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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我其實並不討厭你

  大雪已晴的地上撒著零零落落的鹽,軟底繡鞋踩踏而過,留下輕微的沙沙聲響,謝媽媽循聲回望,忙掖著手迎上前,將早早備好的手爐遞過去,「晉寧郡主、雨晴姑娘,事出突然,辛苦二位日夜兼程趕回來……」


  「有錢沒錢回家過年。我那封邑拾掇清整了,總是要回來的。媽媽不必因此內疚。」陳瑾瑜攏了攏敷滿風塵的大氅,捂著手爐表示廢話少說,「信上也沒說清楚,妹妹到底怎麼了?」


  「府里的老太醫拿著脈方請外頭的大夫一塊兒辯症,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謝媽媽無聲嘆,眉頭擰成結,「氣色看著是好的,身子骨也斷不出毛病,唯獨精神頭不好。原先只當是有孕后嗜睡,只是後來越發戀床,叫也叫不醒。最厲害的一次,睡了足足一天一夜。」


  一摸脈象,次次不同,一天比一天紊亂。


  偏李英歌胃口好氣色佳,身心都康健,卻越發不記事,成日里醒來就喊餓,吃飽就犯困,清醒的時辰越來越短。


  例行請平安脈,得出的結論依舊是「平安」二字。


  只嗜睡也有個度,過了度,平安就成了兇險。


  謝媽媽想到陳瑾瑜搗鼓的那些陰損藥粉,秉持著正邪不分家的鐵律,瞞著李英歌,和蕭寒潛打過商量就急急去信,將遊歷在外的陳瑾瑜請回來,只盼醫術天分堪稱詭異的陳瑾瑜,能辟蹊徑施妙手。


  陳瑾瑜聽罷心下藏隱憂,面上故作嬉笑,脫下大氅丟給雨晴,「裘獃子落在後頭,勞煩媽媽代我安置裘獃子和雨晴他們,我自去見妹妹,媽媽且寬心。」


  謝媽媽見狀心頭稍安,誒一聲,沖雨晴做了個請的手勢。


  陳瑾瑜掀起上房次間的門帘,就見地上炕上鋪著一層層織錦絨毯,炕桌並各樣家什的邊角都包著色彩各異的棉布,顯見是怕李英歌坐卧懶懶磕著碰著,不由揚起嘴角,蹬掉繡鞋踩進室內,嘖嘖道,「四表哥,你這是寵媳婦兒呢,還是養女兒呢?」


  蕭寒潛岔開長腿靠坐炕上,腿間疊坐著小媳婦兒,高大身形將小媳婦兒圈進他做成的一方小天地間,二人跟前擺著下到一半的棋盤,他一手握著公文,一手被小媳婦兒握著,由著小媳婦兒自娛自樂,借他的手自己跟自己對弈。


  聞言側過俊顏,深深看一眼陳瑾瑜,啟唇道,「吵。坐。」


  嫌她廢話多,趁早坐。


  陳瑾瑜一臉冷漠的表示聽懂了,李英歌卻是一臉驚喜,抬頭甜笑,「瑾瑜姐姐!」


  「不是嫌我管頭管腳,你待在屋裡無聊嗎?」蕭寒潛放下不曾翻動過的公文,低頭輕吻小媳婦兒的小腦袋,「我讓謝媽媽請陳瑾瑜來陪你,不無聊了,嗯?」


  請個比她身子更重的孕婦來陪她?

  簡直神邏輯。


  李英歌抱著腦袋躲,歉然笑看陳瑾瑜。


  陳瑾瑜見李英歌小臉羞紅,再見蕭寒潛旁若無人的秀恩愛,頓時一抹嘴角,表示這狗糧她吃了!


  蕭寒潛繼續撒狗糧,小心翼翼起身下炕,彎身攬著小媳婦兒靠上引枕,柔聲道,「不要親親了?」


  小媳婦兒越發不對勁,也越發粘纏他,睜眼閉眼要親親,進門出門也要親親。


  李英歌好生掙扎,紅著臉不敢看陳瑾瑜,拽著蕭寒潛的袖口小聲道,「要親親。」


  蕭寒潛看著小媳婦兒嬌嬌的小模樣兒,一時喜一時憂,面上故作揶揄道,「那就自己張嘴。」


  哎呀媽呀!


