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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 我很適合做你丈夫

  梁禾依心裡一顫,她從沒有聽到過這樣殘忍而陰狠的威脅。


  也沒人敢威脅她,甚至藐視她龐大高貴的家族,把她家族中的每個人都看作螻蟻一般。


  她活在一個非常光榮而耀眼的家庭,從小就是真正意義上的明珠,她被保護在父親的仕途光環下,不需要對這個社會的權勢屈服和妥協,因為她自己就握著權勢,他父親的一切矚目和尊貴,都同樣分給了她。


  在她十八歲之前,她認為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美好光明,富庶自由,每個人都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罵自己討厭的人,鱗次櫛比的商場與眼花繚亂的超市,那些商品擺出的價碼不過是一種擺設,她從來不知道自己刷卡時花了多少,她永遠有享受不僅的財物。


  她甚至沒有見到過乞丐,沒有嘗過一絲悲傷的滋味,更不懂被人白眼和貶棄是怎樣的感受,她看得到背後那些鄙夷和厭惡,但在她面前,他們總是卑躬屈膝,尊稱她梁小姐,梁千金。


  她覺得不被人尊敬的人是恥辱的人,是無能的人,正如她世界里壓根不理解貧窮平凡和低賤的概念。


  這世上千千萬萬的窮人和普通人,他們只能對權勢卑躬屈膝,被錢財呼來喝去,而不可能站在她這樣的位置,一手握權,一手握財,灑一把讓那些人跪在地上匍匐,她笑得明媚。


  她的自大和猖狂,在濱城名媛被孤立得徹徹底底。


  但她也從不在乎,她認為梁府永遠不會走向滅亡,因為如果沒有她父親,三十年前三黑爭霸亂世江湖的濱城不會有今天,那是她父親帶著多少人用生命和鮮血換來的。


  她也不屑與那些名媛為伍。


  她有自己的圈子,國外集團高層的女兒,享譽時尚界律師界的高端精英,她出席宴會時身邊總是金髮碧眼的女郎和貴胄,她覺得這才能體現出她與眾不同的高貴。


  而此時此刻,穆津霖,這個從來都是謎團的男人,他眼睛里的光,令她畏懼又倉皇。


  這個濱城沒有朋友、沒有愛人,展露出的一切都是謎,誰也不了解誰也難靠近,這樣一個男人。


  他站在自己面前,居高臨下氣勢逼人,他說,再惹裡頭的女人不痛快,他就要滅了梁氏滿門。


  梁禾依心裡咯噔一跳,她第一次產生了權貴也有大小之分的概念,她想過周逸辭能娶自己有一半緣故是為著父親在仕途上的地位和他手裡握著他最想要的籌碼,但她沒想過未來某一天梁家不行了,她還能拴住野心勃勃怎麼都喂不飽的周逸辭嗎,她更沒想過周逸辭會反咬一口,把梁家傾壓轄制住,他認為他和父親出了事,雙方是該不計代價的彼此幫襯扶持,而不是落井下石。


  她很聰明,也引以為豪這一點。


  她能算計到別人算計不到的,也能在做壞事後全身而退,擦掉蛛絲馬跡。但她此時仍舊被穆津霖的話驚得臉色一變,她終於有了一個意識,這世上所有以利益為基礎的接觸和交融,一旦利益崩盤,絕不會幹乾脆脆友好圓滿的一拍兩散,勢必會有一方咬死另外一方,弱肉強食在權貴之中才是最盛行的,前一刻的把酒言歡,后一刻就是鴻門宴。


  梁錦國在穆錫海還活著時,和他非常交好,經常在私下約局,也談論過彼此的兒女,周逸辭還沒有認祖歸宗前,已經借著白家的捷徑在濱城做出了樣子,在這個輪廓落成的短短兩年內,周逸辭成為了驚動濱城商界的一枚大響雷。


  他倏然爆炸,炸得整個領域魂飛魄散。


  他手伸得很長,什麼項目都要涉足,哪個賺錢他絕不放過,他並不單純為了賺錢,更為了接觸有錢人,有錢勢必有勢,有勢勢必有權,權貴能夠給他無限資源和機遇,助他爬得更高,而江北就是這樣一個結交權貴的墊腳石。和境外都有合作的船廠就是他應酬逢源下來的成果。


  他總能夠在任何一項投資上賺得盆滿缽贏,他的精銳嗅覺與眼力是他成就的關鍵,很多人都能觸碰到上流社會的邊緣,可不是誰都能把握得住真正躋身進入,而且還將局勢掌控,搖身一變做昔日踩在自己頭上那些人仰望的對象。


