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塵歸塵土歸土
客院坐落在臨近二門的花園一角,獨辟一方清靜地。
陳瑾瑜看一眼入內后就席地盤腿、捻手打坐的無歸道長,吭哧吭哧找來紙筆,舔著筆尖十分體貼道,「師父,您坐化之後怎麼整?事先挑好風水寶地沒有?您對身後事有什麼要求只管說,我一準兒給您辦得妥當風光。」
無歸道長聞言低低笑,虛弱睜開眼,掩著唇一面咳一面佯怒道,「不敬尊長,不孝徒弟。」
陳瑾瑜不以為然的嘿嘿道,「我早前還和妹妹說呢,我可就等著看您上天呢!沒想到您所謂的天機將至應在這兒了!您神神叨叨一輩子,可算臨到了沒誆人。您所願,我所盼,能親自送您上天,應該算喜喪嘛!」
她一臉笑嘻嘻,燈辛小道長卻是一臉黑沉,猛地抬起頭來,怒瞪嬉皮笑臉的陳瑾瑜。
「你別瞪瑾瑜兒,論心思通透,你比不上她。」無歸道長眼角一乜,揚手示意燈辛小道長落座,無奈笑道,「我知道,你一向為我不甘,為我惋惜。你的路還沒走完,心結不解於日後有害無益。你所知道的所以為的,不過是一葉障目。臨終這一口氣,我且為你解惑。」
燈辛小道長垂下眼臉,扶著青磚落座。
陳瑾瑜挪了挪位置,轉著手中筆桿,笑道,「燈辛腦子不靈光,您只管說您的,我幫您記下,回頭讓他自己個兒悟去。」
無歸道長又是一陣笑,半晌才斂神緩聲道,「子不語怪力亂神,然這世上的人和事總歸脫不開因果循環、緣法牽絆,要說駭人聽聞,確實玄而又幻。我修足兩個甲子的道行,若能和命格清貴之人結合,確實能保自己長生不老、永生不死。
也確實能補足命格清貴之人的命盤,保她子嗣福澤延綿,不受心魂離散的劫數。如若二人真能結合,自能遠離塵世,過那不問紅塵的清閑日子。也就不必耗盡自身修為,早早走到鬚髮皆白,奄奄一息這一步。」
兩個甲子?
一百二十年?
這麼能耐,咋不上天呢!
陳瑾瑜吐槽到一半,忽然想起來師父確實要上天了,忙露出個十分捧場的假笑,「果然玄幻!」
無歸道長悠然笑,凝視著燈辛小道長接著道,「牽絆再深,抵不過有緣無份。姻緣一事,強求不來,更不是單項選擇。我能做的都做了,想守護的也守護住了。不悔,不遺憾。你不必為我而生出執念,塵歸塵,土歸土,一切已然圓滿了結。」
燈辛小道長跌坐在地,含著怨痛的雙眼漸次清亮,尚顯青澀的面上再無扭曲神色。
陳瑾瑜遊走的筆尖一頓,打散心中所悟所想,只一臉震驚的彈舌道,「師父,您臨終這一口氣好長!居然說了這麼多話還沒咽下最後一口氣!」
無歸道長:「……」
他險些被瑾瑜「氣」得升天無能,當下一陣嗽嗽猛咳,咳出一口老血,暗道果然道海無涯,學無止境。
未免自己犯了嗔戒,果斷摒牢高深莫測的作派,捻著手指啞聲道,「切莫因為師傷心,切莫因為師而……」
哭字含在舌尖未及吐出,人已如尋常閉關入定一般,悄然斷了生息。
燈辛小道長渾身一顫,伏地慟哭。
