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韓陌,好久不見(1)
深秋的機場,依然人來人往,偶爾有幾片枯黃的樹葉,打著轉兒旋轉著落在地上。有人踩過,留下或深或淺的足跡。
我拎著簡易的行李出來,已有人在等候,一路沉默,隨著高允鵬上了一旁停靠的專車。
車速很快,沒多久便停在一座老宅前。
我先是一愣,眼前的一切竟是那般熟悉,然而又陌生得可怕。真是矛盾的兩個詞,卻依然難以形容我此時此刻的心情。這個地方,我曾與韓陌生活了許多年。
可我記得,在離婚後,這裡便被我捐了出去。
當時,是真下了狠心,想與過去的一切做個了斷,因此,它再次出現在我面前時,我竟有一種難言的心境。
我邁開沉重的腳步,緩緩上去敲門。好半晌,才有人過來應門。
男人的稜角依舊分明,只是氣色看起來不太好。
他見到我,愣了一下,隨即看向我身後的高哥,嘴角微抿:「我說過,我不喜歡別人擅作主張,即便是你,也不行。」
「是,先生。」
「不請我進去坐坐嗎?」我打斷他的話,主動看向他。
他沉下臉,終是推開了門。
我四處環望,發現那張紅松木的茶几跟原來那個一模一樣,然後是流沙魚缸,裡面養的仍是當年我最喜歡的羅非魚。
我一處一處望去,越看越熟悉,向日葵的畫像、紫羅蘭十字綉,還有一個個當年我淘來的小泥人。
所有的東西,包括擺設竟然都在,甚至連位置都未曾變過。
這些東西在將房子捐出去前就已經被我處理掉了,如今怎麼又回來了……
我看向他,一臉疑問,還未問出口,他便低聲道:「喝點什麼?」
「都好。」
他轉身,再出來時手中端了一杯白水。
「你……」
「我……」
「你先說。」他道。
「你病了?」
「做了個小手術而已,不礙事。」
「高哥說你很不好。」
「他最近越來越愛誇張了。」
「之前的那些事……」我頓了一下,「謝謝你……」
他眉宇微凝,隨即又鬆開,那雙眸子如同黑夜中的星星,卻又仿若隱匿在雲層中。
他沒有回應我的話,只是慢慢走近我。
「多久了?」他突然開口。
「嗯?」
「多久不見了?」
「不記得了。」我故意這樣說。
「是嗎……」他喟嘆一聲,隨即抽出一根煙,點燃,似又想到什麼,一邊將煙摁滅在羊脂白玉質地的煙灰缸里,一邊動手按開大廳的燈。突然間,滿屋驟亮,燈光照在他臉上,像是鍍了一層金。
他並不急著說話,為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回過身,狀似不經意道:「既然過來了,陪我說說話吧。」
「好。」
他輕輕抿了一口茶,看著水裡的茶葉,眼神閃爍。
「聽說你在香港混得不錯。」
「混口飯吃而已。」
「方慕白很賞識你?」
「還好。」
「你……」話未說完,他放下茶杯,突然看向我。
「怎麼了?」
「你瘦了……」他伸手想要撫向我的臉。
我本能地避開了。
「抱歉。」他一愣,及時收住手,轉為揉了揉太陽穴,神情透著疲憊。
「沒事。」我說,但氣氛仍是變得有些詭異。兩個人都靜默不語。
「你走吧,我很好。」
「韓陌……」
「嗯?」
「你為何要幫我?」
他沉默了一會兒,嘴唇翕動間似乎想說些什麼,卻重新端起桌子上的茶輕輕抿了一小口。
「只是順手而已。」良久,他道。
「嗯。」我點頭,「那好,既然你沒事,那我先走了。哦,對了,還請幫我買一張回香港的機票。謝謝。」
「啪——」
杯子放到桌上,發出巨大的響聲。
男人眼帶血絲,有光沿著他的頭髮一路到眼角眉梢,還有那張此去經年刻入骨髓的唇緊緊繃著。
他大喝道:「福媽,送客!」
我就這樣被趕了出來。站在緊閉的大門外,我裹緊了衣服,有些無奈地看著手中的那個行李箱,因為走得匆忙,帶的東西少得可憐。
「小冉……」高哥衝出來,攔住我,「先生他只是……」
「其實他根本沒什麼病?不是嗎?」我看向一旁的男人,他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我掏出手機,打算叫車,可是該死的手機竟然在這個時候沒電了。而這個地方一向難以叫車,我只能拉著行李箱,一步一步地走。高哥在後面喊,我卻執拗地當聽不見。
其實或許沒有什麼理由,韓陌做事,從來考慮的不會是別人。
他那些讓我震驚、感動的幫忙,或許真的就像是他自己所說的,順手而已。而我,發了誓不再為他有所觸動,竟然還會因為他的「順手」而怦然心動。我覺得自己失敗透了,這麼多年來一直裹在心外的銅牆鐵壁被這樣輕輕一碰就破了。
那我一直以來的努力算什麼?
