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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6章 大殿

  嬴駟帶魏黠回了秦軍大營,命人好好看護。


  在離開岸門之前,除了平時照顧自己的軍醫和在帳外看守的侍衛,魏黠只見過嬴駟,也沒有踏出過自己的軍帳一步。以至於終於隨軍啟程回咸陽時,她才見到了跟隨在嬴駟身後的陌生面孔。


  不是沒有人質疑過魏黠的身份,但嬴駟卻一意孤行地要帶這個魏國少女回咸陽,甚至專門為她準備了馬車,也找了大夫隨行照顧她的腿傷,在外人看來,魏黠得到了嬴駟前所未有的重視。但奇怪的卻是自從啟程,嬴駟就沒再見過魏黠一面,以至於回到咸陽秦宮中,他首先召見的是朝中幾位重臣。


  「寡人不在咸陽的日子裡,辛苦各位了。」一身便衣的嬴駟看來風塵僕僕,面帶風霜的眉眼還顯得有些疲憊,卻笑吟吟地看著殿中的幾位臣工,尤其是甘龍,「老太師坐鎮咸陽,辛苦了。」


  「這是老臣分內之事。」甘龍面色嚴肅,面對看來和善的嬴駟卻不苟言笑,甚至帶著責備之意上前道,「君上出征岸門,雖然大捷歸來,但老臣聽說君上帶人夜探岸門還遇到刺客,失蹤了一整夜,不知是否真有其事?」


  嬴駟早就料到這件事抬不過甘龍的耳目,遂承認道:「確有其事,不過也是多虧了這次遇險,讓寡人找到了攻破岸門的妙法,也算是因禍得福,老太師……」


  「君上!」甘龍赫然打斷嬴駟道,「君上乃秦國國君,出征之事已令諸位臣工擔心不已,陪同君上出征的將士更應該保護好君上的周全,但是卻發生了這種事,那就是有人疏忽職守,將君上的安危、秦國的安危置於輕怠的地步,老臣懇請君上懲治失職人員。」


  甘龍此言明顯針對樗里疾,也是要給嬴駟一個下馬威。


  嬴駟心知肚明,但還沒到和甘龍撕破臉的境地,他便勸解道:「寡人在岸門時,已經行過軍法,不信你問樗里疾,讓他把衣服扒了,給老太師看看,是不是有打過軍棍的痕迹。」


  樗里疾就要寬衣解帶,甘龍又阻止道:「既然君上已經行過軍法,是老臣僭越了。」


  「不可這樣說。」嬴駟快步下殿至甘龍面前,客氣道,「老太師為秦國盡心儘力,對孝公、對寡人、對整個秦國都是忠心不二,老太師的心情,寡人理解。朝中要仰仗老太師的地方還有很多,寡人繼位不久,這次岸門一戰也是吃了虧,以後還請老太師多多提點才是。」


  甘龍本想借岸門一役當眾數落嬴駟以加固自己的威信,誰知嬴駟先發制人,以退為進,讓他早就準備的戲碼根本沒法接著演,便只能作罷道:「君上言重了。」


  嬴駟見甘龍輸了這一局,便重新座回殿上,卻又聽那老太師問道:「君上此次回咸陽還帶回了個魏女。」


  「關於這個魏女是寡人的私心,老太師若想知道,稍後寡人再與你細說。」嬴駟道。


  「君上乃一國之君,君上的事沒有私事,秦、魏交戰之際,君上卻帶回一個魏女,如果不給出一個合適的理由,只怕難以讓群臣信服。」


  嬴駟暗道甘龍賊心不死,表面上仍舊和氣道:「這個女子雖是魏人,但寡人受傷跌落山崖之際是她救了寡人。寡人知她是個孤苦無依之人,便想著乾脆帶回來照顧,畢竟像老太師說的,她救了寡人,就是救了秦國,既然是秦國的恩人,總不能聽之任之,不管不顧吧。」


  「話雖如此,但終究要避嫌。君上不應該將她留在宮中,萬一此女別有用心,君上將這樣一個危險人物留下,無疑是養虎為患。」甘龍所言聽來誠懇,卻更似強硬的要求。


  嬴駟頓了頓,將殿中官員的神情都掃視了一遍,心裡已經有了底,又問甘龍道:「老太師覺得應該如何處置為妙?」


  甘龍正要開口,殿外卻突然傳來吵嚷聲。嬴駟召人進來,卻見嬴華就在後頭,他問道:「是你在外頭鬧事?」


  「他們不讓我進來,是他們鬧事才對。」嬴華對周圍注視自己的目光置若罔聞,見了甘龍一臉不悅的樣子,她卻湊上去道,「老太師您病好了?不多休息幾日?」


  「多謝公主關心,老臣撐得住。」


  「好了嬴華,寡人正和幾位大人說正事,你再吵鬧,寡人就不客氣了。」嬴駟佯裝怒意道。


  「誰說我是來鬧事的?我是替犀首來向君上彙報君上出征岸門期間,咸陽城用兵情況的。誰知道他們幾個硬是攔著不讓我進來。」嬴華取出公孫衍撰寫的情況彙報書交給嬴駟道,「最近咸陽天氣轉涼,好多人都病了,犀首為了咸陽安穩,一個沒注意,自己也病倒了,加上多年征戰的舊患複發,都躺了好幾天了。他知道君上回來,就讓我趕緊把情況書呈上,免得耽誤了君上檢閱,治他個瀆職之罪。」


