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天網恢恢潑皮現 古槐樹下藏屍骸
蔣山遙指九峰山巔時,蔣壽恰也領著幾個侍衛,自山道上牽馬而來。
到了近處,眾人這才發覺,在馬後,遙遙捆著一人,極為狼狽的蹣跚在後。
此人,正是在武穆祠走脫的潑皮陳狗兒。
借著天色,遠遠望去,此時陳狗兒滿身狼藉,血污混雜著泥土,呈現一種暗黑色,滿布大腿之上。
大腿根部,被人草草包紮過,尚有折斷的箭矢,留在傷口處。
被拽在馬後,此人一腳深一腳淺的艱難蹣跚著,每行數步,便有絲絲縷縷的鮮血,自傷口侵出來。
蔣壽一行人走的歡快,在山道上哼著小調。
轉過彎,瞧見山坪上諸人時,忽覺氣氛沉凝,頓時收斂歌喉,老老實實的帶人行至朱厚熜身前。
行過禮,一側的蔣山拱手道:「世子,此番世子入山,一切皆因此賊而起。我令蔣壽早早埋伏在山口,料來是能逮著的。」
說著,一把拽過陳狗兒,提至朱厚熜身前,一腳揣在腿彎處,后著砰得一聲,跪在了地上。
蔣壽接過話頭,俯身對陳狗兒厲聲道:「囊求的,如今到了世子爺面前,你需將先前交代的,細細說與世子,但有半分遺漏,哼哼。」
說罷,一把抓起陳狗兒頭髮,使得其人抬臉看向朱厚熜。
同樣的,朱厚熜此刻,目光也直值的盯著陳狗兒。
先前在安陸城裡、玄妙觀外,他與陳狗兒,匆匆之間有一面之緣。
當是時,只覺此人賊眉鼠目,謹小慎微,卻也算是幹練。
如今再觀之,但見此人面色慘白,雙目無神,渾身佝僂,似極了行將就木的老叟,可謂是狼狽。
原本,因這潑皮之故,折了一名王府侍衛,朱厚熜是極惱怒的。
只是後來安陸州衙的推諉,推官崔子介的袖手,更令他著惱。
再到了如今,他心裡全是朱家盛世江山背後的凄慘,以及王府對於此事謀算的隱瞞。
如今再看到陳狗兒這始作俑者時,惱怒倒是少了許多,卻更增了許多厭惡之感。
若是可以,朱厚熜他更想與薛侃、余珊這般人物相處,品性高潔不說,相處起來卻是立意高遠,又如沐春風。
陳狗兒這等腌臢輩,只令他覺得骯髒下作,令人作嘔。
「給玄妙觀的人血,可是心頭血?這血又是哪兒來的?」
一語出,陳狗兒似時抓住了救命稻草,渙散無神雙目里,陡然間生出了幾分色彩。
也顧不得大腿上如刀割般的刺痛,陳狗兒頭用力磕在山石上,染的一片猩紅,帶著哭腔顫聲問道:「世子爺饒命,世子爺饒命。」
「小人只是尋常給九爺跑跑腿,辦一些雜事。。。」
砰——
腰刀刀背抽在臉上,陳狗兒臉上霎時間高高隆起,血絲順著嘴角滑落。
蔣壽雖也算辦事穩當,但究竟是年輕氣盛,有幾分火氣。
「呸,好一個潑才。世子爺當面,說什麼九爺?」
陳狗兒捂著臉,對著蔣壽又是一陣叩首,「是,是,是,小人在張玖手下討生活,只是為了討口飯吃。張玖在城內的車行、腳行、牙行、賭坊、酒樓各類營生,都是上面的頭領們親手操持的,與小人真真是沒有半分相干。」
這潑才倒也精明,開口便將九太歲諸般不法事,撇了個乾淨。
抬眼瞧著身前的少年貴胄,一臉不耐之色,當即搗頭如蒜,哭嚎著,「不敢欺瞞貴人,賣給玄妙觀妖道的人血,並非全然是心頭血。有。。有張玖的牙行,自城西人市弄來的人,放出來的生人血,若是。。。若是將死時,心頭血也是取的。」
聞得此言,朱厚熜眉目一凝,握著的拳頭上青筋畢露。
在他這個年紀,可沒有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的城府,便也更沒有天塌而心不驚的養氣功夫。
少年人,正是跳脫飛揚,喜怒分明的年紀。
「元貞妖道的供詞上寫著,你供應人血有些時日了,若僅僅牙行弄來的一二人,如何夠用?」
此時,陳狗兒看著山坪上、滿地未乾的血跡,亡魂大冒,哪裡敢有半分隱瞞。
「好教世子爺曉得,張玖莊子上的心頭血,多數是得自嬰孩的。」
語出驚人,山坪上諸人,頓時安靜下來。
嬰孩?
