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身不由己
深夜十一點，女生宿舍區靜寂一片，宿舍樓已經全面宵禁。這是自從創立學院以來的首次。除了各個門鎖加固，採用和繆斯防禦系統掛鉤的防盜措施以外，還有已經畢業的進入執行部的女學長組成了巡邏隊在附近巡邏。雖然表面上學院什麼都沒說，但是在窗戶里偷看的一雙雙眼睛卻都並不愚蠢，她們都能感覺到學院有事情，所以也更加不敢偷偷跑出去約會，只能關了燈，睡覺。
新生宿舍區在最頂層，由於是老式樓房，沒有電梯，新生們只能每天上下爬九層樓，因此沒有要緊的事也絕對不會輕易下樓。艾米所在的宿舍只有兩個女生，另一個女生也是今年的新生，很乖巧的妹子，早睡早起，也沒有不良嗜好，雖然和艾米不能無話不談，卻也不讓人討厭。
艾米關了燈，閉上眼睛，時針指向了夜裡的十一點半，是該入睡的時候了。整個宿舍樓都在此刻陷入了更加靜寂的狀態，如果你仔細聽，能聽到鼾聲，聽到夢囈的聲音。但五分鐘之後，艾米的眼睛忽然在黑暗中睜開了。
湖綠色與藍色的雙色瞳交織，顯得極其鬼魅，她看著窗邊無風卻輕輕曳動的窗帘，平躺的手掌開始握緊。
一道暗影像是幽靈一樣站在了她的床前，俯瞰著她。艾米並不驚叫，甚至都沒有動，他們只是相互對視。那雙眼瞳是血色的，就像是被鮮紅的血水浸泡著一樣，令人毛骨悚然。
「背叛者的下場你應該知道，白使。」
艱澀的古堪語傳來，艾米怔了一怔，隨即脫口問道，「匈奴王阿蒂拉的乾屍只是幌子？！你一直藏在他的屍體里？」
冷笑神斷斷續續，那黑影周身都似乎在散發著毛髮一樣細密的物體，「不愧是你白使，一下子就想通了，要不然你怎麼會輕易從黑使的手中逃脫？」
艾米慢慢坐了起來，隔壁床位的女孩子依舊在沉眠，絲毫未曾察覺。
「所以，你是故意讓我們把乾屍帶回來！但——」
艾米搖搖頭，「說不通啊……如果為了殺我這個叛徒，你完全可以在斯德哥格爾摩動手，用不著潛入這裡，你，到底為了什麼？」
「你在血薔薇那麼多年，知道的秘密不少，你應該知道『王』！」
「王？」
艾米皺眉，「這和這一切有什麼關係？」
「你知道史蒂文斯是怎麼死的么？」
黑影忽然問道。
「我看過了，死於心梗，難道不是你故意的？」
艾米反問，聯想到這個人藏在阿蒂拉的乾屍里，那麼殺死史蒂文斯引起學院懷疑前去查看，然後找到乾屍，再順理成章的帶回學院，一切都很合理，只剩下他來學院的目的。
黑影搖了搖頭，「史蒂文斯一直負責給我提供『營養』，你知道在醫學院這種地方，很容易得到嬰兒，或者是嬰兒的屍體，這些都是這個世界最至美的營養！然而，史蒂文斯忽然被殺死了，唯一在他生前與他有過接觸的，最可疑的人，被送入了這裡——」
說到這裡，黑影頓了一下，「我懷疑，那是王！因為我在史蒂文斯的臨時的眼瞳里感受到了他的氣息，血薔薇找了他無數年，終於有他的線索了，所以我要你助我。」
「怎麼助你？」
「找到他。」
「我怎麼知道他在哪？」
「你也許不知道，因為這是機密，但之前和你一起回來的那個少年，他知道。」
「陳堯？」
「不錯。」
艾米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她在陳堯的腦海里看到了騎紅色摩托的女孩子，也看到了躺在透明玻璃里沉睡不醒的女孩子，她忽然想起了什麼，「你是說——王附身在了那個叫明裡的日本女孩的身上？」
黑影點了點頭，「極大可能！看起來王來到這裡，也是另有所圖，必須要找到他，奪回『卡桑』。」
「卡桑是什麼？」
黑影沒有說話，而是忽然前進一步，就好像黑色的布幔瞬間被扯開，露出一身血紅的怪影，從頭到腳，就像是被紅色粘稠的物體包裹起來的一樣。
艾米握緊的手掌忍不住就要動手了，但在這時，紅色的怪影忽然像是血霧一樣嘭一聲散了開來，在黑暗的房間里漸漸消散不見。
陳堯回到宿舍里，老樹正用電腦和一個女生視頻聊天，滿嘴胡說八道加黃段子，聊得熱火朝天，臭腳丫子熏得陳堯快要吐了，他踢了老樹一下，沒反應，於是陳堯只好把窗戶打開，然後離開宿舍上了天台。
