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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聽得見你的心跳聲

  「滿門抄斬?要真是滿門抄斬,她那些個庶兄弟的遺腹子還能遠在江南做富貴鄉紳?」啟陽帝聽罷眼一眯,背著手一踱步,「要真是滿門抄斬,她還能安穩做她的皇后?小二和小四這些年又算什麼?滿門抄斬?她也有臉拿這話擠兌小四!」


  事涉皇后,江德海一張嘴閉成蚌殼,只端著一臉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假笑。


  「擺駕。」啟陽帝眼風一掃,廣袖一甩,「把這些奏章給朕都抬上。」


  江德海拍手示意宮女、小黃門入內伺候,老眼一轉,「去坤翊宮?」


  「去坤翊宮做什麼?看人冷臉?」啟陽帝語含譏誚,眸色微沉,「去閑吟宮。」


  抬著請立太子的奏章去閑吟宮?

  江德海打著激靈咂舌,小黃門抬著箱籠湊上來,沖啟陽帝更衣的背影努嘴,「求公公給奴才們一句提點。皇上這是又被乾王殿下氣著了?」


  「氣慘咯。」江德海悠悠答一句,見小黃門頓時臉色愁苦,不由笑著賞了兩顆爆栗,「光長眼不長心的傻小子!只管兜穩心肝辦差罷。皇上氣歸氣,心情好著呢。」


  小黃門聞言一咧嘴,捂著腦門嘿嘿笑。


  蕭寒潛也捂著腦門笑,賴在太後身邊委屈道,「我放著笙樂酒肴不享,巴巴的來看您,您不噓寒問暖也就罷了,怎麼還動起手來?」


  「老大不小快做父王的人,少在我跟前裝痴賣乖!」太后虎著臉笑罵,忍不住又伸手戳蕭寒潛的眉心,「你要護著你媳婦兒,捨不得她挺著大肚子進宮,這我不管。你人還在路上,就急頭巴腦的讓人打發府里的庶妃、通房算是個什麼事兒!」


  說著目光一沉,聲量漸高,「馮氏是上玉牒的正經庶妃!英歌懷的是閨女,你成日掛在嘴邊囔得連我身在深宮都知道了!二十有五的親王皇子,膝下還沒個兒子,你這不是不怕被人戳脊梁骨,是親手拿著刀戳我的心肝!」


  「您的心肝在我媳婦兒肚子里呢。」蕭寒潛不以為杵,生怕太后戳疼手似的,握住太后的手好生心疼的吹氣,「您不是說我媳婦兒嬌嬌憨憨的招您疼?等她給您生下曾孫女,不知道該有多少可愛,我光想想就歡喜,您這會兒動什麼氣?」


  太后被愛孫呼呼得沒脾氣,想象著曾孫女粉雕玉琢的小模樣,一面心神晃蕩,一面不露聲色的甩手道,「英歌我照疼,曾孫女我照盼。這和你收用侍妾,給我多生幾個曾孫不衝突。」


  「您兒子倒是給您生了不少孫子,哪個是真省心的?」蕭寒潛十分溫和的頂撞一句,挑眉問,「那孩子……可安好?」


  他和啟陽帝問的如出一撤,只啟陽帝問的是真私生子,他問的是那個假私生子。


  「什麼我兒子!那是皇上!是你父皇!」太后又好氣又好笑,聽得後半問不由惋嘆,「元姑姑回鄉探親去了。」


  探親是假,親自將假私生子送去他鄉安置是真。


  那假私生子生得竟和容謹有七八分像,自爆出廢太子私德有虧的醜聞后,假私生子即是燙手山芋又是有心人爭搶的香餑餑,前腳傳出假私生子「暴病身亡」的消息,後腳東宮就夜半走水,兩廂一衝,成了壓垮廢太子的最後一根稻草。


