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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6章 棄相

  五國盟軍的瓦解是對公孫衍合縱之策的一次重大打擊,而作為此次損傷最為嚴重的魏國,魏王因此激怒攻心,甚至對引薦公孫衍的惠施多加遷怒,又由旁人教唆,竟一怒之下要罷黜惠施的相國之職。


  消息傳到咸陽,自然引起了嬴駟對此的重視。作為秦國的心腹之患,如何讓魏國從根本上土崩瓦解從而無法成為秦國東出的障礙,是嬴駟一直以來都在尋找的良策,這一次傳言魏王要罷免惠施,無疑給了秦國一個絕佳的機會。


  午後陽光正好,嬴駟命人在院子里擺了榻暫做休息。


  盟軍戰事時,嬴駟就已顯露出疲態,這些年在秦國國政上他未有半分懈怠,平內攘外,如今遭受這樣大的衝擊,一時間難免心力交瘁,偶爾有些閑暇時光,他便小小偷懶一時半刻。然而嬴駟的人不在書房,心思卻沒有停下,哪怕這會兒正在院子里曬著太陽,享受午後時光,仍是計算著魏國罷相一事,秦國如何做才能從中獲得最大的利益。


  魏黠見嬴駟像是入了睡,便要去拿毯子,卻聽嬴駟道:「過來陪寡人坐一會兒就好。」


  魏黠坐去嬴駟身邊,見他向自己舒張開了掌心,她便伸手回應,被嬴駟握住了手放去胸口處。


  「休息就休息,別滿腦子還都是國策計謀,不然我幫你把相國他們都喊過來,有什麼事讓他們給你出出主意。」魏黠笑嗔道。


  「相國……怕是在秦國待不久了。」陽光照在嬴駟臉上,卻仍是去不掉他眉目間的愁色。


  「怎麼了?」魏黠緊張道。


  「相國在魏國的母親病重,相國說要回去探望母親。」嬴駟嘆道,「老人家年邁,走不得遠路,只有相國親自回去。你也知道咱們和魏國的仇怨,相國幫了咱們這麼久,他要是一踏上魏國的地界,這事就當真難說了。」


  「這些年魏王不動相國之母,是怕別國說他以老人家為要挾,不光彩。這會兒相國要是回了魏國,還真說不準魏王會用什麼手段。」見嬴駟要起來,魏黠立即上去幫扶。


  「魏國罷相,我秦相歸魏,兩件事碰到了一起,你說是不是巧合?」


  魏黠正體會嬴駟言辭中的深意,卻聽侍者說張儀求見,兩人交換過眼色,嬴駟命人直接將張儀招來了後宮。


  不出嬴駟所料,張儀前來正是辭行,並且交出了秦國相印,道:「臣回魏國還不知凶吉,天下死一個張儀並無所謂,但秦國若死了一個相國就會引起朝野震驚。五國攻秦才畢,秦國尚需休養生息,此時不便再對外宣戰,臣交還相印,請大王另覓賢良。」


  張儀對此次歸去魏國之行也抱著難回秦國的決心,嬴駟不想勉強,就此收回了相印。


  「臣還有一言進表大王。」見嬴駟應允,張儀才繼續道,「五國合縱之計雖破,但犀首公孫衍仍不會放棄聯結諸國對抗我秦。燕、齊、楚遠秦,不可強攻,仍請大王重邦交,少戰火。尤其燕國,乃周室至今僅存的諸國之國,周天子仍在,燕國不可輕易為敵。此時當結交這三國,確保他們不會參與到合縱之中,否則若再有盟軍攻來,秦國不見得能有此次生機。」


  「張子之言,寡人記下了,此去魏國,千萬珍重。這相印,寡人等著張子歸秦再行奉上。」嬴駟將張儀扶起,和顏道,「帶寡人問候令慈,得張子謀國,老人家亦是秦國的恩人。」


  嬴駟心中百般不舍,也千般愁慮,終究還是放了張儀回魏。


  當時家宴上,嬴華問嬴駟道:「大王是不是擔心,張子此去會歸順魏王?」


  如昔日秦國大良造公孫衍都會成為如今主力攻秦之人,張儀離開了秦國是否會因為魏王的利誘而成為魏國之臣,確實難以保證,況且張儀連相印都交給了嬴駟,足見其孑然天下之意。


  席間的沉默彷彿預示著嬴華的顧慮就是事實,她猛地起身,嬴駟立即道:「坐下。」


  魏黠見狀立即安撫嬴華道:「張子是公主當初親自從魏國護送回來的,公主應該相信自己的眼光,張子不會叛秦的。」


  魏黠轉而去看身邊的嬴駟,見他面色陰沉,若有所思,她不由想起那日張儀交出相印之後,嬴駟就召來親信死士之事。


  張儀任秦相,輔助嬴駟搭理秦國政務,一直以來都是嬴駟的左膀右臂,其人才能有目共睹,若就這樣放出秦國,不僅是對秦國的重大損失,還可能成為將來秦國的威脅。因此在張儀離開秦國之初,就有死士追隨,一路暗殺他至魏國,最後被人所救。


  魏王對秦國有多恨,就對張儀有多恨,得知張儀入魏,他本也要派人捉拿,但公子肆卻進言道:「父王欲罷惠相,可想好了魏國新任相國的人選?張儀入魏,若殺之,確實能一解魏國多年來的仇怨,但此次張儀是逃命回來的。」