和女生宿舍一樣，男生宿舍最頂層也是新生的寓所，好處是離天台近，睡不著可以上去打個地鋪看星星。可是當他推開天台門走上去的時候，發現天台上居然圍了一群人。
這其中還有老熟人，維京會的老大夏爾·波旁，學生會的會長高澤鹿，還有一些沒見過但一看就知道很厲害的傢伙，所有人圍攏成一圈在談著什麼，就差點燃一堆篝火烤肉吃了。
「抱歉，我睡不著出來透口氣……你們繼續……」
陳堯轉身就要下去，忽然聽到熟悉的聲音，「陳堯，你過來！」
他回頭，就看到人群里的蘇蘇對自己招手，他猶豫了一下，走了過去，在眾人極為排斥和冷厲的眼神中坐在了蘇蘇旁邊。
「既然來了就坐下來吧，我們正在分析最近學院里發生的事情，你也是學院一份子，而且在日本又一起經歷了那麼多，這一點，艾米的小說你們都看了吧？」
蘇蘇笑著問大家，眾人的臉立刻又古怪起來，一邊點頭，一邊用複雜的眼光看著陳堯。
「小說始終都是小說，很多藝術成分在裡面，我不相信一個歷史最差生能屢次憑藉神秘的力量化險為夷。」
夏爾直截了當的表明了觀點。
「但據我在日本的調查，的確是有一個叫陳堯的少年，做了和艾米小說里描述的差不多的事情，三山組裡的蟲人精英幾乎損失殆盡。」
高澤鹿則為陳堯辯解。
「那麼，所謂的蟲人精英一定都是垃圾，隨便一隻手就可以碾死了。」
夏爾眼神不善地看著陳堯，陳堯低頭，他經歷了這麼多，已經過了與人爭得面紅耳赤的時候。
「好了，這些信與不信全在你們，我們接著說剛才的事情——」
蘇蘇打住這種無意義的爭論，將話題扯回，「英靈殿血案前後發生過兩次，你們認為是同一個人所為？」
夏爾和高澤鹿對視一眼，然後點點頭。
「但，繆斯卻告訴我，第一次殺死潘森的入侵者，和第二次入侵者是截然不同的兩個身份，氣場和基因細胞的變化也都不同。」
蘇蘇平靜的一句話，就像是平地起驚雷，人群立刻開始騷動起來。
「不是同一個人？！」
夏爾的表情變得十分複雜，「就是說，學院里還不止一個潛伏者？」
「這也就意味著，你的未婚妻並未能擺脫嫌疑。」
高澤鹿攤開雙手，「我後來有確認過了，除了艾米，其他單獨外出的人都有了很好的不在場證明。」
「什麼意思？！」
夏爾的聲音變得低沉起來，眾人的臉色也都有些開始不安。兩個人原本在學院里就是亦敵亦友的存在，隨時可以扭打在一起，隨時也可能一起把酒言歡，因此要是兩人忽然跳起來互毆，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清脆的巴掌聲在靜夜的天台格外的響亮，蘇蘇作為這次深夜會議的倡議人和主持人，她必須要控制好現場氣氛。陳堯看到，眾人圍坐的地上，有一盞日式宮燈，不知道誰帶過來的。淡淡的光讓所有人的臉若隱若現。
「有關這個問題，我想說兩句，你們有意見么？」
蘇蘇看了看夏爾和高澤鹿，兩人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頓時散去。
「艾米是我們學院的歷史最高評級生，又是夏爾的未婚妻，本身也是奧地利王室後裔，我們不應該妄自推測。但，阿鹿說的沒錯，艾米一天沒能解釋那天夜裡她到底去了哪裡，幹了什麼，她就一天沒能洗脫嫌疑。而且潘森的死我回來之後仔細研究過了，他是被一種極為罕見的名為『星斗』的天賦所操控，在開槍的一瞬間掉轉槍頭，打死了自己。這種天賦在諸神院高級檔案室里有存檔記錄，三年前，在阿爾及利亞，我們執行部的兩位精銳，在報告發現了一處有珍貴發掘價值的古墓之後，遭遇離奇死亡，他們用自己隨身攜帶的武器殺死了自己，除此以外，他們周身沒有任何外力跡象。再後來我們的一位導師也死在了這種手法下，只不過他留了一口氣，說出了兩個字，『星斗』……」
陳堯聽著蘇蘇的闡述，忽然想到在斯德哥爾摩藍色大廳對面看到的一幕，國際刑警密集的子彈爆射而來，然後一瞬間，時空好像凝滯了，他看到那些射向艾米的子彈忽然間掉轉方向。那一幕，他一直不能忘記。
「星斗……是一種可以操縱時空，讓空間凝滯的手法。」
他忽然說出來這麼一句，不僅打斷了蘇蘇的說話，也打斷了其他人思索的思路，所有人直勾勾地看著他。
「你知道？」
蘇蘇問，陳堯當下將自己那天看到的情景從頭到尾的說了出來。
