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章 猜心
魏黠的房門被嬴駟破門而入,而屋內卻空無一人。眾人皆見少年秦君的臉色如鐵一般難看,當下便立即出去尋人,果真不多時,便將魏黠押了回來。
嬴駟正坐在榻上,看著面前穿戴整齊的少女,問道:「今夜沒有夜遊?」
魏黠想要掙脫侍衛的束縛,卻還是在嬴駟的授意下才得以擺脫侍衛,道:「夜什麼游,我就是想離開秦宮。秦君不讓我出去,我只能自己想辦法了。」
「之前你說你有夜遊症,我估摸著哪怕這病不厲害,一個月里也該出現個一兩次。可是我等了這麼久,一次都沒見著。」
魏黠這才知道嬴駟夜夜來自己住處的緣由,不禁對如此沉得住氣的少年更為顧忌。她只能硬著頭皮道:「秦君威嚴,我夜裡不敢造次。」
嬴駟瞥了魏黠一眼,讓其餘人全都退出去,就剩他和魏黠相對,而他則重新坐回榻上,道:「他們在哪裡找到你的?」
「秦君問他們就知道了。」
嬴駟正扯著袖口的手停了下來,莫名笑了一聲,道:「怕你自己話多,說漏嘴?」
魏黠大步走到榻邊坐下,嬴駟見之故作威嚴道:「幹什麼,問你話呢?」
「我要出宮。」魏黠面對嬴駟道,「我就是想出去走走。」
「咸陽城最近不太平。」嬴駟面色憂忡道。
「秦君坐鎮一方,拿得住老公族,壓得穩變法黨,秦國蒸蒸日上,國君腳下的咸陽城,怎麼會不太平?」
「知道得挺多。」
意識到自己又將被嬴駟下套,魏黠立刻收住話題,道:「秦君知道我是故意鬧出動靜的,對不對?」
「我哪有這個閑工夫管你做什麼。」嬴駟說著就輕輕推開了魏黠,自己躺去了榻上。
魏黠替嬴駟蓋上毯子,道:「秦君對我置之不理,我再不鬧出點動靜,怎麼能再當面求情?好在秦君……」
「你的話還真多。」嬴駟已經合上了眼。
魏黠忍不住朝門外看了看,眼底閃過一絲隱憂,卻不想嬴駟的手伸出了毯子,握住了自己。她驚得要抽回手,可嬴駟握得緊,她沒成功,就只要維持原樣坐在榻邊,心情更是複雜。
到了後半夜,魏黠困得睡了過去,嬴駟卻睜開了眼。他發現睡夢中的魏黠同樣握緊了自己的手,還稍許用著力。他先是叫了兩聲,但魏黠沒反應,他輕輕坐起身,那少女還未醒來。他便下了榻,再將魏黠抱上去,安置好之後,才悄然出了門。
暖春的夜間尚有餘溫,嬴駟獨自站在夜色中,才一會兒的功夫,樗里疾就來了。他道:「不必急於一時。」
「雖是在靠近南門的地方發現了魏黠,但臣順著她的足跡倒追回去,發現她曾在一處偏僻之地停留,而且那裡還有另一種足跡。她應該是先去見過什麼人,才……」
「見她的人心急,她應該也急著辦事,否則不會為了出宮鬧這麼多事。」
「要不要順著她的意思,然後順藤摸瓜?」
「今夜他們既然碰了頭,也就是互通過了消息,我看魏黠的樣子還算鎮定,應該是吃了定心丸。不過她還是想著出去,這就奇怪了。」
「君上,臣總是記得朝賀的事。」
嬴駟臉色瞬間變換,沉聲道:「這事已經過去了,誰都不許再提。只要魏黠一天沒有露出馬腳,一天就不能動她。」
「君上辦事向來雷厲風行,為何到了魏黠身上,卻猶豫不決?」
「你見過給寡人送花的姑娘么?」
「送花?」
月光下,嬴駟的笑容少見的純粹,他抬起一隻手,彷彿捏著一枝花,眼中似有所嚮往,到:「彼澤之陂,有蒲與蕳。有美一人,碩大且卷。寤寐無為,中心悁悁。」
他常從魏黠的眼中讀出憂傷惆悵,這種憂慮一部分來自於她隱藏至今的真實目的,一部分則來源於他們日漸增長的感情。嬴駟相信那個心事重重的少女並非對自己無意,只是礙於現實,無法表達,所以想要通過贈花讓他明白,她的心意。
年少情長,就連嬴駟這一國之君都無法避免,但魏黠的身份特殊,致使他們之間正與日俱增的感情受到了阻礙,就連表達愛意,都變得這樣迂迴曲折。
樗里疾略有感嘆,道:「是臣遲鈍。」
嬴駟垂下手,前一刻的柔情煙消雲散,他又變回了憂心於政的一國之君,道:「加緊宮中的守衛,像今夜這樣的事如果再發生,寡人唯你這個進軍首領是問。」
「臣遵命。但是也想請君上,提防魏黠。」
嬴駟應聲之後,就此離去。
回到魏黠住處,還未進門,他就聽見魏黠的哭聲,他破門而入,將魏黠嚇了一條,臉上淚痕都沒擦乾,就驚慌地看著他這個闖入者。