  周逸辭年紀輕輕卻已然靠自己殺出了血路,在此期間他從沒有提過穆錫海半分,他得到的一切都與他的家世背景無關,所以當他認祖歸宗之後,所有與穆錫海接觸的人,都津津樂道這個傲骨十足的幼子,而忽略了悄無聲息的長子。


  但穆津霖真的除了享樂瀟洒一無是處嗎。


  周逸辭忌憚他不是沒有道理,而他忌憚歸忌憚,很多內幕他也掌握不全,穆津霖太神秘,他的確把神秘進行到底。


  梁禾依驟然有些醒悟,周逸辭把光環閃耀得太足,倒是為這個同父異母的哥哥斂財擴勢做了遮擋,恐怕真正最可怕的人,是面前的穆津霖。


  她向後退了一步,「你到底什麼人。」


  穆津霖咧嘴笑,這笑容在她眼中特別詭異陰森,「男人。」


  梁禾依捏了捏裙擺,吸血鬼,惡獸,她只想到了這兩個詞。


  穆津霖說,「安分守己,不要傷害她,就輪不到你頭上。」


  梁禾依腦海中白光一詐,「大哥怎麼這樣關照疼惜程歡。」


  她說完意味深長的笑,「對這份難得的好意,逸辭知道嗎。」


  穆津霖挑著眼尾笑,這樣笑起來還真是妖孽。


  梁禾依握了握拳,她覺得很危險,與這個沉默寡言但說一句就讓人遐思萬千的男子單獨相處真的很危險,別人看不透他分毫,他卻能猜中對方全部,周逸辭的段位那麼高,難怪也沒有和他正式交鋒過。


  恰好電梯在這一層打開門停頓住,發出嘀的一聲響,梁禾依偏頭看了一眼,她沒有再久留,飛快進入離開了醫院。


  保鏢在距離穆津霖一米之外的地方站立,每個人都不語,對這一切置若罔聞,他們不會將聽到的話複述給周逸辭,那個性情暴戾殘酷的主人,他們只負責程歡與孩子的安全,除此之外一切無關。


  穆津霖掃了一眼房門上的玻璃,他沒急著進去,而是繞到育嬰室,隔著玻璃看靠近門口的一個白色保溫箱,箱子很矮,他個子又高,不用踮腳輕而易舉就能看到躺在裡面熟睡的周文珀。


  他非常小,綿軟安靜,皮膚皺巴巴的粉已經褪去不少,他臉蛋正好朝著玻璃,穆津霖專註看了一會兒,所有人都說這男孩像周逸辭,其實更像程歡,才幾天就看出他眉間的清秀,五官嬌小而精緻,長大之後一定是男身女相,十足的小白臉。


  他笑出來,文珀。名字也文靜儒雅,再搭配一張粉白的玉面,如果繼承了周逸辭的風流,程歡過不了四十歲就能當奶奶了。


  他想著就覺得好笑,育嬰護士拿著奶瓶從旁邊一間值班室走出,她看到這站著一個鬼鬼祟祟的男人,穿著打扮不錯,可怎麼都覺得不像好人,這間育嬰室里孩子的父母她都熟悉,沒有這樣一號人物,她走過去語氣並不善,「您哪位孩子的親屬?」


  穆津霖轉過頭來,護士看清他長相一怔,她不認識他,可這張臉非常剛硬俊朗,自帶強烈氣場,濃眉的男人幾乎都不醜,她在他的氣宇軒昂下有點不知說什麼,躊躇呆愣著忘了下文。


  穆津霖咧嘴露出牙齒笑,「抱歉,走錯了。」


  他說完轉身離開這邊,空蕩寂靜的走廊,他皮鞋踩在瓷磚上發出噠噠的脆響,白色燈光將他身影拉得欣長,在恍若鏡面的磚石和牆壁上投射下來,猶如一個萬花筒,到處都是他。


  穆津霖一隻手扣在長椅的座背上,一隻腳踮在身後,黑色西裝白色長衫,最簡單不過的商務裝扮,可他穿出的味道確實很特別。


  九兒端著一盆渾濁的擦地水從房裡出來,一眼就看到了沒擺造型但勝似擺了的穆津霖,他周身都聚著光,讓人難以忽視。


  她一愣,沒想到他會來,而且來了不進去,跟看守的保鏢一樣。更主要是在穆宅都很清楚,周逸辭因為家族紛爭以及與我過分親密的事,與穆津霖已經鬧得極其不愉快,互相猜忌互相仇視互相敵對,他們兄弟現在關係非常敏感,按說周逸辭在的地方穆津霖都很避諱,同樣他的地盤周逸辭也極少踏入。


