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章 君意
秦國在河西大破魏軍雖為喜事,但因魏錯被中途劫走,總有人要秋後算賬。
此次領兵的主將是公孫衍,魏國人,便有人以此故做文章,指責公孫衍失職,更追究其心懷故國,故意和魏軍私通放走魏錯。
這種言論出自何人手筆,一目了然,保公孫衍的官員則曆數其以往為秦國立下的功績,堅持犀首不會通敵,懇請嬴駟明察。
一直以來,嬴駟以才能作為用人的標準,公孫衍雖是魏人,但幾次秦、魏戰役中,他都率領秦君,力挫魏軍,並未有不忠之舉動,否則也不會被拜為秦國大良造。
「犀首當年在魏,可與龍賈有過交情?」甘龍問道。
「曾拜龍賈將軍府上,請其引薦魏王。」
「既如此,龍骨對犀首就有知遇之恩,犀首是個念舊感恩之人,也就難免造人誤會了。」甘龍請示嬴駟道,「犀首為秦國連擊魏軍不假,我等有目共睹。但昔日戰場之上,對將之人都非有故交之人。如今河西是龍賈領兵,先不論犀首面對舊時恩人是否會臨陣猶豫,魏錯由犀首押解卻中途逃脫,後由龍賈迎回魏國,這其中的道理就說不清了。老臣之見,未免惹人生疑,還是暫且請犀首卸下手中職務,委派他人暫代河西事務,也查一查這次魏錯被劫的真正原因,給大家一個交代。」
「不用查了。」高昌喝道,頓時引來眾人矚目。
只見那燕國少年面容嚴肅地走入朝會大殿,手裡牽著跟粗繩,繩子的另一端綁著個人,正被高昌強行拉拽著進來。
有人見高昌入內,立即嚷道:「朝會期間,怎可容無關人員進入,速速轟出去。」
嬴駟嘴角卻噙著一絲幾不可見的笑意,問道:「你這帶來的是何人?」
在場臣工一見嬴駟這架勢就知道是一出早就計劃好的戲碼,於是樂意看戲的便在一旁安靜地看著,已經預見結局而心驚膽戰的則更是沉默地站在人群里不敢出聲。
甘龍一見高昌就暗道情況不妙,又見嬴駟好整以暇的模樣,臉色更是難看。
那燕國少年在眾目睽睽之下把後頭的男子拉到嬴駟跟前,道:「啟稟君上,這人和今日朝會所議之事頗有關聯,怎麼能說是無關人員?」
嬴駟嘴角揚起,示意高昌繼續。
高昌則用力踢在那男子腿上,一下沒踢動,就又踢了一下,情境就變得有些尷尬。樗里疾見狀,上前一腳,男子便立即跪下,還未等膝蓋上的疼痛過去,脖子上就被架了劍,正是樗里疾隨身的佩劍。
「大殿之上不可見血光,不祥。」嬴駟勸道,卻是作壁上觀的口吻,看了看甘龍,再問高昌道,「說說看,什麼情況。」
「此人就是將押送魏錯的秦軍情況通報給魏軍的斥候,或者說是在秦國的內應。」
「小人不知道那是給魏國的情報。」男子大喊道,「小人祖輩都是秦國人,怎麼會作出背叛秦國,背叛秦君的事,君上明察,小人真的不知情。」
嬴駟假作不悅,皺眉道:「大殿之上吵吵鬧鬧,你好好說話,真是冤枉的,寡人自然會替你做主。」
那男子本就是軍營中的無名小卒,今日忽然見了這麼多秦國高官,甚至見到了秦國的最高統治者,緊張自不必說,更是被這一張張嚴厲的面容嚇得直打哆嗦,半晌都說不出一個字來。
「既是私自和魏軍通訊,那就是通敵叛國,還有什麼好說的,直接按律處置就是。」甘龍目光肅殺道。
「君上饒命,小人真的不知情。」
「老太師不是要個說法么,既然人都來了,咱們就聽一聽,反正也不差這點時間。」嬴駟沉了臉,對男子道:「誰讓你做的這件事,去見的又是誰,現在給你機會說清楚,若有一字隱瞞,秦律絕不輕饒。」
樗里疾雖已收回了劍,但他一身鎧甲站在男子面前本就極具震懾力,再加上嬴駟的恫嚇,他當場就癱去了地上,不省人事。
樗里疾上前查看,道:「嚇破膽,死了。」
嬴駟才命人把屍體拖下去,就有人向高昌發難道:「朝會重地,你隨意帶個人進來就說是出賣秦國的叛徒,擾亂朝會秩序,該當何罪。」
「人是草民帶的,但卻是嬴華公主抓回來的。公主如今身負重任,未能親自到場,才將此人交託給草民,說要給為押送魏錯而死的秦軍將士一個公道,難道公主會以死去的戰士開玩笑么?」高昌不卑不亢,擲地有聲地問道。
「現在人當場死了,死無對證,你要如何說都隨你。」
高昌取出一封信件和一枚戒指,道:「那人不識字,這是草民根據那人口述寫下的事件經過,上頭有他親自畫押,樗里疾將軍可以作證。這枚戒指,是從那人身上搜出來的,說是交代他辦事之人給的。草民看這戒指做工精細,材料珍貴,必定價值不菲,想來要尋找戒指的主人,也不是難事。」
高昌一番言論,令在場之人噤若寒蟬個,大殿之中鴉雀無聲,視線焦點不是在臉色陰沉的甘龍身上,就是在神情鎮定自若的嬴駟身上。
「拿來給寡人看看。」嬴駟道。