「用嬰孩,取心頭血?好一個畜生!」
片刻,蔣壽聞言大怒,飛起一腳,窩心踹在陳狗兒胸口。
後者卻半分不敢掙扎,連滾帶爬的爬起來,以頭搶地不止,連聲哭道:「貴人生於宮閣高牆,自然是不知小民疾苦的。莫說是咱安陸州,便是富貴如武昌府,在鄉縣裡,也多有小民生養不起,嚼用沒有著落。若是生了男丁還好,窮困人家倘若生了女娃,多半是要溺斃,棄於荒野山溝的。。。。」
「混賬!」
怒喝出聲,嚇的陳狗兒一個激靈。
片刻不敢耽擱,陳狗兒連忙哭喪著道:「張玖使喚莊戶,在各地搜買棄嬰,半數養。。養在莊子里,半數。。。」
後面的話,陳狗兒沒敢再說出口。
半數養在莊子里,養著作甚?至於餘下的半數,不問可知!
。。。
周遭氣氛,陡然間更冷了幾分。
蔣山遣人留下掃清尾巴,又留了一隊人馬搬運銀子,餘下之人沿著蜿蜒山道,直趨張玖莊子而去。
一路無話,朱厚熜渾渾噩噩,跟著諸人到了九太歲莊子。
自有侍衛虎狼仆入,砸開庄門,但有不服的,全數打翻在地。
陳狗兒一瘸一拐的,引路在前,諸人護著朱厚熜跟在後面。
再度進了莊子二進牌樓后的園子,這滿園的蔥蘢芬芳,到了朱厚熜眼裡,再不復先前的美感。
有的,只剩下滿目的血腥。
穿過抄手游廊,行至後院時,一排錯落有致的屋舍,映入諸人眼帘。
後院正中,一個三人合抱的千年古槐,立在院子正中。
槐樹之上,披紅挂彩,樹下的香爐里,正有香煙繚繞縈迴。
莊子的管家老叟,此時被五花大綁的押在諸人身前,瞧著陳狗兒一瘸一拐的行至槐樹之前,老叟呼呼的喘了兩口,便昏厥在地。
「稟貴人,張玖聽雲峰禪寺的高僧說,槐者,木下之鬼也,可以鎮壓邪祟,故而從深山弄來一株古槐,種在了此地。這些年莊子里冤死的屍骨,和嬰孩,全都埋在下面。」
說罷,陳狗兒推金山倒玉柱,又復跪下,膝行朱厚熜身前,叩首哭道:「小人真真只是混口飯吃,絕然沒有參與這等傷天害理的勾當,求貴人明鑒。」
黃錦不知從何處尋來了一把楠木靠椅,朱厚熜渾渾噩噩的坐下,也不理會哭饒不止的陳狗兒,揮手令諸人去古槐之下,挖掘起來。
片刻之後,諸侍衛破開三尺厚的土層,便陸續有屍身發掘出來。
許是埋在淺層的,俱是新近冤死之人,埋的很淺。少頃,發掘出的屍身白骨,便逐漸多了起來。
有成年之人的,更多的則是嬰孩白骨!
此時,王府諸侍衛強闖莊子,早惹得九峰山上諸多山民,議論紛紛。
待得挖出這許多屍骨時,整個後院子,已經是人聲鼎沸,喝罵不絕。
午時一刻
隨著安陸州附郭長壽縣的縣令到來,偌大的後院,已然是淪為了一片屍骨之海。
一具具或大或小的屍骨,齊齊整整的擺在古槐之下,伴著香爐內繚繞的青煙,詭異之極。
便連圍在後院的山民,也逐漸安靜下來,四起的喝罵之聲,戛然而止。
朱厚熜本便一夜未眠,心神俱疲。
驚怒之下,倒頭昏厥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