  太后心痛之餘更多的是怨怪,惋嘆到一半猛然回過味兒來,操起保養得宜的手就往蕭寒潛身上捶,氣悶著罵道,「好你個蕭寡虞!你這是連我這個老婆子都一併算計進去了!」


  連年糟心事糟心人,她看得心累,還有什麼底氣管愛孫的后宅愛孫的子嗣。


  她幫愛孫擋過通房擋過四妾,再幫愛孫攔著皇后攔著馮欣采,只怕以後還得繼續心甘情願的做愛孫的擋箭牌。


  從七年前她第一次插手愛孫的家事起,她就徹底上了愛孫的賊船。


  「皇祖母聖明。這天下,再沒有比您更疼孫兒的了。」蕭寒潛順利把太后拐帶進溝里,果斷抖著袍擺告辭,沉聲笑道,「您沒管過皇兄,也別費心管我。我的后宅如何,您只管撩開手看著,您要真盼著我好,就多幫我護著我媳婦兒和您未出世的曾孫女。」


  太后眉毛倒豎,「我只盼著你趕緊滾!」


  不愧是親母子,這口氣倒和啟陽帝一般無二。


  蕭寒潛薄唇一挑,彎身抱了抱太后,「那我就滾了。」


  太后被愛孫突如其來的親昵舉動弄得一愣,心軟得再板不起臉,定定望著愛孫離去的背影,無聲失笑。


  蕭寒潛也無聲失笑,饒有興緻的打量杵在夾道上的人影,「你怎麼在這兒?」


  「六弟喝高了,正囔囔著找你,我左右沒事,就出來透透風順便接你一道回宴席。」和王說得木納,原本隱含憂慮的面色卻在見到蕭寒潛的瞬間一松,吁口氣道,「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怕他受不住皇后磋磨,受不住啟陽帝打罵……嗎?


  蕭寒潛腳步微頓,復又揚起輕快步伐,探手拍了拍和王的肩,「多謝三哥掛心。」


  一聲三哥叫得和王愣怔面色微紅,頗有些語無倫次的道,「二哥做下那樣的事兒……父皇和母後面上不顯,心裡是最難受的。你才回來,有什麼事什麼人撞到你跟前,你也緩和著點來。有什麼話不中聽的,你也別往心裡去,就當,就當是為了父皇和母后的身子著想……」


  「宴席我就不回了。你只說我無心應酬就是。」蕭寒潛不接話,只笑道,「我媳婦兒如今行動不便,不好來往交際,宮裡宮外有什麼事兒還要勞煩三嫂多擔待。倒是三哥若得空,盡可過府找我吃酒閑談。」


  無心應酬這個借口略妙,只怕落入賢王和文武百官耳中,又是另一番解讀。


  和王來不及嘆息,就聽一向冷心冷情的四弟開口相邀,慌亂和驚喜交雜而過,不由再次愣怔當場。


  宮中人事沒入夜色中,遠遠拋在蕭寒潛身後,他接過侍馬小太監奉上的馬鞭,隻身轉入宮門下拱起的深邃甬道,隔斷塵囂的甬道漫長而寂靜,牆上鯨油火把藍光時竄時隱,照亮狹長甬道,也照亮等在其間的纖弱身影。


  蕭寒潛嘴角噙著笑,攥著馬鞭腳步不停,錯身而過道,「琴姑姑不必多送。」


  他不覺意外,琴姑姑卻是心頭一沉,再壓不住眼中惶恐和痛心,抓著裙擺緊跟蕭寒潛,顫聲勸道,「殿下!殿下回去看看皇後娘娘吧!您一走,娘娘就倒下了,召來太醫藥還沒熬好,就咳出了一口血!裘老院正正親自守著呢!

  娘娘說的那些話,不過是氣急了一時口不擇言。您別往心裡去!您和娘娘是嫡親的母子,娘娘心裡苦也只能和您說,事是死的人是活的,娘娘想要什麼您不妨先答應下來,娘娘總有想通的一天,您這樣犟著又是何苦?娘娘如今,如今就只剩您一個了!」


  蕭寒潛抬眼,頓足逼近琴姑姑一步,忽然朗聲一笑,「只剩我一個?怎麼?我媳婦兒我閨女在你們眼中,不屬於乾王府不算作數兒?不如我剮肉放血,把她給的這條命還給她?」


  還給她,她是不是就不恨了?