  「有話直說。」


  「秦王愛才,但也怕賢才外流,因此張儀離開秦國后,秦王就派死士追殺。張儀好不容易才回到魏國,恰好被兒臣手下之人所救,如今就養在府中,父王難道不想見見?」


  一個強勁的對手若能變為自己的助力,無疑是件好事。魏王多年來對秦國和張儀的仇視在公子肆的提醒下就此發生了轉變,儘管他依舊記著這些年來因為張儀的輔佐而令魏國遭受的損失,但倘若日後能從秦國身上討回來,也算是不錯的交易。


  於是魏王親自召見張儀,將嬴駟派遣死士追殺一事告知,並曉之以國人之情,許之以仕途之利,仕途將張儀留在魏國為己所用,更不惜以魏相相許。


  昔日秦國相國今入魏國朝野,這無疑成了諸國眼中的一件奇事,也是笑話。但在這動蕩時局之中,各國之間的聯合依舊因為利益的驅動而不斷發生著變化,但有一點卻發生了很大的扭轉——魏國對秦國的策略。


  魏國雖然常年對秦國征戰,但惠施任魏相時,仍是主張以存蓄為主,保留實力,不提倡大肆西近,強攻秦國。哪怕後來惠施向魏王引薦公孫衍,也是以合縱計策,聯結諸國一同對抗秦國。


  自從張儀出人魏相,他率先提出的就是盟秦。這自然令魏王十分震怒,自然也沒有答應。隨後張儀改變策略,延續了惠施的存蓄主張,但要魏國加強在魏趙、魏韓邊境的防守,三晉之盟不可破,但也不可只顧針對秦國。


  魏國因此暫停了對秦國進攻的策略,專註於和趙國、韓國的軍事計較以及表面外交。令原本緊張的西部局勢,得到了略微的緩和。


  秦國在張儀離秦之後,主動向齊、楚、燕靠攏,特別注重和燕國的外交,甚至多次讓高昌親自前往燕國,藉以和解多年來和燕王噲之間的誤會,並試圖建立秦、燕兩國的邦交。


  公子平曾將嬴駟的對戰之語傳達給燕王,燕王雖然憤怒,但也不得不承認秦國確實有這個實力。隨後高昌和嬴華入燕,表現出了和嬴駟頗為不同的親善態度。如今只尊燕王的意思,以及燕國國內因為燕相子之而正在內鬥,燕王便無意在此時和秦國正面衝突。


  但燕國秉持著自身乃周室諸侯,自恃高人一等,面對秦國有意結交的表現,則顯得模稜兩可,卻要秦國相助,鎮壓國內子之的勢力作為兩國交好的條件。


  事關國事,嬴華和高昌都不能貿然答應,但因為身在燕國,他們不得不借口拖延,隨後儘快回秦國,將燕國的情況反饋給嬴駟。


  嬴華因為張儀離秦之事耿耿於懷至今,如今秦、魏關係表面上看來緩和了不少,但只要魏國的元氣稍加恢復,就一定還會試圖進攻秦國。公孫衍的合縱之策至今還在各國流傳,只要一有機會,隨時可能再有五國攻秦的局面,現在秦國需要小心謹慎,否則以嬴駟的脾性,也不可能結交燕國,還向齊、楚低頭。


  風雲變幻的時代總是有太多難以預料,高昌也沒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再回燕國,還和燕王噲同席。然而這幾次入燕,他也聽出了燕王的意思,燕國的立場,因時局而變,合縱或是連橫,都不會以有損燕國利益的結果作為出發點。換言之,燕國只和強者結盟,燕王並不在乎究竟是合縱,還是連橫。


  又一次沒有進展的訪燕,嬴華和高昌滿腹心事地離開燕國,一路上都在為秦國將來的路要怎麼走而憂心忡忡。


  「公主不用太擔心。」高昌安慰道,「張子入魏已經一年有餘,眼下局勢還算安穩,只要我們能夠安撫住燕、楚、齊三國,對秦國而言就是有利局面了。」


  「我現在都不相信當初大王會派死士追殺張子,一定是魏王那個老匹夫設計陷害。張子怎麼就聽信了魏王的話,留在魏國了呢。」


  比起嬴華的痛恨,高昌顯得鎮定許多。他並不是沒有過猜測,但這亂世之中確實有太多不可估計的因素,嬴駟或者是魏王,都不是他能夠揣摩透的。他之所以能比嬴華有更多的耐心和沉靜,大約還是因為站在了更邊緣的角度。


  看著此時嬴華又變得煩惱的神情,高昌道:「我一個外人,都尚且相信大王的決定,公主作為大王的族妹,有血緣親故,難道還有懷疑?」


  「誰說你是外人!」嬴華立即反駁道,「你是我嬴華的丈夫,是秦國的國婿,就是我秦國的人。」


  高昌淺笑道:「是我失言了,此生生是秦國人,死為秦國魂,追隨公主,寸步不離。」


  高昌從不吝於當面表達對嬴華的情義,致使嬴華也越來越習慣他的這種行為。過去嬴華還會為此臉紅羞澀,如今只作溫柔一笑,便盡在不言中了。


  當此時,有秦國斥候快馬而來,攔住了一行人去路,道:「大王有命,令嬴華將軍速速趕往河西,不得有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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