  九兒以為自己看錯了,端著水盆眨了眨眼睛,她試探著喊了聲大少爺,穆津霖抬眸看她,她指了指房門,「您來看程小姐嗎?」


  他嗯了聲,「差不多。」


  他就是專門來看她的,一晃很久沒見了,心裡放不下,他之所以不能坦白承認,是怕程歡在周逸辭面前難做,顯得和他藕斷絲連,其實他們之間也沒發生過什麼,他有時候覺得她活得很艱難,應付著四面八方這麼多事,她才二十歲,應該活在美好與溫暖中,而不是荊棘叢生的地方。


  「她睡著嗎。」


  九兒說沒有,睡了一整夜,現在精神著呢。


  他抿唇笑,九兒聰明,知道他顧忌什麼,她漫不經心說,「先生傍晚過來陪程小姐,白天她都自己一個人,正好無聊。您是小少爺的伯伯,看過孩子了嗎。」


  穆津霖說瞧了一眼。


  九兒笑著側身讓他進去,他把指尖夾住的沒有點燃的香煙放在椅子上,朝她說了聲多謝,推門走了進去。


  除了看書我迷上了刺繡。


  那天見曹媽拿著百花園的底樣給沈碧成,我也心痒痒,就讓保姆到綉園給我選了一幅鳳求凰的底,沒想到趕上這麼多雜七雜八的事兒,也沒功夫綉,昨天晚上保姆過來給我送東西,我讓她順帶著拿了來,就壓在枕頭底下,梁禾依攪合了一通我給忘了,剛想起來縫針線要綉,門一開,穆津霖咳嗽了聲,我嚇一跳,差點把手指扎破。


  他走進來看了一眼我撂在腿上的綉樣,「鳳求凰。」


  他語氣怪怪的,我覺得有點害臊,我就是覺得這個大氣磅礴,綉出來擺在哪兒都好看,不至於像一堆花團錦簇小家子氣,可他好像誤會了,我咬了下舌尖,沒說話。


  窗紗拉著,屋子裡特別暗淡,一絲絲光束打在玻璃上斜斜的透入進來,朦朦朧朧的落在每一處角落,他臉上也有,是一條條波折的剪影。


  他站在門口,彎腰從果籃里挑揀著,拿出一隻鳳梨,我剛要把削果皮的刀具給他,他兩隻手朝兩邊一掰,竟直接掰開了那隻碩大而尖銳的鳳梨,露出裡頭黃中泛白的果肉,我怔了怔,驚愕於他這樣厲害的腕力和指力。


  他指尖用了勁兒,把皮活生生扯下來,我看著覺得疼,替他肉疼,可他不覺得,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他把上面嵌入進果肉里的棕黃色硬點用手指摳下來,汁液順著他手腕流淌下,他撿起一瓶水,擰開蓋子對著盆沿沖洗了下,然後放在托盤內,掏出方帕擦手,我問他不吃嗎,他嗯了聲,我問他不吃剝皮幹什麼。


  他薄唇內淡淡吐出兩個字,「手癢。」


  我噎了一下,好笑又好氣。


  空氣內瀰漫著鳳梨酸甜清新的香味,我很想吃,又拿不準能不能吃,看著那碩大的橙黃果肉咽口水。


  他將方帕直接丟到紙簍里,漫不經心問我,「那天從風月山莊回去后,他為難你了嗎。」


  算不上為難,可把周逸辭氣到硬弄,我想了想沒告訴他實情,「沒有,我都懷孕了,他能怎麼樣,他也不糊塗,你我都是正經人,他氣歸氣,分得清真假。」


  「我是正經人嗎?」


  他邪肆笑出來,這樣一笑,確實不怎麼正經。


  「看來你對我了解還有偏頗,不夠深入和徹底。」


  「人家都恨不得裝正人君子,你非要裝流氓頭子。」


  他嗯了聲,「我就是流氓頭子,缺個壓寨夫人,正在物色。」


  我想起來我們前兩次見,他也是這樣說,這都過去八個多月了,他還是沒找到壓寨的。


  我說,「你眼光高。」


  「不高,只要是女人,生沒生孩子,漂亮不漂亮,都無所謂。」


  「你選擇多。」


  「不多,列為備選的沒有幾個。都說廣泛撒網重點捕捉,我時間少,來不及從魚苗開始飼養,我都喜歡撿別人現成的。」


  穆津霖把我氣笑了,我坐在床上笑了一會兒,拿著刺繡塞回枕頭底下,「倔種。繼續當你的老光棍吧。」


  他手指在那枚鳳梨上戳戳點點,慢條斯理說,「我在門外遇到了梁禾依,說了幾句警告她,我想短時間內,她不會再驚擾需要哺乳照顧文珀的你,以後的路怎麼走,怎麼應付,還要靠你自己。」


