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公子請留步
山澗飛鳥振翅。
撲簌簌聲響,被喝得一愣的清瘦男子回過神來,忽然抻了抻方才弄皺的袖口,拱手行禮道,「這位姑娘好嗓門。小生看姑娘年紀不大,這一喝卻當得清亮二字,好生有魄力。不知姑娘平日是否在服用什麼藥物補品,藉以保養心肺?」
清瘦男子看得出來,陳瑾瑜和李英歌的穿戴非富即貴,是以虛心求教道,「若是不方便透露方子,能否將開方子的大夫大名告知小生?」
李英歌扶額。
用一種「公子,你重點全錯」的眼神瞥了那清瘦男子一眼,轉頭看向陳瑾瑜。
陳瑾瑜這幾年可謂放飛自我,上頭沒了城陽大長公主拘著,下頭沒了教養嬤嬤和大幫丫鬟跟前跟後的啐啐念,行事越發自由恣意,就連帶在身邊的雨晴,也被憨直的常青帶歪,性子越發跳脫。
要說興園內外,除了師父無歸道長外,陳瑾瑜還能聽進話的,也就只有李英歌了。
此時此刻被李英歌沉著臉一看,陳瑾瑜莫名有點心虛,笑嘻嘻拉住李英歌的手晃了晃,先道,「小師妹,這事不是我的錯,你別板著臉,小心長皺紋。」
說罷歪到李英歌身上,指著地上的農家女道,「都是這個不知廉恥的女人!我和雨晴下山時,聽到這頭有響動,一時好奇就過來看看,就看到這女人摔倒在地,這位公子好心去扶她,卻被她扇了一巴掌,還哭著喊著讓這位公子負責。
這不是碰瓷是什麼?
我只知這西郊是高官權貴置辦別業農莊的地界,倒從來不知道光天化日,居然有不知廉恥的人敢在這裡訛詐碰瓷!
今天我就替天行道,拉你這不要臉的女人去見官府!有什麼話有什麼責任要負,我們去官老爺面前說清楚。」
聽陳瑾瑜沒有說破自己的身份,只抬出官府來,李英歌不由暗暗鬆了口氣。
轉眼看那地上的女子,就見她抱膝團坐著,死死拽著裙擺的手腕上,還有被陳瑾瑜拉扯的紅痕,而聞言仰頭看向陳瑾瑜的臉,更是青紅交錯。
與其說是心虛害怕,倒不如說是羞憤難當。
李英歌忍不住嘆了口氣,看一眼笑呵呵圍觀的老麻叔,瞥向陳瑾瑜道,「師姐,你是不是什麼都沒問清楚,就上來抱打不平了?」
陳瑾瑜挑了挑眉,揚起下巴哼道,「我親眼所見還能有錯?再說這位公子一臉惶急,明明是好心,哪裡是想欺負這女人!」
果然沒給當事人說話的機會就鬧起來了么!
倒像是陳瑾瑜能幹出的烏龍事。
回頭得和無歸道長說一聲,總不能這麼放縱陳瑾瑜的「俠義」性子,回頭非得城陽大長公主氣老幾歲不可。
李英歌當機立斷將陳瑾瑜拐到身後,看向地上敢怒不敢言的女人,溫聲道,「這位大姐,您能說說前因後果嗎?」
那農家女即在西郊左近為生,哪裡不知道能出現在這裡的人都不是平民百姓能惹得起的。
剛才顧忌著陳瑾瑜的身份,才不敢拉扯,現在見場面得以控制,李英歌又問得柔和,才忍著淚意,小聲道,「我,我上山摘果子,不妨被草叢裡竄出的蛇咬了一口,這才跌坐在地上。本來碰見這位公子,說是進山採藥略懂醫術,我才答應讓他幫忙看傷勢……」
說著一頓,臉色通紅的咬唇道,「哪裡想到,這位公子伸手就拉起我的腿,直往、往嘴邊湊,我一時情急,才喝止了他……」
李英歌聞言看向她死死拽著裙擺捂住的腳踝,已知傷口所在,料想是這農家女礙著閨譽,才呵斥了幾句容易引人誤會的話。
李英歌偏頭看向一臉懵圈的陳瑾瑜。
陳瑾瑜後知後覺,知道自己罵錯了人,頓時羞惱道,「你不讓他看傷就罷了,喊什麼要他負責的話?我不誤會才有鬼!」
農家女心想我也很絕望啊我能怎麼辦,面上只能忍著羞憤道,「是這位公子不聽,非要替我用嘴吸傷口,我又推不動他,只好說些狠話,哪裡想到他依舊不肯放手,非要往我腳踝湊……」
說罷臉紅得幾乎滴血。
李英歌和陳瑾瑜則齊齊偏頭,目露懷疑和戒備的看向清瘦男子。
這人可能真的有病,誰做好事還這麼霸王硬上弓的?!
