗處躲著也怪累的。」
他說完轉身就走。
娜依公主心中一驚,這才發現自己的侍衛竟然沒有跟上!難怪夙御天要這麼羞辱她。任憑哪個人深夜到了山林中,看見一位少女突然跑出來,而四周還埋伏著不明身份的人,肯定很警惕。
她氣得罵道:「都給我滾出來!誰讓你們躲著的!都給我滾出來!」
她氣得揮舞鞭子在地上抽著。不一會,她身邊的侍衛匆匆出來。娜依公主正要回頭解釋,夙御天冷淡的聲音傳來:「公主好生歇息,明日還要趕回去呢。」
不多時,夙御天手下的士兵們各司其責,值夜的值夜,搭帳篷的搭帳篷,生火燒水的燒水。還有人為娜依公主等送上乾糧和水。
娜依公主怨毒地盯著不遠處時隱時現的夙御天身影,眼中細芒閃爍。
……
夜很漫長。有時候會讓人有種永遠都不會有光明的錯覺。青鳶坐在馬上,四面八方都是寒氣。她不知道走了多遠,也不知道去向何方。
明琮已經下馬拉著馬兒在雪地上沉默著走著。
兩人一馬,她有種天地間就只有一個的錯覺。
「明琮……我們要去哪兒?」她聲音艱澀地問。
明琮抬起頭,看了看方位,很簡短回答:「去找殿下。」
青鳶沉默了一會:「你也覺得其實這一場刺殺其實……是為我而來?」
明琮搖頭:「不知道。」
他是殺手,不擅長思考這麼複雜的問題。他只會接受命令,然後執行命令,其餘的根本、也從不在他考慮範圍之內。
「那些人……是誰?」青鳶問。
明琮搖頭:「不知道。他們很強。」
很強的意思不是刺客很厲害,而是這些人訓練有素,配合嚴謹。從發動到現在一波波,延綿不絕,死了再衝上,然後再追上。每個刺客就像是永遠不怕死的殺人人偶。
這些人在江湖中稱為「死士」。他們沒有身份,也沒有來歷,每個人都是殺人的工具。用完即棄,沒有任何後患,也不會有任何證據。
能驅使這樣的死士的人,屈指可數。
青鳶又沉默下來。明琮走了一段,一回頭卻看見她比雪還蒼白的臉色。沒有月光,可是她的面容卻比月光更皎潔。
他沉默看著她,許久才說出一句類似安慰的話:「公主不要怕。」
青鳶笑了,眸光似水波光,那麼美。她搖了搖頭:「我不怕。因為我覺得我似乎算錯了。人總是要為自己犯的錯付出代價。」
明琮沉默地繼續牽著馬往前走。
身後傳來青鳶淡淡的嘆息聲:「明琮,你走吧。」
「……」
「你我主僕一場,這樣也算是圓滿了。」
「……」
終於,身後的聲音消失。明琮彷彿沒有聽見一樣,繼續牽馬在雪地上行走。雪太深,馬兒走得很慢,也不能再肆意奔跑,因為誰也不知道雪地下有沒有雪坑,很可能會折斷馬腿。
寒風呼呼吹過,兩人一馬沉默走著。
忽然一輪明月探出雲層,青鳶恍惚抬頭,緊接著,她眼瞳猛地一縮。前面站著三道黑影。那三道黑影不高,可是卻有種凝重如山嶽一樣的氣勢。
明琮停下腳步,然後慢慢放下手中的韁繩。
天邊月圓如玉盤,月色皎潔,可是卻照不亮月下雪地上那三人的面容。
寒風吹來,一股充斥在天地間的煞氣令人遍體生寒。青鳶忍不住攏了攏身上的狐裘,唇邊溢出一絲絲苦笑。
該來的,果然還是來了。
「公主殿下,天那麼黑,路那麼不好走。您是要去哪兒?」不遠處傳來沙啞的聲音,帶著傲慢和不懷好意。
那人的聲音不夠悅耳,平平的,沒有任何起伏也沒有任何一絲絲顫抖。這是內力已臻化境的表象之一。明琮眼瞳縮緊,慢慢捏緊了手掌,呼吸也調整到了最合適的節奏。
青鳶輕嘆:「閣下三位是來殺我的嗎?」
「呵呵,公主殿下這麼聰明,應該很明白我們三位老兒為何要在這裡等著。」三道黑影中又傳出這道聲音。
這聲音陰柔,但是卻令人覺得四面八方都是他的聲音。如果說方才那一人的聲音是內力深厚到了一定境界,那這人的內家功夫絕對不遜色方才那人。
青鳶搖頭:「可是我還是不明白,為何要殺我?」
「因為公主死了之後,一些難題就會迎刃而解。」第三道聲音傳來,平平淡淡,風一吹就散。
青鳶定定看著隱藏在月光下的三人,忽然一笑:「原來如此。其實一開始,你們的主子就不是為了謝大小姐,也不是為了烈王殿下。她設下這個必殺之局,只是為了想殺我?」
她自顧自說:「只要我一死,殿下和謝家的聯姻很快就會破裂。就算不會破裂,殿下也會因為我的死而震怒。你們只需嫁禍在某個人的頭上,就能禍水東引。殿下為了借到力量,說不定會答應和秦國聯姻。整個梁國不但會內亂,而且還會因為我的死,好不容易臣服的唐國起兵。」
「就算一開始殿下懷疑是你們背後主子做的,但是梁國內亂在即,他也不得不借更多的力量去平定。」
「公主果然聰明。」第一個聲音平平地道,「不過這些事不需要公主操心了。」
「是的,公主只需要死了,一切都跟公主無關。」
「公主身邊的那個人不是我們三人的對手,還是讓他離開,我們給公主一個全屍。」
三個聲音輪番地勸著,似乎不是在議論她的生死,而是一件很輕鬆的事。
青鳶垂眸看著早就綳成一根弦的明琮,嘆道:「明琮,你走吧。」
回答她的卻是明琮緩緩抽出的長劍。
長劍平凡無奇,可是劍身耀眼如秋水。照出他平凡無奇的臉。他淡淡道:「公主不要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