  空寂甬道內滿帶諷刺的話語一聲聲無限回蕩,鏗鏘而冰冷。


  琴姑姑身形打擺,不自覺扶上凹凸浮雕的夾牆,臉色一瞬煞白,喉間卻似堵著秤砣啞然做不得聲,只滾著淚茫然搖頭,幾欲跌坐在地。


  蕭寒潛停駐的靴面一轉,大步穿過甬道,清亮夜色透過燈火打在僵冷的身上,他自嘲一甩袖,翻身上馬,揚鞭駛出如困獸般潛伏在夜色中的內皇城。


  楓院了無人聲,起居室一燈如豆。


  拾掇得又暖又軟的大床上,堆疊著各式散落在側的小衣裳,並一隻插著明黃簽牌的精緻箱籠,李英歌壓下箱蓋,聽著門外傳來的輕淺腳步聲,頭也不抬的嘟呶道,「寡虞哥哥,接風宴這麼早就散了?你去見過皇祖母了?萬壽宮才送來一箱的好料子,還有一道皇祖母的口諭。」


  太后「命」李英歌安心養胎,如此任是天塌下來任誰再尊貴,也別想叨嘮李英歌,把心思動到李英歌身上。


  蕭寒潛對太后的口嫌體正直十分滿意,微抿的薄唇一翹,鬆手丟開馬鞭,捏得發白的指尖一點點恢復血色,「嗯,聽皇祖母的話。」


  「你拘著我不夠,還要讓皇祖母一起拘著我。」李英歌才要扶著肚子下床,眼前光影一晃,她家夫君已然快步走到床邊,單膝跪地抬起覆著涼涼夜露的俊顏看向她,她不禁莞爾,撫上他的鬢角,「寡虞哥哥,你回來了。宴席是不是不好吃,要不要用點宵夜?」


  小媳婦兒的話瑣碎卻軟糯,動聽得像暖人心脾的和軟春風。


  很舒服。


  蕭寒潛脊背驟然鬆散,靠上小媳婦兒的肩頭,嘴角浮起盈盈笑意,「嗯,我回來了。我不餓,你呢?我陪你和閨女再用點小食?」


  「寡虞哥哥,你心跳得好快!」李英歌顧不上答話,回抱蕭寒潛的手一緊,訝然道,「寡虞哥哥,我聽得見你的心跳聲。」


  一下一下,又重又急。


  「是嗎?很快嗎?」蕭寒潛垂下眼臉,微微退開來,皺眉苦笑道,「那你還是別抱我了,沒吵著你,別吵著我閨女睡覺。」


  他語氣微澀。


  暗暗後悔不該急著見小媳婦兒,應該在竹林里轉兩圈平復下心緒再進來。


  他不想讓小媳婦兒知道,知道他的心跳是因皇后而起,他以為他只有失望沒有怨沒有恨。


  原來不是沒有,原來並未徹底塵封。


  夜風吹馬蹄噪,風灌進耳中,催得他心口一陣快過一陣的猛跳。


  藏著壓著的年少情緒,如嫩芽破土,瘋狂滋長化作血脈奔涌的跳動聲。


  心口其實不疼。


  只是酸酸的,悶悶的。


  很不舒服。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


  「跳得這樣快,不難受嗎?」李英歌小心肝莫名一揪,期期艾艾湊上前,不由分說抱住蕭寒潛,垂眼含糊著聲音道,「寡虞哥哥,你回來還沒親過我。」


  「親,這就親。」蕭寒潛心口一撞,撞進一股甜甜的暖意,他笑著吻小媳婦兒,磕磕碰碰的碾著小媳婦兒的唇齒,「媳婦兒,我想要你。我想要你,可不可以?」


  他想要她。


  此時此刻,非常想,只想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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