嬴駟走去榻邊,將魏黠打量了一番,到:「哭得真難看。」
魏黠還有些愣神便沒有反駁,垂眼時,又有一滴淚落下。
嬴駟看得心疼,又拉不下臉關心,遂故作嫌棄道:「寡人沒死呢。」
魏黠氣惱地打了嬴駟一下,到:「你死了我才高興呢。」
「你說真的?」
原本尷尬的氣氛因此而變得死寂無聲,嬴駟眸光沉沉地盯著魏黠,看不出其他情緒,卻足夠令魏黠六神無主。他猛地捉住魏黠的手,逼近了她,重複問道:「你希望寡人死?」
魏黠被他看得無所適從,本就脆弱的情緒令她沒有了往日和嬴駟針鋒相對的心情,她連連搖頭,卻不肯說話。
「既然想我死,當初在岸門,為什麼要救我?」
魏黠仍在搖頭,眼淚灑去了嬴駟手背上,他垂睫掃了一眼,繼續盯著魏黠,到:「我忘了,當時你腿傷嚴重不能動,不靠我帶你出去,你也要死在裡面。無奈境地,只能選擇救敵人了,是不是?」
魏黠抽泣著,猛然撲上去抱住嬴駟道:「我夢見好多血,好可怕。」
魏黠在嬴駟肩頭不住哭泣,比起上一次在轎中的隱忍,此時此刻的魏黠毫無顧忌,毫不掩飾。源源不絕的哭聲在嬴駟耳畔盤桓,哭得他心煩,也令他心疼。他慢慢抱住懷裡顫抖的身體,輕輕拍著魏黠的背,到:「不哭了,有我在。」
魏黠在嬴駟耐心的安撫中逐漸平復了情緒,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她抽開身,雙頰緋紅,兩隻手胡亂扯著身上的毯子,目光閃躲不定,一味低頭不說話。
嬴駟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到:「夜深了,睡吧。」
見嬴駟要走,魏黠忙拉住他,為難道:「你去哪?」
「連環還沒解開。」嬴駟輕拂開魏黠的手,就有坐去了案前,但碰的不是十八連環,而是那些名單。
魏黠無聲看了一會兒才又躺下,迷迷糊糊地又睡了過去,等第二日醒來,發現床頭擺著一枝花,花莖上的刺被剪了。
她拿著花出門,聽說嬴駟一早就走了,雖然有些失落,但這枝花還是給了她不少安慰。她特意找了一隻與之相稱的花瓶來養花,這才去馬場看奔雷。
嬴華的到來在魏黠的意料之外,到:「好些日子沒看見公主了。」
「府里多了冤家,就忙著對付他了。」嬴華笑道,自然不會把盯梢杜摯的事告訴魏黠,「君上還在朝會,要不要,我們一起去看看?」
魏黠正在刷馬,聽嬴華這樣一說,她搖頭道:「聽說公主上次帶人去朝會上告狀,自己也挨了板子,難道還沒受夠教訓?」
「這不一樣。」嬴華鑽到魏黠身邊,低聲道,「咱們就在外頭聽著,不進去,小心一些,不會被人發現的。」
「我不去。」魏黠搖頭道,「公主千金之軀尚且受罰,我如果犯了事,可沒人保我。」
嬴華奪下魏黠手裡的刷子,拉著她就走,道:「誰敢動你,奔雷就先一蹄子給你踹飛了。」
魏黠半推半就著被嬴華帶去了朝會的大殿外,她沒有想到這個秦國公主居然早就準備了侍衛的衣服,兩人換了裝,再由嬴華帶路,就這樣到達了於朝會僅一牆之隔的地方。
此時嬴駟正聽臣工們彙報政務,有人揭發了官員貪污受賄的罪行,嬴駟的言辭頗為嚴厲,令在場臣工各個噤若寒蟬。
又有人提起近來義渠屢屢犯境一事,魏黠聽得仔細,沒有注意到有人走近,等她回過神,嬴華已經拉著她跑開了。
險險地過了一關,兩個姑娘都深感慶幸,魏黠抱著偷窺,靠著牆,到:「公主怎麼會想到做這種事?」
「因為……生活平順,太無聊了。」嬴華笑道,「怎麼樣,這麼刺激的事,還想不想多來幾次?」
「我不是秦國人,公主這麼做,就不怕內政外泄?」
「能搬到朝會上說的內政,都不算不可告人,正是因為要讓旁人知道,才會這麼聲勢浩大。否則不都關起門來,一個字都不讓聽么。」
「難道公主進宮,就是為了偷聽?」
嬴華還未開口,就有嬴駟身邊的侍從突然出現,道:「君上已經下朝,召見公主和魏姑娘。」
魏黠和嬴華皆是一驚,面面相覷之下,嬴華居然想要丟下魏黠一人逃跑,偏偏樗里疾攔了她的道,應是帶著二人去見了嬴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