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8章 騎射
韓姬不知昨晚的一通話是否能夠說動嬴駟,一顆心七上八下,都在擔心著魏冉的安全。
午後魏冉出現,韓姬高興地立刻上前探看,拉著魏冉看了又看,道:「你沒事吧?」
魏冉不知韓姬為何突然變得這樣殷勤,可見她對自己關心,又覺得高興,笑道:「我能有什麼事?不就是偷偷溜出了秦宮,買了些東西么?」
韓姬一聽,頗為驚訝,見魏冉朝內殿走去,她跟上去問道:「你沒事偷溜出宮幹什麼?」
此時二人已經到了花園,魏冉見羋瑕就在不遠處,和韓姬道:「幫咱們夫人辦事去了。」
韓姬不明所以,跟著魏冉到了羋瑕身邊,見魏冉拿出一包東西,不由問道:「這是什麼東西?」
羋瑕興奮地接過東西一打開,原是一些街頭小吃。她高興地拿起一片吃了起來,稍後道:「秦宮裡的東西好吃,可我想念楚國的味道了。就讓魏冉幫我出宮去找找有沒有在咸陽的楚人,買點地道的楚國小吃,誰知道他一去就是一整天,我還擔心了這麼久呢。你怎麼去那麼久?」
魏冉撓了撓頭,道:「有件事我想請夫人幫忙。我這內宮侍衛的身份,能不能幫我消了?我想去投軍,不然不好弄。」
羋瑕嚼著吃食,故作扭捏道:「不是說不要我幫的么?」
「我就是想讓你把我放出宮。」
韓姬無心再聽羋瑕和魏冉交談,想起昨夜和嬴駟的談話,知道是她誤會了嬴駟,心裡就有了些歉意。
恰好嬴駟上完朝會過來,韓姬等人立即前去服侍。
羋瑕沒有藏著掖著,把從街上買來的小吃給了嬴駟嘗嘗,問道:「君上覺得怎麼樣?」
「還不錯。」嬴駟的心情看來不錯,「哪弄來的?」
「實話實說,君上要罰就先罰我,這東西是我讓魏冉出宮買的。」
嬴駟眼中一道精光射向魏冉,又掃了一眼旁邊的韓姬,再仔細體味了這東西的味道,道:「東西不錯,但是私自出宮,該罰的還得罰。你和魏冉都逃不了。」
「我已經幫君上想好了,把魏冉宮內侍衛的職務削了,直接打發到軍營里去。他要是能耐,從此以後就是秦軍一員,跟著秦國征戰沙場。要是沒能耐,他還懂點醫術,當個軍醫也還勉強湊合。再不行,就去當伙夫,怎麼樣?」
嬴駟又拿了一塊吃,點頭道:「味道確實好,下回讓魏冉多買點。」
「君上答應了?」
嬴駟沒做聲,只等整塊都吃完了才問羋瑕道:「魏冉是受你之命才偷偷出宮,他受了罰,你呢?想好怎麼處罰自己了沒?」
「過去在楚國的時候,我天天能往外頭跑,現在就只能待在秦宮裡,這還不算懲罰?」
「倒是寡人虧待你了?」
「我可不是這個意思。」羋瑕笑道,「秦國是馬背上打的天下,君上的馬術也是了得。我既然嫁作秦婦,入鄉要隨俗,能不能請君上讓我也學學?」
羋瑕此言一出,嬴駟隨即變了臉色。
見嬴駟沉了臉,羋瑕縮回去道:「我就是隨口一說,君上不用搭理我。」
「近來事忙,不能親自教你,等找著個合適的老師,就不讓你悶在這宮裡,如何?」
羋瑕聞言欣喜道:「君上一言,快馬一鞭。魏冉的事,您也答應了?」
嬴駟沒有食言,兩日後就讓魏冉去了軍營,也給羋瑕找了一個教授騎術的老師——嬴華。
自從秦、楚聯姻后,嬴華就一直留在咸陽,沒有回河西大營,因此她被找來當羋瑕的老師也不算失禮,畢竟是秦國赫赫有名的女將軍,還是羋瑕的小姑子。
羋瑕只是找了個最容易實現的目標來打發日常無聊的宮闈生活,雖然學得也還算用心,但也並沒下苦工。嬴華見她這副態度,也就不過多強求,平日以安全為主,不做過分要求。
這一日羋瑕帶著韓姬到馬場時,嬴華正在練習騎射。馬上女將英姿勃發,拉滿了長弓連著幾箭射出,全中靶心,例無虛發。
羋瑕以為精彩,連連拍手叫好,又見另一邊有侍者牽著一匹黑馬在場中慢走,便問道:「那是君上的馬?」
「它叫奔雷,是君上的坐騎。」嬴華收起弓箭。
「將軍能讓我試試么?」韓姬問道。
嬴華喚來侍者,奉上另一把弓,道:「你試試這把能不能拉開。」
羋瑕先拿過那把弓試著拉滿,卻因為太緊了只能拉開一半,就悻悻地交給了韓姬。
韓姬用力拉弓,雖然有些吃力,好歹能拉滿,道:「還算稱手。」
「看不出來你還有些臂力。」羋瑕道,「我就不玩了,你跟將軍去吧,我自己走走。」
韓姬便跟嬴華到了箭靶前,看著還在靶心上的那幾隻羽箭,她問道:「將軍的騎射是君上教的?」
嬴華拉弓搭箭,瞄準靶心,道:「是。」
一箭離弦,又中靶心,嬴華看了看韓姬,示意她開弓。
「我要是射偏了,將軍不能笑我。」韓姬搭箭上弓,瞄準箭靶,一鬆手,箭是射在了箭靶上,不過沒中靶心。
「你的射箭術,誰教的?」嬴華又是一箭,不過這次射在了旁邊的靶心上。