清瘦男子卻不慌不亂,抓了抓頭似乎在理順思路,隨即拱手又團團行禮,認真道,「小生聽這位大姐所形容的,斷定那蛇乃是毒蛇,必須儘快吸出毒素,否則晚了毒素就會順著腿上血脈,攻入心肺中,則必死無疑。」
說著頓了頓,彷彿突然反應過來似的,轉向陳瑾瑜,解釋道,「她不肯聽我的,我正彎腰苦勸,姑娘你就揮著拳頭上來了,鬧成這樣,是小生嘴拙話慢,枉費姑娘好心。
不過,姑娘你真是越幫越忙,以後還是不要路見不平,就拔錯刀相助罷。」
李英歌嘴角微抽,這位公子的腦迴路也是略清奇。
而陳瑾瑜乾脆裝聽不見。
那農家女卻抬起頭來,皺眉道,「多謝公子好意,只是我常年出入余山,蛇蟲也見過不少,剛才咬我的那蛇模樣普通,並非毒蛇,公子怕是想岔了……」
清瘦男子卻是胸有成竹,掐指一算道,「大姐盡可掀開庫管看看,如果我沒算錯,過了這麼大會兒,毒素應該已經蔓延到膝蓋處了。」
說著又自顧自轉述起蛇的模樣,細細解釋起那蛇的毒性來歷,字字句句言之鑿鑿。
不說他人,陳瑾瑜越聽臉色越是凝重,當下竄出李英歌的背後,不由分說拉起農家女,斷然道,「你跟我到樹叢後頭,我幫你看看傷口。」
農家女已聽得臉色煞白,當下顧不上其他,在常青和雨晴的扶持下,跟著陳瑾瑜轉到了身後不遠處的樹叢后。
李英歌深知陳瑾瑜這幾年所學,眉頭不禁微蹙。
清瘦男子被打斷話頭也無所謂,反而踮起腳尖往樹叢后展望,指點道,「大姐,姑娘,你們記得看下膝蓋後方的經脈是不是已經青紫鼓脹,如果是的話,就是我剛才所說的那種蛇毒,這種蛇看似無毒尋常,其實是能害人命……」
李英歌忍不住回頭,暗道這位公子好生婆媽啰嗦,要只是葯童便罷了,如果是哪裡的大夫,這不溫不火的啰嗦勁能把病人急死!
因而少不得試探道,「是我師姐一時莽撞,望公子見諒。不知公子師從何人?確定吸出毒素就能解毒嗎?」
清瘦男子忙放下腳跟,站直后又是一拱手,謙虛道,「那位姑娘只是好心辦壞事,小生倒是無妨。小生姓裘,師從家祖父。這幾天在家中別業暫住,今日乃是進山采些山野草藥。
至於解毒,現在吸出毒素已經來不及,需要割破血脈放血,暫時包上傷口,立即抬回我家別業,那裡有解這種蛇毒的成藥,姑娘不必擔心那位大姐會沒命。」
姓裘?
在西郊置有別業的裘姓人家?
難道是……
李英歌眼皮一挑,此刻卻顧不上心緒波動,忙高聲道,「師姐,聽見裘公子說的話了嗎?」
陳瑾瑜誒了一聲,半刻鐘后才轉出樹叢,鬆了口氣道,「多虧公子指點,我已經將膝蓋後方的鼓脹血脈切了個口,血放得顏色不再紫黑后,就用帕子暫時包住了。」
她今日進山中的藥材園子,正好收了些止血止痛的生藥材。
而被常青和雨晴左右架著的農家女,面色不知是驚還是后怕,又是感激又是羞愧的看向裘公子,抖著唇道,「是我見識淺薄,多虧公子仗義。」
若是尋常男子被她那樣呵斥,早已拂袖而去,哪裡還會管她的生死。
裘公子依舊平和的很,並不在乎被人誤會,只再次提出,要接農家女去別業處理餘毒和傷口。
所謂同行相惜,陳瑾瑜一時莽撞險些誤了事,又親手處置過放血的事,曉得這裘公子是個有真本事的,當下也好奇那蛇毒要用什麼葯才能解,便道,「這事我也有錯。裘公子要是不介意,能不能讓我跟去打下手?」
裘公子卻皺起了眉,仔細思考了一會兒道,「姑娘既然也懂些醫術手法,想來是想看我用什麼藥用什麼手法。只是家學不能外傳,除了這位大姐是傷患,卻是不方便讓姑娘也進我家別業的藥房。
不過,製藥的方法是家中獨學,所用藥材卻也平常,姑娘若是懂得配藥,我可以告訴你用什麼藥材,你熬成湯藥讓大姐服下,也是一樣能解毒,只是見效慢一些,需要多服用幾副罷了。」
陳瑾瑜聞言目光大亮,忙取出隨身紙筆,複述一遍裘公子報出的藥材后,又確認道,「不知這藥方是不是和貴府的製藥手法一樣,不得外傳?如果是,我必不會外傳牟利,請公子放心。」
裘公子無所謂的擺擺手,拱手道,「姑娘有心。這種成藥我家中醫館現成有賣的,方子倒並非絕密。姑娘若是用在救人治傷上,不必有其他顧忌,只管用就是了。」
原來這人不是有病,而是耿直過了頭!
陳瑾瑜頓時不覺得他啰嗦了,當下笑眯眯的道謝,命常青和雨晴扶著農家女上了滑桿,先一步將人送回興園。
她不在乎裘公子的家中如何,李英歌卻在乎。
見裘公子掂了掂肩上籮筐,轉身又要繼續爬山採藥,忙出聲道,「公子請留步。」
裘公子詫異轉身,不解道,「事情已經了結,我謝也謝過了,你師姐的莽撞我也見諒了啊姑娘。你還有什麼事?天色將晚,再不上山,我今天的功夫就全都白耽誤了。」
李英歌深感此人耿直到有點情商過低,只得忽略他的嘮叨,直言道,「公子所說的家中醫館,可是京中老字號濟仁堂?」
裘公子愕然,愣愣道,「你怎麼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