  妹妹不害臊,四表哥臭不要臉!

  陳瑾瑜頓時受到成噸狗糧的暴擊,抖著雞皮疙瘩尿遁,轉進屏風后的官房表示是她輸了,「二位慢慢親,親完再喊我啊!」


  蕭寒潛充耳不聞,捧起小媳婦兒的臉細緻而溫柔的吻,顧忌著她的狀態不敢深吻不敢重吻,放開甜軟唇舌結束親親,啄一下小媳婦兒紅潤的鼻頭,「你和陳瑾瑜好好說說話,我就在外面,有事就喊我,嗯?」


  李英歌軟聲應好,鬆開她家夫君的長指。


  蕭寒潛套上短靴轉出次間。


  陳瑾瑜套著短襪轉出官房,邊捧著肚子重新上炕,邊拿手刮李英歌的臉,「果然成親了就葷素不忌了。我都沒臉看!羞羞!」


  親友團里老司機扎堆,陳瑾瑜敢稱第一沒人敢稱第二,還說什麼沒臉看!


  李英歌怒翻白眼,蹭到炕桌邊,架著手肘支著小臉,歪頭嘟嘴,「瑾瑜姐姐,我也想親你。」


  哎呀媽呀!


  妹妹簡直出得廳堂能陰人,入得閨房能賣萌。


  這才叫貨真價實的軟妹。


  怪道惜字如金的四表哥對著妹妹,也成了繞指柔的話嘮。


  陳瑾瑜按耐不住體內的洪荒之力,抖著手越過炕桌,十分勉強的送上臉頰,「親吧。」


  李英歌抿唇笑,照著陳瑾瑜的臉頰大大啵了一口。


  陳瑾瑜險些被萌化,摸著臉聲音比蕭寒潛更溫柔,「好妹妹,你懷了小寶寶后,有沒有哪裡不舒服的?」


  李英歌眨了眨眼睛,「特別嗜睡,老也醒不來。」


  「來來來,把手伸出來,讓我這個不出世的女神醫幫你把個脈。」陳瑾瑜笑嘻嘻的搭上李英歌的手腕,心下凝神,面上依舊笑鬧無狀,「嗯,看來小寶寶是個小懶貓。沒事兒,該吃吃該睡睡,順應身體本能終歸沒錯的。」


  李英歌繼續眨眼睛,收回手轉而問道,「裘郡馬可好?」


  「裘先梓就是個窮耿直的呆貨。不值得你掛心。」陳瑾瑜不露聲色的打量李英歌的五官、神態,撇嘴哼道,「得知袁家人葬身火海后,居然還偷偷掉了一回淚。我說袁驍泱是惡有惡報吧,他還偏說袁驍泱不過是受家人擺布、連累。我肚子都不扶,就服他!自欺欺人還挺來勁兒,二!」


  這樣也好。


  就讓裘先梓固執的保留心中那個最完美的摯友。


  左右袁驍泱已經死了。


  李英歌不再多說,抱起棋盤擺到炕桌上,「瑾瑜姐姐,寡虞哥哥嫌我下棋太臭,都不肯跟我對局,你陪我正好。」


  幾個意思?

  「誇」她棋藝和她一樣臭么!

  陳瑾瑜怒而擼起袖子,一會兒大叫著要悔棋一會兒暗搓搓偷藏棋子,逗得李英歌笑得不停,樂得手漸慢眼皮漸重,抱著引枕又半道兒睡死了。


  陳瑾瑜嬉笑褪去,上前掰李英歌的眼皮,險些掰成白眼也沒把李英歌鬧醒,她細細望聞問切,情知李英歌這狀態,是真不對勁。


  她輕手輕腳退出次間,沖背手而立等在外間的蕭寒潛一頷首,默然趿上繡鞋,轉出上房。


  穿堂內除了被謝媽媽請來的老太醫外,還有匆匆洗漱后趕來的裘先梓。


  陳瑾瑜低聲道出診斷結果,三人頭碰著頭,愁眉不展。


  冷眼旁聽的蕭寒潛忽然開口,聲線不帶半點情緒起伏,「還不到三個月,如果……沒有孩子,她是不是就能恢復如常?」


  治病要治根,這是常識。


  眾人心頭大震,默然不能言。


  冷血嗎?