「嚎什麼呀!不聽師父的遺言,小心師父升天后降雷劈死你。」陳瑾瑜嘖嘖出聲,嫌棄的拎起燈辛小道長的后衣領,「你要是沒地兒去,就跟我去我的封邑吧,我不介意養你這麼個不靈光的小道士,只別給我哭哭啼啼招晦氣啊!」
「火化完師父后,我要帶著師父的骨灰回青羽觀!」燈辛小道長又心痛又氣惱的掙開,咬著牙抹著臉高聲道,「你才不靈光!師父說我道根斐然,等侍奉青羽觀的青丘道長接任國師后,將來是要做下一任國師的!我不稀罕你養!」
他嫌陳瑾瑜嘻嘻哈哈,無聲指責她的沒心沒肺。
陳瑾瑜吐舌頭做鬼臉,丟下一句「需要什麼找雨晴去」,就捧著肚子飄出客院,一出門腳下猝然僵立,再邁不動步子,臉頰一陣熱一陣涼,撲簌簌滾下淚珠。
她抬手揩眼睛,其實未曾著墨的紙筆脫落指間,啪嗒砸地,氤氳開一朵朵淚旋兒。
唯一知道她根底的人,走了。
唯一閑看她酒後吐真言,發著酒瘋胡亂念叨前世家人事物的人,走了。
再沒有第二個興園四年,再沒有第二個無歸道長。
再不會有人像師父,靜謐而寬廣的包容著她驚世駭俗的小秘密,靜靜聆聽不曾置啄,酒醉時無聲笑看,酒醒后淡然相處,他給她自在,也教會她自由。
寂寞嗎?
寂寞的。
陳瑾瑜梗著脖頸,壓抑著聲音抽噎,模糊一片的視野忽而闖入一摸清瘦的影子,張開隨風鼓脹的長袖奔向她。
等在院外的裘先梓驚見陳瑾瑜頓足哭,忙忙迎上前來,撈著亂翻的袖口急聲喊,「娘子,娘子。」
他想讓她別哭,偏又心疼又急切又凄然,說不出哄人的好話,只抓耳撓腮,圍著陳瑾瑜打轉兒,又覺得朗朗乾坤下抱陳瑾瑜有失體統,末了只得張手護住陳瑾瑜的大肚子,一跺腳加重語氣道,「娘子!」
獃獃的耿直模樣,活像個憋屈小媳婦兒。
陳瑾瑜情不自禁噗嗤一聲,視野漸漸清朗,看清裘先梓焦慮又戚戚的面龐,一抽一抽的嘴角緩緩上揚。
孤單嗎?
不孤單的。
失去就有得到。
她有裘先梓,有肚裡的小寶寶。
我心安處便是家。
她還有屬於自己的,小小的家。
她捏著裘先梓的手哼哼著丟開,就著裘先梓的長袖怒擤一把鼻涕眼淚,花著一張俏臉高冷道,「夫君,你閑著沒事兒別圍著我轉兒,去,幫燈辛小道長料理後事去。」
裘先梓又是放心又是愣怔的哦了一聲,隨即咧嘴一笑,「娘子,你叫我什麼?」
陳瑾瑜心下笑,面上哼,白眼朝天翻,「獃子!」
李英歌亦是眼皮一翻,入目是暈著淡淡桔光的帳頂,她微一閉眼再睜開,適應光線的眼中映入一道循聲而動,俯身靠向床畔的偉岸身影。
她偏頭,嘶啞著從沉睡中蘇醒的嗓音,彎起眉眼道,「寡虞哥哥。」
「媳婦兒。」蕭寒潛半垂的鳳眸中如綴著漫天星光,留戀的目光膠著在小媳婦兒身上,一路晙巡一路點亮悄然復甦的心間,俊顏漸次神采飛揚,撐著床沿若有似無的吻著小媳婦兒的發間,長指抵上薄唇,輕笑著噓聲道,「別吵醒陳瑾瑜。」
守著等小媳婦兒醒來的,不止他一人。
李英歌聞言忙咬著嘴唇無聲笑,錯眼見陳瑾瑜正趴在床邊,側身睡在挪到床前的軟榻上,堂而皇之的隔在二人之間,不由失笑,攀著蕭寒潛的手臂輕手輕腳的坐起來,軟軟枕上蕭寒潛有力的臂彎,低低聲道,「寡虞哥哥,我又睡了多久?」