「無師自通。」韓姬追著嬴華射了一箭,箭尖險險地刺在靶心邊緣。她放下長弓,道:「將軍有話直說吧,這把弓是特意為我準備的?」
「這把弓是君上的一位友人曾經用過的。」嬴華見侍者將奔雷牽了過來,便帶著韓姬過去,道,「不過她離開咸陽很久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聯想到那時和嬴駟的談話,韓姬已經感覺到在嬴駟在等待中所受的煎熬。可是如今的一切都只是猜測,她並不見得就是嬴駟在等的那個人。
奔雷忽然打了個鼻響,隨即揚起前蹄有些發狂的樣子。侍者知道這匹馬的烈性,拉了幾下不見它安靜,就知道要出事,卻也不敢鬆手,唯恐傷了人,被嬴駟責罰。
嬴華上前從侍者手裡搶過韁繩,用力拽著,喊道:「奔雷,是我,嬴華。」
奔雷是嬴駟的坐騎,對嬴駟以及和嬴駟親近的人都還算和善,魏黠離開之後,它見得最多的是張儀和樗里疾,其次就是去了河西的嬴華,再加上嬴華身上武將的氣息,對於馴服馬匹另有一套技巧,因此奔雷在嬴華手裡也還算乖巧。
在嬴華的馴服下,奔雷終於安靜了下來。
韓姬不敢走得太近,卻也看出了門道,道:「這是匹烈馬,能馴服它的人都不簡單。」
奔雷向韓姬昂了昂頭,嚇得韓姬後退了兩步,她卻笑道:「你不用嚇唬我,我不會靠近你的。」
嬴華滿是探究的目光在韓姬身上打轉,顯然另有所思。隨後她讓侍者把奔雷帶下去,繼續和韓姬在馬場周圍漫步。
「剛才將軍說的那位君上故人,奔雷也認識?」
「很熟悉。」嬴華問道,「你怎麼知道?」
「就像人會認錯人,馬也會。奔雷大概是把我錯看成了那位故人,後來發現不對,所以才那樣。」
「你還這個能耐?馬的心思都能看懂?」
「世間萬物皆有靈性,馬更甚,特別是烈馬。一旦認定了主人,都不許旁人靠近一步。」韓姬的腳步慢慢停了下來。
過去在楚國的時候,韓姬就對馬格外鍾情。那時她還不知究竟是為什麼,但上次在陪都城樓上,她看著兵臨城下的義渠鐵騎,大雨中的戰馬嘶鳴,體內就好像有一縷遺落的孤魂被找了回來。但那會兒面對無數的死亡,她沒有及時反思自己對那些馬的感受。
這幾天她陪羋瑕練馬,想要上馬一試身手的衝動就越來越厲害,也讓她想起之前被忽略的感受,她越來越覺得這其中存在重要的關聯。
「我看奔雷也是想那位故人了。」
「恕我冒昧,那位故人究竟是什麼來頭?君上和將軍都很在意的樣子。」
嬴華望著寬闊的馬場,再望向奔雷的馬房,道:「我也不清楚她到底是什麼來頭,甚至於她是好是壞,我都難以定義。可是君上在乎她,這就是全部。」
「不見得吧。」韓姬拉了一下弓弦,聽著那聲沉悶的聲響,神情里有難以說明的失落和無奈,道,「君上心裡最在乎的難道不是秦國?」
「最和次之,都是在乎。」嬴華道,「我說的有點多,這不太好。」
「將軍可是連那位故人姓甚名甚都沒透露給我,怎麼叫說得有點多?再說,將軍受命來試探我,不給透點口風,我怎麼回敬?這叫禮尚往來。」
嬴華走近韓姬,韓姬退了一步,問道:「怎麼了?」
嬴華仍是盯著她,看得格外仔細,韓姬卻不知她究竟在看什麼,等她回過神,手裡的長弓已經被嬴華順走了。
「既然不是故人,這把弓還得收著。」嬴華手腕一翻,就把長弓放去了身後,道,「我無功而返,萬一被降罪怎麼辦?」
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也就不用遮遮掩掩。韓姬見嬴華故作為難,忍俊不禁道:「君上要問起來,還請將軍替我向君上轉達兩句話。」
「你說。」
「第一,魏冉之事是我誤會了君上,請君上諒解。第二……」韓姬望向正在馬場上玩的歡暢的羋瑕,道,「請君上珍惜眼前人。」
「你這句話說出來,可就不像她了。」
韓姬哼了一聲,道:「我本來就不是她。」
嬴華並不為今日的無果而鬱悶,反而對眼前的韓姬更多了些好感,笑道:「你的話,我會轉告給君上的。不過我也有句話,希望你想清楚。」
「將軍但說無妨。」
嬴華沉色道:「如果你是她,將來有了拿回自己身份的機會,你要如何面對羋夫人?」
天際的薄雲被風吹開,陽光又肆無忌憚地撒了下來,陰沉了好幾日的天終於放晴,羋瑕在陽光下時走時跑的身影也看來歡快舒暢。
韓姬靜靜地看了一會兒,道:「將軍可以先告訴我,那位故人和君上究竟是什麼關係么?」
嬴華自然不能將羅敷假扮魏黠的事告訴韓姬,今日的談話也差不多到底結束,她道:「我希望你不是她,這樣會少很多麻煩。」
韓姬看著離去的嬴華,日光下那步伐矯健的背影透著軍人的堅韌,她低聲道:「多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