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烽煙起(二十一)
密縣這座城,自天眷三年後,便未曾再經歷戰火。
長達百年的和平年月,使得城防設施都保存的相對完整,但另一面,護城河道的缺失,也為這些呼嘯而至的敵軍步軍無形中消弭了一大阻礙。
換句話說,隨著樓上的火攻失去的作用,而箭矢的殺傷力,也不足以攔住重甲軍陣的推進步伐,這時候,擺在城樓上一眾守軍跟前,唯一的依仗,也就只剩腳下這座六七丈高的城牆了。
但即便是這樣,在城外黑壓壓的大軍跟前,這座由磚石混合黏土壘砌的古老城牆,還是在陣陣的轟鳴聲中,呈現出了一副搖搖欲墜的事態。
隨著城下敵營戰馬拖拽的衝車不斷撞擊在城牆之上,眾人都感覺到腳下,傳出一陣陣明顯的顫動,緊隨其後的,更是那令人心煩意亂的轟轟聲。
「弓箭手繼續放箭,其餘人都他娘別愣著,鍋里的滾油、牆角那堆灰瓶,該倒的倒,該砸的砸……誰再讓俺看到杵在那裡,鞭子伺候……」
董承虎這時候也沒有歇著,就見他一邊吼著,催促著士兵們用盡一切手段反擊,一邊則飛快的從地上,抄起一根根擲矛,朝著城下的人頭攢動的軍陣投了下去。
短而沉重的擲矛在他手中,就像是流星一樣,瞬間就劃過了數丈距離,將蜂擁在前面的士兵一下就釘在了地上,那士兵身上雖然披著硬甲,但也僅僅能夠抵擋一般箭矢,這時候被又重又沉的矛頭擲中,便立刻在胸口開出一個拳頭大小的窟窿。
隨著此人的倒下,連帶著身後的步兵也都被壓倒了一片。
眼看一擊奏效的,董承虎身邊的一眾守軍這時候也紛紛效仿,接連將手中的矛槍透出,雖說投擲的結果是根根命中,但由於響應者人數過少,致使殺傷範圍有限。
在數千規模的步軍軍陣跟前,這數十人的努力,無異於是杯水車薪。
不但如此,就連重守剛剛被投擲出的矛槍瞬間,城下距離最近的那一批步軍,也都已經紛紛反應了過來,只見他們手中紛紛亮出了早已經扣上弩箭的手弩,對著城頭上的守軍就是一通亂射。
雖說手弩無論是射程還是準星,較於此時的步弓都有一定差距,但當數百隻弩箭都一通亂射出來,城樓上,頓時又多出了上百具守軍的屍體。
這些屍體生前,有的正在拋砸灰瓶,有的正在潑灑熱油,將一支支點燃的火把丟下,此刻,卻統一的拿手捂住胸前腹部的傷口,死不瞑目的瞪大了雙眼,從城樓上翻落而下。
與守軍屍體一道落下的,還有傾盆大雨般灑下的熱油,和裝滿了灰瓶,此刻漫天炸開的金汁。
惡臭混著油腥的氣息,幾乎是在一瞬間,就將距離城樓最近大片步軍淹沒。
「燙死了,啊,俺的眼睛看不見了……」「好臭,俺要吐了……嘔……」「救命……」
與此同時,無數士兵的慘叫聲,更是代替了剛才還瘋狂不已的呼嘯,這時候,又從軍陣里四散傳出,但,這樣的慘叫還僅僅是一開始,很快,隨著大把大把的火棍,從城樓上落下,將眾軍身上的熱油金汁點燃,比之剛才還要慘烈十倍的吼聲,如浪潮般又一次響了起來。
「好大的火,救救俺……」「……快救火啊,俺還不想死……俺還……」
慘叫聲中,這些重甲步兵眼看勝利在望,但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便又被無數烈火包裹,甚至,比起之前的滾木還要可怕,因為那些足以充燃料的熱油和金汁,就是從他們身上各個角落被點燃的。
而他們,甚至也無法再將希望寄托在那些河底淤泥上,畢竟這火是從他們身上燃起,除非眾人現在就數個呼吸的時間,跑到百丈開外的洧水河,否則必會被烈火燒成焦炭。
但這又如何可能?