「法事七天,之後又睡了兩天一夜。」蕭寒潛眸色微暗,貼上小媳婦兒散亂的鬢角輕柔一蹭,「無歸道長,已然得道坐化……」
李英歌只覺耳尖痒痒,癢得心尖一顫一酸,她偏頭對上蕭寒潛沉沉鳳眸,忽然翹起嘴角嬌嬌的笑,「寡虞哥哥,我餓了。」
「等我一會兒,嗯?」蕭寒潛鳳眸乍亮,淳淳笑聲含在嘴邊,一聲聲輕柔拂過小媳婦兒軟軟的耳廓,「謝媽媽一直看著爐子呢。我去弄點吃的給你,乖乖的別下床亂走動,等我回來。」
說著卻不動,隔著軟榻上的陳瑾瑜,長臂撐著床板越發傾近小媳婦兒,俊顏摩挲著小媳婦兒紅潤飽滿的小臉,似戲謔似渭嘆,「媳婦兒,不要親親了?」
「要。」李英歌垂下眼臉,仰起臉去尋蕭寒潛的唇,「要親親。」
蕭寒潛低聲笑,含著吮著,喘息著退開來,「媳婦兒,你知道嗎?我喜歡你,比你以為的更喜歡你。你知道嗎?你知道的,對不對?」
「對不對呀?好妹妹?」陳瑾瑜揉著眼睛,瞪著蕭寒潛離去后微微晃動的門帘,一臉牙疼的做出副見鬼似的神情,「四表哥簡直悶騷!私下裡說話居然這麼酸!好妹妹,虧你受得了!我的四表哥不可能這麼肉麻!」
她對上李英歌羞紅的小臉,指尖點著李英歌潤澤的紅唇,彈著舌頭道,「四表哥是習武之人,我就不信他耳聰目明,沒發現我已經醒了!還夾著我跟你玩親親,臭不要臉!想變相提醒我識相點趁早離開?我偏不如他的願!」
李英歌紅著臉笑,聲音卻低而輕,「瑾瑜姐姐,師父……」
「上天啦!燈辛小道長已經奉著骨灰盒回京啦。」陳瑾瑜揉著眼睛的手一拐,按上眉心一頓捏,捏光倏忽翻騰的酸熱,笑嘻嘻道,「我已經幫你哭過啦!你是不知道,我就哭那一會兒,就險些被裘獃子碎碎念得想謀殺親夫!
我可不想再看四表哥的臭臉,你千萬別哭啊,你胎像才剛穩,不作興動心動性的哭成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喲!丑就不說了,還違背師父的遺言。他老人家臨終前有遺言,不許我們為他傷心,也不許我們為他哭。我已經大不孝了,你可得幫我孝敬回去,啊?」
李英歌點頭,再點頭。
謝氏不喜歡她哭,師父不允許她哭。
她聽話。
她一向很聽話。
最聽愛她疼她的人的話。
她握住陳瑾瑜壓出床墊印子的手,一行揉搓一行微微笑,「嗯,不哭,不哭。」
陳瑾瑜反而心裡一撞,回握住李英歌的手,晃著交扣的兩隻手嘿嘿笑,「師父是喜喪。我想在我的封邑給師父蓋間道觀,我們一人出一半份子錢,如何?」
說著興奮起來,擠眉弄眼道,「無歸什麼的太文藝了,不如叫烏龜道觀吧?」
她依舊視尊師重道於無物。
李英歌笑起來,用力頷首,「好。」
她第一次從謝氏和謝媽媽口中聽到師父的道號時,也以為是烏龜道長。
無歸,無歸。
其實,有所歸處。
李英歌歪頭碰上陳瑾瑜搖搖晃晃的腦袋,聽她不滿的唉唉叫,嘴角再揚,笑意清亮,沒有半分勉強,和晦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