  嬴華顯然是在暗諷甘龍要處置樗里疾一事,又說得在理,聽得甘龍即使惱羞成怒也不能發作,握著手杖的手倒是被氣得開始發抖。


  一旁的杜摯見狀,即刻上前扶住甘龍道:「老太師保重身體。」


  「老臣忽然覺得身體不適,先行告退。」言畢,甘龍不顧嬴駟准許便由杜摯扶著走出了大殿。


  其餘官員也紛紛退出殿中,只剩下了嬴華和樗里疾。


  見旁人都走了,嬴華笑道:「這就受不了了,一點都不好玩。」


  「嬴華。」嬴駟詰責道,「甘龍是三朝元老,你怎麼可以當眾給他難堪?須知這是大不敬,當心公伯知道,重罰你。」


  嬴華本就是想為嬴駟出氣,卻不想嬴駟根本不領情,他這怒目相向的樣子,當真讓嬴華害怕起來,趕緊挪到樗里疾身後,拽了拽兄長的衣服,低聲問道:「怎麼辦?」


  「君上,嬴華還小,也是無心之過,還請君上別怪她。」樗里疾懇求道。


  室內鴉雀無聲,彷彿可以聽見空氣流動的聲音,嬴華臉上的怒意越來越重,嬴華急得一味扯樗里疾的袖管,兄妹兩人卻都不知道應該如何是好。


  嬴駟突然爆發的笑聲猶如平地一聲驚雷,打破了殿內的沉悶,也讓嬴華和樗里疾甚是莫名其妙。


  「這要是嬴華的無心之過,寡人可就不賞了。」嬴駟笑道。


  這才知道自己被嬴駟誆了,嬴華氣道:「那是二哥說的,我就是故意來砸甘龍的場的,特意過來幫君上的,這個賞,不能少。」


  嬴駟笑容不減道:「我早就想好了應對甘龍此問之法,你卻橫插一杠,白白浪費了寡人的心思,寡人不治你的罪就已仁至義盡了。」


  見嬴駟抵賴,嬴華拉著樗里疾道:「二哥,你看君上,出爾反爾。我幫了他,他還要罰我,這秦國還講王法么?」


  嬴駟拍腿道:「好嬴華,寡人一定賞。不過你這下可是把犀首也拖進來了。」


  「犀首唯聽君命,還是魏人,在甘龍眼裡就是異己,我有沒有這麼做,他都是看不慣犀首的。」嬴華見嬴駟要走,便立刻跟上,道,「君上,這個賞,我能不能自己要?」


  「不行。」嬴駟一面走一面道,此時已經完全收斂了笑容,「我知道你想幹什麼,這次讓你跟著犀首駐守咸陽,是因為公伯的意思。現在岸門破了,咸陽也安然無事,你別想再往軍營里鑽。」


  嬴駟頓了頓,又問道:「犀首病得這麼嚴重?」


  嬴華點頭道:「前陣子咸陽連著下雨,濕氣重得很,犀首他們那些常年帶兵打仗的,誰身上沒個毛病。他的膝蓋都疼了好多天了,路都走不動,要不是我路過他府上進去看一眼,他大概都要人抬著過來見君上呢。」


  「回頭寡人去看看他,也替你跟犀首賠個不是。」嬴駟道。


  「我自己做的事,我自己去和犀首說,就不勞君上費心了。」嬴華轉而與樗里疾道,「二哥你也是,注意自己身體,我看犀首這幾天疼得都招人心疼呢。」


  「嬴華長大了,會心疼人了。」樗里疾笑道,「你還不如問問君上,他這回可受傷不輕。要不是要應付甘龍那幫人,君上這會兒都該換完葯了。」


  嬴華正要開口詢問,卻見嬴駟搖頭道:「好得差不多了,別嚇著她。」


  嬴駟看著嬴華的目光依舊寵愛,也滿是欣慰,言畢,他卻加快腳步踏出大殿,完全將嬴華和樗里疾甩在了身後。


  嬴華不滿道:「他就這樣走了?還沒說賞什麼呢。我可不稀罕什麼金銀珠寶。二哥,你和君上說說,不然讓他去向犀首考察我的表現。」


  樗里疾笑著安慰道:「君上做事自然有他的道理,大約是他覺得時機還沒到,所以才一直沒答應,興許等他覺得時機成熟,自然就放你出去了。」


  嬴華將信將疑道:「當真?」


  樗里疾低頭思索一陣,聳肩道:「我猜的。」


  看著樗里疾朗聲笑著離去,嬴華已經又氣又惱,但她還是眼下還有一樁事要辦——防止甘龍去嬴虔面前給自己穿小鞋,她要趕緊想個應對之策,把受罰的可能降到最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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