  其實心頭在滴血吧!

  說出這話的人,才是最痛最難的那一個。


  陳瑾瑜驚怔而心酸,愣愣喊,「四表哥……」


  「話是你說的。」蕭寒潛垂眸看向陳瑾瑜,牽動發僵的薄唇,似笑非笑道,「沒了孩子,至少她能好好的。以後……就像你說的,我拿她當女兒養就是。」


  謝媽媽死死捂住嘴,才沒嗚咽出聲。


  「哎呀,事情還沒到那一步呢!」陳瑾瑜眨去眼角酸澀,拍拍謝媽媽又去拍蕭寒潛,依然落空沒能拍著,只得彈了彈蕭寒潛一塵不染的衣擺,「醫學解決不了的,就搞搞迷信嘛!」


  她也不管眾人聽不聽得懂,招來雨晴披上大氅,排著胸脯保證道,「別忘了,我和妹妹可有個得道出世的師父!他老人家可是能出入青羽觀、皇宮的高人!別人請不動他,我親自去請,就不信他能放著妹妹不管,還閉他的勞什子關!」


  老太醫也動過請僧人道士的念頭,只是他曉得蕭寒潛不信這些,不敢胡亂開口,如今開口的是晉寧郡主,忙介面附議。


  乾王妃這種邪門的癥狀,宜急不宜緩,多條路子多一分希望,死馬當活馬醫吧!

  蕭寒潛不猶豫不質疑,只盯著陳瑾瑜道,「我送你去。」


  謝媽媽忙去備車馬,裘先梓不放心,卻被陳瑾瑜勒令留下坐鎮,和老太醫一起守著李英歌,再琢磨琢磨病例、醫書。


  隆冬晴日不太暖人。


  陳瑾瑜捂著手爐,搭著雨晴緊緊相扶的手臂,滾地裙裾翻出一片波瀾,步伐穩卻急。


  裙下因身子重而腫胖的腳趿著刻意做大的繡鞋,鞋面有一路緊趕慢趕沾上的泥點子,來不及換顧不上換,襯著華麗的服飾,顯得格外的打眼。


  近七個月的肚子高高隆起,幾乎遮住了腳下的漫漫甬道。


  蕭寒潛眼臉一跳,收回視線直視前方,緊繃的下頜線條忽而柔和,「陳瑾瑜,我其實並不討厭你。從來不曾真正討厭過你。」


  「我知道。」陳瑾瑜微愣,隨即揚起調侃的詭笑,「我也不討厭你。四表哥,揀日不如撞日呀,趁著氣氛好,快喊一聲』干姐姐』聽聽。」


  她知道的,宗室那麼多同輩小輩,四表哥不認人不認臉,唯獨認得她,記得她的名字。


  陳瑾瑜,陳瑾瑜。


  雖然被四表哥叫得挺討嫌的,但,也是另外一種肯定吧。


  真心對妹妹好的人,四表哥怎麼可能討厭呢?

  陳瑾瑜拿手肘拐蕭寒潛,「別害羞呀,快叫』干姐姐』。」


  蕭寒潛黑臉,他忽然很後悔,後悔跟誰走心都不該跟陳瑾瑜走心!


  陳瑾瑜有意活躍氣氛,正逗著她家四表哥,就見謝媽媽腳底生風的沖回來,「道長!無歸道長來了!」


  蕭寒潛黑臉變冷臉,乜著陳瑾瑜道,「收回前言。」


  他還是繼續討厭她好了。


  還沒過河就拆橋真的對嗎四表哥!


  陳瑾瑜表示她也要收回前言,四表哥太討厭了!


  心下卻是驟然大定。


  沒事了,沒事的。


  她去請去求,和師父主動找上門,意義大不相同。


  陳瑾瑜俏臉揚笑,沒事,妹妹一定會沒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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