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調虎離山劉三殞 螳螂捕蟬雀在後
九太歲莊園花廳里,岳老三大馬金刀的坐在太師椅上,身後三條魁梧漢子,扶刀侍立。
許貢負手踱步徘徊。
除了燈火偶爾發出的「噼里啪啦」的響動,諾達的花廳里,靜謐無聲,落針可聞。
不知過了多久,岳老三陰冷的話語,打破了花廳的沉靜。
「許先生,如此大動干戈,太扎眼了。哪怕最後事成了,九爺回來,這莊子也沒法待了。」
許貢腳下步子一滯,「岳首領有所不知,你當東家的根基,乃是這莊子?非也!」
許是踱步累了,許貢踱步桌前落座,沉聲道:「東家一應根基,全在於武昌鎮守太監身上。若為鎮守太監門下時,安陸石城裡,不拘是車行、腳行、牙行,還是酒樓賭坊,全在東家掌握之中。可若失了這層身份,不知多少人會撲將上來,把這些營生分食殆盡。」
理兒是這麼個理兒,岳老三聽得頻頻點頭。
不過他自家乃是做的刀口舔血的營生,肚子里也沒有那許多的彎彎繞,直言問道:「既然如此,九爺為何要把銀子都轉移走?留在這山上,豈不方便?」
許貢失聲一笑,手中摺扇遙指岳老三,「你呀!狡兔尚且三窟,何況人乎?君不見,李公公調任湖廣不過月余,黃州府的揚二郎便落了個屍骨無存的下場么?如今各府的當家,哪個不是如履薄冰?於東家而言,銀子保住了,便也有了與那邊斡旋交結的資本,數萬兩白花花的銀子撒下去,是頭狼也能餵飽了。」
言語間,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而近。
許貢摺扇再遙指花廳之外,笑道:「東家不過去了武昌府月余,興王府便盯上了咱這塊肥肉,那興府世子虛晃一槍,欲蓋彌彰,著實令人發笑。在這九峰山上,什麼風吹草動,能瞞得住我等?」
說話之際,兩道身影自花亭外疾步而來。
一人青衣小帽的僕從打扮,另一人則是岳老三手下的刺青漢子。
進了花廳,小廝拱手道:「先生,興王府在九峰山各處的人手,都動了。」
許貢正色沉聲便問,「藏匿於雲峰禪寺十餘日的那伙人呢?」
「回先生,那一行十三人,一個不少,全尋著岳老大手下的蹤跡,往東面去了。」
「好!」
許貢撫掌大笑,正欲言語。
就在此時,忽然花亭外傳來一聲清脆的響動。
聲音不大,但在這漫漫長夜裡,顯得極其刺耳,花廳內瞬時陷入了沉靜之中。
花廳外,劉三整個身子一僵,呆在了當場。
方才莊子里一片紛亂,按照他與岳老三的約定,應當是對陳狗兒下手了。正所謂君子不立危牆之下,這種打打殺殺的事情,交於岳老三這些人,才是正辦。
待得莊子四周馬蹄聲漸元遠,他這才施施然尋到了花廳。然而入目的情景,卻叫他如墜冰窟!
岳老三這伙隨州來的匪類,何曾與許先生如此熟稔了?
這一夥匪類,不是走投無路,才託庇於他劉三麾下?
可花廳內傳出來的聲音里,什麼「九爺」、「東家」、「藏銀」,真真切切的傳入了劉三耳中,更如重鎚,一錘錘的砸在了他的心臟之上。
劉三猛然間發現,他彷彿是陷入了一個巨大的陰謀里,而在這陰謀里,自詡九爺心腹臂膀的他,卻是扮演了一個毫不知情的,走卒的角色?