「你放屁！」
夏爾忽然站了起來，口出粗語，這與他高貴的身份和氣質極不相配，「艾米當你是朋友，你卻背後詆毀造謠她？艾米的天賦我比誰都清楚，她能讀取別人的思維，看透別人的內心，但怎麼可能改變時空？」
高澤鹿沉默了一下，插嘴道，「陳堯，那天除了你和艾米，還有誰？」
陳堯回想了一下，「還有老樹學長，以及卡羅爾，但，他們好像都沒有發覺，那一瞬間似乎不僅僅時空凝滯了，就連時空里的人的思緒，生命，視野都被凝固了。」
「那你怎麼還能動？」
夏爾嗤笑起來，「你別告訴我你這個歷史最差生還能突破時空凝滯的桎梏，是因為你臨時爆發了小宇宙！」
一陣笑聲壓抑著傳來，陳堯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幸虧是夜晚，但他也不解釋，他明白很多東西說出來別人不會信。
「我知道你們不會信，我對艾米也視為好朋友，我從來沒想過要造謠中傷她，我只是把我看到的說出來……也許，那一刻只是我的臆想吧，你們可以當做沒聽到。」
陳堯覺得很沒意思，原本和這群人就格格不入，他正想找個機會離開。
「陳堯沒有說謊。」
蘇蘇忽然抬頭看著夏爾，「那天夜裡，下著大雨，我收到信息趕去救他們，但還是遲了點，陳堯被ISO的人抓走，另外血薔薇的人要搶奪那具阿蒂拉的乾屍，在狂風暴雨的夜裡，我看到艾米長出了巨大的白色翅膀，雖然只是一瞬間，但我確定——」
她頓了頓，發現夏爾的呼吸變得極為粗重，「她的對手十分強大，可以利用天地間的氣流，既作為護盾，也能攻擊，但艾米輕易就讓他的攻擊報廢，因為那個人只能攻擊自己。當時我沒想起來那就是『星斗』，現在想來，不會錯了。」
夏爾的雙拳緊握，他忽然抬頭望天，隔了那麼一會兒，忽然轉身離開。
「不要追他！」
蘇蘇阻止他人，「他自己會冷靜下來的……」
「那現在怎麼辦？對於艾米……」
高澤鹿問道。
「雖然艾米的嫌疑最大，但並不能百分百確定，何況艾米在斯德哥爾摩為了保護我們，截下阿蒂拉付出了受傷的代價。」
「但這不是更能證明，艾米很有可能在演戲，畢竟阿蒂拉的乾屍造成了解剖部的慘案……」
有人說道。
「我明白，我已經派人暗中盯著艾米了，再沒有切實證據之前，一切都只是『莫須有』。你們幾個部長也都請做好各自分內的事情吧，院長不在，現在學院里只能依靠我們了，在慶典這段時間，盡量保持平靜……」
蘇蘇嘆道，抬頭望著深藍星空，輕輕揉著太陽穴。高澤鹿忽然感覺很羞愧，自己每天只是處理學生會毫無技術含量的瑣碎就感覺崩潰了，可是再看看蘇蘇學姐，她要面對的是如此棘手和兇險的事情，卻沒見她退縮一步。這個樣子的自己，怎麼能讓學姐看得上自己呢？想到這裡，高澤鹿決定還是暫時不辭去主席一職。
「你們都散了吧，今天的會議不要對外人透露，陳堯你留下。」
蘇蘇揮揮手，各部部長立刻起身，悄然退出了天台。高澤鹿似乎還想和蘇蘇多呆一會兒，但蘇蘇已經催促他，「阿鹿你也回去！明天還有一大堆學生會事情要你處理，回去好好休息！」
「唉……」
阿鹿不情願地往回走，三步一回頭，磨蹭了半天才消失在天台。偌大的天台，忽然就只剩陳堯和蘇蘇兩個人。
深夜的SICPU，靜寂地就像是殯儀館，任何一點點聲音都會在幽長的走廊上迴響，時間已經是凌晨一點，只剩下值班的醫生還在辦公室里對著電腦打瞌睡。其實這裡有繆斯系統的監管，即使沒有人也不存在問題。
走廊上的暗燈原本是冷藍色的，但在忽然間就變成紅色了，紅色燈忽明忽滅，持續了那麼幾秒鐘又恢復正常。一雙眼睛就像是忽然刻在了防爆玻璃上，緩緩轉動著，注視著裡面的情況。
米格爾的嘴裡插著氧氣管，身體四周插滿了各種管線，她的被寒冰凍傷凹陷的臉在幽暗的光線中顯得異常可怖。高精密的儀器顯示屏上，她的腦電波是恆定的，沒有波瀾。
那雙眼睛緊緊盯著躺在裡面的人，然後慢慢消失不見。他不知道，在這間SICPU的背面，一道暗門後面，還有另一間SICPU。而在他消失的瞬間，原本沉眠在玻璃櫃中的明裡，忽然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