高昌將戒指交給嬴駟,嬴駟看了兩眼道:「確實是好東西,寡人宮裡都不多見這等成色的玉石,真要找原主還不算難事。」
這話顯然是說給有心之人聽的,嬴駟的目光一直在甘龍一黨處來來回回,見他們個個面色如鐵,想來個個都心事重重。
嬴駟對這樣的情況頗為滿意,隨即收斂笑容,正色揚聲道:「通敵叛國是重罪,這件事,需要徹查清楚,否則我秦國律法如同虛設,我秦國還以何立足世間?」
嬴駟痛斥之下,群臣跪拜呼道:「君上英明,秦國萬年。」
稍後,嬴駟又緩和了神色道:「秦、魏河西一戰,我秦國大勝,魏國已送來議和書,寡人已經親自看過,寡人慾與魏國修好,諸位臣工以為如何?」
「魏國侵佔我河西之地,此次敗於我軍,理應是我們收回失地的大好時機。臣以為魏國的和談條件太過敷衍。」
有臣工帶頭,便有更多人對這件事作出自己的見解。嬴駟一一聽著他們的上諫,最後卻未曾置評,就此結束了朝會。
朝會之後,嬴駟書房中嬴駟問道:「你們怎麼看?」
「君上是問和魏國議和之事?」樗里疾問道。
「還有今天那些大臣的發言,你就沒有什麼想說的?」
樗里疾看了一眼公孫衍,道:「長者先請。」
嬴駟笑道:「犀首還怕你搶風頭?那就犀首先說吧。」
「魏國佔據秦國河西之地日久,在當地已經有了一套成熟的管理方式,而且也已經有不少魏人在哪裡居住。就算這次秦國可以奪回失地,出去驅逐當地魏人之外,戶籍的管理一旦開始就又要花費一番功夫,但以我們現在的實力,並不能保證將來秦、魏再度開戰,能夠防守住。所以臣以為君上此次沒有要回那麼多土地,是出於秦國現有能力的考慮,也是長遠計劃的一部分。」公孫衍道。
聽完公孫衍的敘述,嬴駟已有笑意,問樗里疾道:「到你了。」
「我和犀首想的一樣,反正遲早是能要回來的東西,等咱們再將兵力加強,有足夠的力量保護河西穩定,肯定能把被魏國侵吞的土地都要回來。」樗里疾道。
「你這話倒是說到點子上了。」嬴駟神色略顯沉重道,「這兩年打得勤快,兵力損耗自然也不少,外頭那麼多雙眼睛看著,就等著咱們打到精疲力竭。寡人今日找你們前來,也是想請你們出個主意,這所謂的提升兵力,存續勢力,如何做最妥當。」
樗里疾便想起了當初高昌在北境時說過的話,不由將目光投到了一直沉默靜立在側的少年身上。
嬴駟順著樗里疾的視線看見高昌,道:「高昌一語不發,是要語出驚人。」
高昌隨即拱手道:「君上遠謀。」
「這裡都是自己人,有話不用藏著掖著,說出來大家商量商量。」
「草民以為,秦國已經向列國展示了秦軍的驍勇彪悍,這兩年的幾場仗打下來,大家有目共睹,對秦軍的估量也都在各國心裡。秦國如要繼續無往不勝,就需要更強大的力量支撐以震懾諸國,最簡單的方法便是暗中存蓄,突發奇兵。」高昌語調平淡,字字句句鏗鏘有力,收尾時,他已見到嬴駟眼底閃過的精光,而他依舊情緒平靜。
「暗中存蓄……」嬴駟品味著這幾個字的含義,「突發起兵?」
「兩軍交戰,武力是勝敗的關鍵因素,但若有靈活機動的隊伍在大情勢下出奇制勝,則可給對方意料不到的打擊,從而奠定勝局。」
「你的意思是要暗中訓練新兵,作為秦軍主軍的輔助力量?」
「應是兩方,其一,是加大強度的新兵訓練,主要負責將來戰鬥的進攻突圍,宜猛宜狠;其二,是訓練一支機動靈活的調度部隊,隨時配合戰術的調整,還可作為偵查傳遞情報只用,宜輕宜快。」高昌稍稍壓低聲音道,「而且都要悄悄地練,等合適的時機再出現,到時秦軍就又能給諸國一個意外驚喜。」
「哪裡是驚喜,分明是驚嚇。」嬴駟朗聲笑道,「確實是個好主意,犀首以為如何?」
公孫衍思忖道:「確實可行,但是訓練的地點需要嚴格保密,而且為了防止中途有戰事發生而阻撓了訓練計劃,還得穩住大局才行。」
「犀首說的是,最惱人的就是魏國,今日送了和談書,興許明兒個就又發兵。魏王身邊有個公子卬,兩國的戰事就是一觸即發的事。」樗里疾道。
「魏王身邊還有個丞相惠施。」高昌辯道,「公子卬是魏國主戰的代表,但魏相惠施在秦、魏幾次大戰之後力主休養生息,提倡存蓄魏國國力。魏王心儀公子卬,但也倚重惠施,便時常在這兩人的主張之間游移。秦國邊境之大患就是魏國,如果能令魏王更偏向惠施,那麼拖延時間來訓練新兵就容易得多。」
秦、魏交惡多年,惠施作為魏相對秦國了解甚深,要說服他去勸說魏王,顯然不能從他們這群人里挑選目標,但旁人又難以委以這樣的重任,便一時間讓嬴駟為難了。
書房之內沉寂無聲,正是大家都被這個問題難住了。但就在此時,有另一道身影突然出現在眾人眼前,哪怕是令嬴駟都倍感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