驚恐愈濃,冷汗順著脖頸而下,下一刻,便聽身後傳來一陣嘿嘿的冷笑,旋即劇痛襲來,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在劉三癱倒之初,一彪悍的漢子冷笑不止。
「呸」得一聲,一口濃痰吐在劉三屍體上,嘿嘿的罵到:「什麼腌臢貨色,也敢稱三爺。在酒樓里抽了岳老大一巴掌,爽快固然是爽快了,哼哼。」
抬步邁過劉三屍體,漢子徑自入了花廳,扶著腰刀拱手到,「後山的路探過了,沒有尾巴。先生調虎離山之計,端的是高明!」
一炷香后,一行十餘人,自莊子后靠近山壁的一處密道,悄無聲息的出了莊子,趁著夜色直奔後山而去。
這些人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們走後不久,十數丈外的一顆歪脖子樹上,跳下來一人。
此人也不見有何動作,只是昂首發出一陣突兀的鳥鳴,便轉身邁入了沉沉夜色之中。
。。。。。。。
花開兩頭,各表一枝。
孫府前院西廂客房裡,陸炳一臉怒意,站在朱厚熜身側。
「小爺,咱被人當猴耍了。」
陸炳拉著臉,給朱厚熜斟滿茶水。
「當日咱初上九峰山時,我就覺著不對勁,隱隱約約在山民里瞧見了幾張熟面孔。後來便想,蔣山、蔣壽倆憨貨,也有些日子沒見著了。」
朱厚熜木無表情的站著,也不接陸炳遞過來的茶盞。
陸炳索性自己端起來,牛飲了一口,「心裡有許多疑惑,故而那日遣人去雲峰禪寺時,我便尋了個機會,悄悄跟了去。小爺可知,昨日我在寺里瞧見了何人?」
朱厚熜轉過身,臉上仍舊沒有絲毫異色流露,雙手則緊攥著,以至於青筋畢露。
山民里瞧見了熟面孔?
陸炳自幼隨乳母在興府里,作為伴讀隨從,鮮少出安陸城。在這九峰山上,哪裡有什麼熟人?
與他相熟的,不外乎王府諸侍衛罷了。
「何人?」
「我在雲峰禪寺廊院里,瞧見了蔣山、蔣壽那倆憨貨。半個時辰前,他二人帶著幾個兄弟出了雲峰禪寺,我和小六子悄悄跟著,倒是看了一場好戲。」
陸炳又牛飲一通,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小爺你是不知道,張玖莊子里出來十餘騎,似乎是在追人,天色太暗,看不清面貌。在這些人身後,則全是咱王府侍衛。我都不知道,這許多人,是何時來的九峰山哩!」
砰——
聽聞此言,朱厚熜終於沒能忍住,含怒拂袖,將桌上茶壺杯盞摔了一地。
揮手令陸炳退出廂房,朱厚熜木然坐於卧榻,胸中翻湧著惱怒。
蔣山、蔣壽兩兄弟便也罷,陸炳不知那許多侍衛,是何時上的九峰山,他朱厚熜也同樣不知!
但他知道,不論王府在九峰山到底有何謀算,那日闖九太歲莊子,在這些人眼裡,全然就是一個笑話,可謂顏面盡失!
這許多侍衛,難不成還是來暗中護他周全的?哼!
這其中,必有蹊蹺!
冷笑一聲,朱厚熜又忖道。
他和陸炳不知道的事情,身為王府儀衛副的駱安,又豈能不知?
智腦之事,經過駱安的手。
智腦之上,諸如「崇禎十七年,崇禎帝自縊於煤山,明朝滅亡」,諸如「十六年三月丙辰,帝崩於豹房」,這些犯了天大忌諱的言語,駱安是親眼過目的。
有了共同的,且是事關生死的秘密,他能夠視此人為心腹的。
巧合的是,此行大張旗鼓的來九峰山,身為自家心腹的駱安,卻恰也被朱宸派出去公幹了?
這世間,又哪裡有這許多的巧合?
惱怒許久,朱厚熜卻又不禁苦笑起來。
身為堂堂興府世子,竟是連區區儀衛司,都拿捏不住!
還期待什麼六月丙子?
還期待什麼「興獻王長子嗣位」?
徒惹人笑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