「指揮大人,床弩已經調校完畢……」
眼看敵軍攻勢為之一緩,吳剛稍微送了一口氣,這時候又聽到旁邊傳來機弩手的聲音,遂大喜道:「瞄準衝車前後戰馬,放!」
「砰……砰砰……」
七台床弩稍稍校準,滑道上的鐵矛便已經猛然竄出,眨眼間,衝車前的馬隊,便接連傳出一陣陣騷動。
那騷動的源頭,赫然就是一匹匹,被巨力裹挾著,摔倒在地上的戰馬。隨著這些戰馬摔倒在地上,或是撞到了其他的馬匹身上,原本整齊劃一的騎隊,頓時就受驚似得四散了開來。
而導致騎隊守軍的幾匹罪魁禍首,這時候才發現已經被洞穿了要害,一個個抽搐的躺在了地上,只是瞬間,就失去了動靜,唯獨滿地的血液,和它們身上做插的鐵矛,表明了這些坐騎是被一擊斃命的。
「收攏騎隊,收攏騎隊!」
在後方負責坐騎的將領此刻瘋狂的喊著,但任憑他的手下如何駕馭,那些受了驚的馬兒,都像是瘋了似的不受控制起來,而更為要命的還在後面。
隨著坐騎大面積的失控,此刻即便是有小部分的戰馬,還在士兵的控制下,想要緩緩前進,但是面對同一車輦下的其餘戰馬,這些戰馬又被拉扯著只能在原地一動不動,任由這些士兵前去安撫。
但是在場的騎軍卻不知道,正因為他們原地安撫的功夫,城樓上,第二輪的床弩也都已經悄然待發,隨著機弩手的可以瞄準,那十餘匹安靜等待的戰馬,也瞬間被釘死在地上。
如此一來,剩下那些本就暴躁不堪的戰馬,難以馴服的戰馬,這時候就跟發了瘋似的,拚命想要掙脫身上的輦繩,連帶著驅趕它們的士兵,也都被一腳一個,遠遠蹬飛。
看到這一幕,城樓上,原本提醒吊膽,唯恐縣城失守的眾人,這時候終於瞧瞧的送了一口氣。
戰馬被殺,衝車被毀,重甲軍被燒,步軍方陣在城樓前止步不前,敵軍開始自亂陣腳,這一系列局勢的反轉,直看的原本還慌不擇路的守軍們,這時候也紛紛燃起了必勝的信念。
一時間,無數人鬥志昂揚,都自告奮勇的舉起手中的兵刃,大聲喊殺。
那口氣,那模樣,分明就是想要乘勝追擊,衝出城門,給城外的敵軍一個痛快。
畢竟這個時候,現場的變化,場上守軍們也都看的清楚,知道了這次之所以能夠扭轉局面,都虧了火油、金汁、床弩這些守城器物,反而眾人本身卻只起了很小一部分作用。
無論是弓箭,還是擲矛,都沒能給那些身披厚甲的步軍,造成實質性的傷害。
所以不少守軍心底都有些不甘,認為這時候應該開門肉搏,乘著步軍這時候還沒反應過來,通過近身搏殺,徹底覆滅將眼前的敵軍,眾守軍,也要趁此機會宣洩心中的鬱氣。
對此,董承虎自然是舉雙手造成,就聽他對吳剛道:「指揮,現在敵軍軍心已失,擺在他們面前的只有逃走一道,咱們現在何不乘勝追擊,將其一網打盡……」
董承虎想的固然美好,但他卻遺漏了一點,那就是現在敵軍步軍雖然亂的一時間找不到北,但畢竟對方的人數,是密縣的雙倍還多,若是對方反應過來,仗著身上的甲胄和臂駑,打到最後,雙方誰勝誰負還有未可知。
這一點上,吳剛可不敢像董承虎那樣,張口就開城門去追擊敵人,畢竟這密縣的每一個人,都是趙振交到他手上的,死一個,都讓吳剛對趙振的任命內疚幾分,何況是眼前這樣,冒冒失失就衝下去,誰知道,這時敵軍還有沒有埋伏。
想到這裡,吳剛又冷靜了幾分,等到董承虎全部說完,他才慢悠悠道:「此事無須著急,將軍臨行前,既然下令讓俺們嚴守密縣,俺們老老實實遵守便是,只要能守的他從汝州回來,那便是大功一件,你又何必這般急不可耐……」
見吳剛抬出了趙振,董承虎雖說心底對吳剛的保守安排,感到一絲絲不情願,但此刻也只能連連點頭。
他算是看出來了,這吳剛是根本就不打算多多建功,城樓下那股軍隊,分明就是到了強弩之末,只要他能帶領守軍出城,必能將其殺個片甲不留,眼下也只能眼睜睜放其離開了。
心中不滿,但是讓著吳剛的面,董承虎也只能壓制住情緒,半賭氣道:「既然此地有指揮坐鎮,想來也沒有什麼威脅了……北大門那裡,早間剛經過一戰,防禦最是薄弱,若這裡沒什麼事,俺便帶人過去了!」
董承虎話里的不滿之意,吳剛自然是能感覺到的。
現在雖說城下的重甲步軍因為屢屢受挫,所以攻勢暫緩,但遠遠沒到了危機解除的地步,對方突然帶著人走,分明就是對自己不同意他帶軍出城鬧脾氣。這個董承虎,還真是一點虧都吃不得。
現在他要離開,必定抽走一營兵馬,這使得本就缺少人手的吳剛,此刻更感覺到捉襟見肘。
但是吳剛若攔著,董承虎必定會再提出城作戰,這就讓隱隱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的吳剛,反倒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是以,在稍微斟酌之後,吳剛還是點了點頭,答應道:「也好,敵軍重甲雖然多,善於防禦,但想要再次阻止兵馬反擊,卻也沒那麼容易。你現在就過去協助劉勇,此前北門被襲之後,就一直沒有動靜,那股敵軍很可能會協同此地敵軍作戰,俺們需得做好兩手準備。」
「兒郎們,跟俺走!」
見吳剛沒有攔自己,董承虎遂也不客氣,抬手一招,便已經將自己營部的將士都帶下了城樓。
隨著董承虎離去,原本就不甚擁擠的城牆過道上,人數頓時少了三成,看到這,一旁默默監戰的周亞忠忍不住開口道:「指揮,俺看董承虎那廝,分明就是對你不滿,所以才故意刁難……這些個金地出身的將官,根本就看不起俺們這些宋人,此事要不要與將軍說一聲……」
當日在軍帳中,與周亞忠互斥的那個將官,就是董承虎的人,他授的意。雖然到了最後,董承虎也向著周亞忠說話,無非就是看那將官口不擇呀,他怕引火燒身,這才故意撇清關係的。
對於這點,周亞忠又怎能看不出來,現如今,整個軍中隱隱分出兩派,在周亞忠看來,吳剛自然也是與他們同屬於一派的。
對於周亞忠的說法,吳剛卻顯得有些不太高興,就見他打斷了周亞忠繼續說下去的動作,然後擺手道:「董承虎對俺決定,雖有異議,卻只是局限於本場戰事,與你出身之說,並無半點聯繫……都是自家兄弟,俺才這般奉勸你,此些話,你今日在俺面前說說也就罷了,日後,千萬莫要在將軍跟前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