  穆津霖一直都非常照顧我,他每次出現不是給予我溫暖就是驚喜,我雖然一直沒當面感謝過他,對那段恥辱與風光的過往隻字不提,但我心裡都明白,我在暗流涌動的穆宅能扛過五個月,都因為他的暗中照拂和鼓勵。


  我剛要張口和他說點客氣話,他忽然盯著我打斷,「以後怎麼走,想過了嗎。」


  我一怔,他看我渾噩的神色,立刻猜出我還沒有想,但不是沒腦子想,而是不願去想。


  他嗤笑出來,「帶著孩子生活在梁禾依的淫威之下,被迫向周逸辭這段婚姻妥協,不索求也不爭取了嗎。」


  我抿著嘴唇,他朝我走來兩步,站定在椅子旁,「程歡,如果你現在有在穆宅一半的狠厲和果敢,絕不會把自己逼入這樣的局面。」


  「我能怎樣。」我指著自己胸口,「他暗中拿走了我的股份,這份籌碼的重量被梁禾依鑽了空子,否則現在他很有可能娶的是我。一切都成定居,我一個人的力量還能抗衡整個局勢嗎?我有錢,但我沒有權,而周逸辭恰好需要權的托舉,梁錦國為了保女兒的婚姻幸福,他能給周逸辭餵食,我不能。」


  穆津霖看著我笑出來,「既然知道橫亘著這麼多阻礙,也一定要選擇周逸辭嗎?一定要做一個沒有名分的女人嗎。」


  我整個人一僵,第一次有人這樣義正言辭的質問我,我蹙眉看著穆津霖,「什麼意思。」


  他兩隻手撐住床鋪,低下身體來,和我平視,我們挨得很近,我看到他英挺的鼻樑下有幾根短短的胡茬,一對濃郁的眉和同樣濃郁的睫毛,一雙微微陷入進去的眼窩,精光流轉的琥珀色瞳仁。


  「你甘心躲藏嗎,戴著不敢示人的面具生活至死,就算你可以忍受,你也要孩子和你一起躲藏起來,學不敢上,門不敢出,問起他父母是誰,紅著眼睛倉皇逃離。一個不能曝光見人擁有抹不掉過往的母親,不會是周逸辭最終的選擇。但是你生下他的骨肉,他卻不會輕易放手,你有多大能力和他抗衡奪子?奪不過,你的兒子只能喊另外一個女人媽媽,和你從此再無瓜葛。你只是生了他,養他教育他疼愛他你沒有半點資格,成為他媽媽的女人會是梁禾依,也許他再有更好的選擇,可不管是其他任何人,唯獨不會是你。」


  我掌心倏然一緊,捏住了柔軟的被子,我眯眼看他,目光嫻靜如水,也翻滾似海。


  「你的過往是你最大的敗筆,周逸辭不會接受他用這麼多年千辛萬苦爬到今天,好不容易擁有的地位和權勢,因為一個女人而被流言世俗潑一身的污點,這可能會毀掉他。他對你的安排就是一輩子在那棟公寓里,做他的情人,做他的紅顏,做他一輩子的金絲雀。他今時今日的地位,不需要依靠妻子的家族站穩腳跟,可梁禾依擁有著仕途的強大背景,她父親可以為他撐起一把骯髒交易的保護傘,而這個女人恰好他也不討厭,他當然會選擇她,梁禾依之所以能夠在短時間內打敗你與孩子,就因為她是這樣一個存在。」


  他說完一把扯過被子,我佝僂的身體,局促的雙手,所有不安都暴露在我和他的視線中,讓我無可躲藏。


  「股份可以拿回來,你有遺囑作證,周逸辭也並非受所有人的擁戴,我在公司同樣有不少黨羽,你不一定會輸,如果你堅持要做他的附屬品,只能讓你越來越廉價,他會疼你寵你,但一定有盡頭和限制。」


  我遲疑呆愣中穆津霖忽然握住我的手,九兒在門外站著,一名護士進來要給我送葯,她攔了一下,和那名護士說了兩句,護士走後她不經意回頭看了看,目光落在穆津霖握住我的手上,她怔了怔,迅速將目光移開。


  他這樣的動作令我身體一顫,他握得很緊,像是擔心我會用力推脫,我滾燙的手在他同樣滾燙的掌心蜷了蜷。


  「你是否考慮過,我很適合做你丈夫,做文珀的父親,我有能力和資本保全你們母子不分離,過上非常好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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