而此時,老天似乎也在與我作對,才走到一半,竟然下起了雨,那雨又大又猛,像是一顆顆黃豆粒子砸在我的身上,砸得我渾身上下每一寸筋骨都嘎吱嘎吱地疼。但最疼的不是這些表皮,而是心,有一隻手,正狠狠地握著它。
不知走了多久,雙腿彷彿沒了知覺,我抬頭看去,終於不再是一片荒野。我伸手攔了一輛計程車,停在了最近的一家酒店門前。
「給我開一間房。」
「是豪華大床房,還是商務大床房?」
「隨便,越快越好。」
對方看了我一眼,拿了身份證登記好,便把房卡遞給了我。
我接過,有些狼狽地進入電梯,按下5層。
一進房間,我徑直衝進洗手間,把花灑開到最大,站在下面,眼淚順著水流,一點點淌下來。最後我乾脆蹲在地上,嗚嗚地痛哭起來。
回憶就像是一把溫柔的刀,它不會一下子戳破你的皮,卻會一刀一刀,溫柔地割著它們,直到最後鮮血淋漓。
而韓陌於我而言,又何止是一把刀?
一直緊繃著的心隨著這場遲來的慟哭而鬆開。我戴上一直以來習慣的面具,又恢復成那個金剛不破的女戰士。
我給方慕白打了一個電話,對他說我想回T市,接管他之前說的那個項目。他並沒有表現出絲毫詫異,只是跟我說,放手去干,他會全力支持我。
緊接著,我又掏出手機,按下一組電話號碼。
「小喜,幫我查下慶東沈總的電話。還有,幫我在T市找個合適的房子,交通要方便,住戶不要太複雜。」
「好。我這就去辦。」
很快,一條簡訊提醒的聲音響起,是慶東CEO沈之離的手機號碼。
我拿起電話,清了清嗓音,打過去:「您好,沈總,我是方氏的蘇小冉。」
「哦,蘇小姐?真是稀客,今兒吹的什麼風,竟然把您給吹來了?」
「現在整個大陸市場耀陽獨大,我剛從香港回來,根基太弱,不知沈總哪天有空,可否抽個時間,咱們詳談下?當然如果能有進一步的合作,那再好不過了。」
「當然可以,素聞蘇小姐雷厲風行,一直敬仰得很,早些年有過一面之緣,卻並未深交,沈某一直倍感遺憾,沒想到,眼下有這麼個機會,求之不得。」
「沈總過謙了,在國內誰不知沈總的名號……」
在相互吹捧間,定好了見面的時間和地點,放下電話,我給自己泡了一杯咖啡。倚靠在偌大的窗口前,看著這個陌生而又熟悉的城市,恍若隔世。
與沈之離的見面很成功,他果然是商場上有名的老狐狸。這種有利於慶東的事,他是絕對不會錯過的。
而如今的耀陽……
我撫摸著手頭雜誌上那個模糊的背影,看著每一條我搜集起來的信息,沉思著。
如果說多年前的耀陽還只是業內頂尖之一,那麼現在的它就像是一個龐然大物,屹立不倒。這個龐然大物的觸角遍及各個領域,也正是因為如此,才觸及了慶東設計的核心利益。
這次W市的港口投資數百億,政府致力於將它打造成年吞吐量在亞洲前十的港口。耀陽和慶東兩家子公司都將參與競標,慶東面對它,如同面對一個龐然大物,可謂以卵擊石。
我與沈之離簽訂了協議,在這次設計競標中,我們方氏並不出面,但會在幕後對慶東進行全方位支持。只不過,一旦對方拿下這次投標,我們將入股其設計公司。
這有利於慶東規模的進一步擴大,當然,對於總部遠在香港的方氏來說,也是一件好事。最重要的是,對於韓陌我是了解的,這些年來,常常聽說他的一些手段,我不想還沒開戰便敗得一塌糊塗。本來想再晚兩年也不遲,只是這次相見讓我改變了想法。
韓陌,我已經不再是當年你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女人了,也不需要你那些順手的幫助,看似悲憫,實則殘忍。
修整一個星期後,我隨著慶東的設計團隊一起趕往W市進行實地考察,這次我的身份是一名小小的助理設計。我跟沈之離打過招呼,不要將讓我的身份公之於眾。他戲稱我這是微服私訪,我只是笑笑,並未回答。其實,我心裡明白,我不是放心不下慶東,只是想更深刻地感受一下耀陽的行事風格罷了,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不是嗎?
到了地方后,有專門的車來接,是一輛麵包車,我平時就暈車暈得厲害,尤其是這種車,因此我想靠著窗戶,但上去才發現比較好的位置便全被人佔了。我強忍著一路顛簸,好不容易才挨到酒店。
小姑娘拿著房卡,眉眼彎彎:「小冉姐,咱倆好像住一間房。」
我看了一眼對方,心裡嘆了一口氣,強撐笑意:「好像是。」
「對了,這次港口設計投標可是大事,聽說耀陽也參與了,你說那位會不會來?」
我疑惑:「哪位?」
對方嘟著嘴:「還能哪位,當然是韓先生啊。像我這種小人物,還從沒見過呢,就是商業雜誌上總能看到他。」
「應該不會吧……」
她一臉遺憾:「那真可惜了。」
我身體難受得厲害,嗓子更是疼得都不敢咽唾沫。到了房間后,我一頭栽倒在大床上,呈挺屍樣。
不知不覺,我睡了過去。夢中我看到一面黑色的湖,湖水沒有動,有一個男人站在裡面,一動不動。我沖著他大喊,我說你上來啊,那裡多冷,有什麼事想不開也不要待在那裡,人生還是充滿了生機和趣味的。可是那個男人依舊不動,站得筆直,於是我只好下去。當我半個身子沒入湖裡的時候男人卻抬起了頭,我終於看清了他的臉,於是驚詫道:「韓陌,怎麼是你……」然後角色陡然改變,變成我站在湖裡,一個人,靜靜地站在那兒,而他不知何時已經上岸,身上的衣服沒有沾到一點水,只有乾燥得讓人窒息的味道……
我記得水中的我拚命地喊叫,卻發不出聲音,而那勒住我脖子的手竟然是我自己。
我頓時驚起了一身冷汗,睜開眼,望著漆黑的夜空,直到天亮……
清晨,蔣粥一邊刷牙一邊問我:「小冉姐,你昨晚怎麼了,我迷迷糊糊地聽你在那兒叫喊,好像……還聽到韓……陌……兩個字。嘿嘿,怎麼,你也在肖想那位嗎?」
「你聽錯了。」
她滿臉疑惑:「怎麼會?不要不好意思嘛!我就常幻想跟他……嘿嘿。」
我避開這個話題:「不跟你扯了,我得去準備材料了。」
「哎,我們這種小助理,在這次這麼重大的競標中根本就起不到什麼作用啦,就是跟著學習學習,投標勝敗跟我們這種層面的又沒多大關係。」
我敲了一下她腦袋:「那也要好好學習才行。」
她一縮脖:「遵命!」
小丫頭有兩顆虎牙,臉蛋紅撲撲的,說話時,又喜歡各種誇張的表情,煞是可愛。
早上就有個會議,安排在酒店的會議間,這次主要負責帶隊的是慶東有名的設計師Lee。此人從業多年,在設計業內頗有名氣,為人有些傲慢,說話過於苛責。我讓小喜把這裡每個人的介紹傳了一份給我,這兩句便在Lee的那一欄里赫然標了出來。
因為昨天暈車,加上夜裡受涼,飯後我吃了一片感冒藥,這導致我整個人都暈乎乎的。
「這期間,還請在座的各位都給我打起精神,蘇……什麼來著……」
蔣粥忙在桌子下踹我,把正欲睡著的我驚了一跳。
蔣粥擠眉弄眼:「小冉姐,說你呢。」
「嗯?」我還沒完全清醒,就見對方拿著筆指著我。
「說的就是你這種!要是困,就給我滾回T市去,這裡不需要你們這種無用的人。」
這下我被罵得算是徹底清醒了,好些年沒被人這樣劈頭蓋臉地訓過了,面子上著實有些過不去,我辯解:「不好意思,吃了發燒葯……」
「行了,不要浪費大家時間,在這裡開會的人,沒有人有時間關心你偷懶的原因。」
我正欲反擊,蔣粥在下面扯住我的袖子,一臉惶恐地搖了搖頭。
我嘆了口氣,心想算了,整個人卻越來越難受,漸漸有些撐不住的趨勢。可偏偏這會一開就開了一整天,最後走出會議室大門時,我雙腳都是懸浮著的,感覺像是踩在雲端,隨時有跌落的可能。
出了門后,蔣粥拉過我到一旁:「小冉姐,你怎麼了?是不是發燒了?」
「我沒事,睡一覺就好了。」
她伸出手摸上我的額頭:「呀!好燙啊!這可不行,你得去醫院。」
「我沒那麼嬌氣……」
這些年,為了在香港商圈內站穩腳跟,也為了不丟方慕白的臉,一直以來,我都是拿命去拼的,酒沒少喝,胃沒少疼,很多人說我比男人還能幹,可他們卻從不知,這一路我是如何熬過來的。有時想想,若不是心中的那股子執念在支撐,我恐怕挺不到今天。如今,這點發燒算什麼,比這嚴重的時候數不勝數,而我又有幾次真的為了自己去過醫院?
蔣粥重重地嘆了口氣:「那行,一會兒回去你好好睡,有什麼需要你就叫我。」
睡到一半,被一旁的手機鈴聲吵醒,我看了一眼電話,披了件衣服到走廊去接。
「慕白。」
「你怎麼了?聲音聽起來不太對勁。」
「沒什麼,剛睡醒,聲音有點沙啞罷了。」
「這個點?」方慕白頓了一下,「病了?」
我轉移話題:「你難得這麼晚找我,有什麼急事嗎?」
「唉,你又不愛惜自己的身體了,小冉。」電話彼端傳來方慕白的嘆氣聲,我能想象到他一副無奈地揉著太陽穴的樣子。
「沒,只是有些累。」
「算了,我說不動你。你早些睡吧,我沒什麼事,就是問問你怎麼樣。」
我不信,這不符合方慕白的風格,於是堅持道:「到底怎麼了,慕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