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墨者天工(一)
當晚,秦北洋橫渡黃浦江,來到浦東陸家嘴的荒野。
上次聚會數日後,錢科已搭建了一座簡易機庫,上空懸浮大型飛艇,屋頂下存放卡普羅尼大型運輸機,加上休眠狀態的四翼天使鎮墓獸。
李隆盛、小郡王、卡普羅尼同樣相聚於此。老金照舊鋪上草席和毛毯,席地而坐。這回在室內,不用忍受冬夜寒風之苦。中山生起一個小火爐,錢科溫著從湖州家鄉捎來的米酒,窗外又要下雪了……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小郡王飲了一杯米酒,吟了一首白居易的詩。
秦北洋看著窗外的黃埔江,面朝錢科問道:「賽先生機器鐵工廠的少東家,你對這地方點評幾句吧?」
「此地也是江南魚米之鄉,可種水稻和棉花,但最大的優勢,卻是黃浦江。」
黃浦江圍繞陸家嘴轉了個S形大彎,成為三面環水的半島,陸家嘴那個銳角的「嘴」正對著蘇州河口。
「令尊的工廠為何要開在曹家渡?」
「毗鄰蘇州河輸送貨物便利而且廉價。」錢科跟隨父親懂得不少做生意的道理,「與之相比,黃浦江港闊水深,腹地寬廣,地處中國南北海岸線中心,雄踞長江入海口,乘船可以上溯到南京、漢口甚至重慶。明朝黃浦江取代吳淞江,成為一條良港,賦稅糧米供應南北兩京,棉布紡織業行銷天下。清朝乾陵年間,上海已是『江海之通津,東南之都會』。」
「英國人對上海垂涎三尺,鴉片戰爭開埠后即設租界,成為中國對外貿易之中心。如今,正宗殖民地的香港,也只能稱為『小上海』。」
「北洋,你的意思是……」錢科看著一江黃浦水,未開發的浦東處女地,若有所思,「利用黃浦江港口的天然優勢,在陸家嘴的田野建立一座工廠?」
「好主意!」李隆盛霍地站起,兩杯白酒下肚,面孔不紅反白,眺望浦西外灘的高樓,「你看對面燈火。浦東與浦西,同飲一江水,為何對岸繁華髮達,這邊卻是平疇田野?如果建造工廠,利用絕佳的位置與黃浦江水運,背靠大上海的兩個租界與華界,何愁不再造一個新上海?」
「新上海?」錢科也給自己灌了杯黃酒,「什麼工廠呢?鋼鐵?造船?機器?化工?」
「你看那裡!」
秦北洋指了指窗外的卡普羅尼運輸機,就像蹲伏的碩大野獸。
「飛機?」錢科雙眼一亮,不斷變化著鴨子坐、跪坐與盤腿坐的姿勢,「所以,你把我和卡普羅尼先生召來?」
「不僅飛機,還有飛艇。一切在天上飛的,都會改變這個世界——比如你的四翼天使!」
「借用鎮墓獸的力量?」
「正解。」秦北洋摸了摸九色的腦袋,「人們已能改造鎮墓獸作為殺人武器,為何不能再把其原理研究透徹?若能搶在歐美列強之前,造出鎮墓獸飛行器,未來不再是中國卑躬屈膝去歐美購買技術和設備,而是中國的飛行器出口到英國、美國、日本去了!」
李隆盛又向秦北洋敬了一杯酒:「二十世紀以來,西方與日本的科學家一直在秘密研究『靈魂機械體』,絕非霍爾施泰因博士一人。如果我們繼續渾渾噩噩,如同赤貧的守財奴,空守鎮墓獸的寶藏,抱殘守缺,故步自封,中國將被自己祖先發明的鎮墓獸所滅亡。不過,我在英國多年,英倫三島是工業革命發源地。現代產業需要強大的工業基礎,鋼鐵、機械、動力……還有工程師和技術工人。如果無法掌握核心技術,重要零部件比如發動機,只能從歐美進口,絕非長久之計。」
小郡王帖木兒憂心忡忡道:「有道理!中國連一輛汽車都造不出來,何況飛機?」
「最近歐洲流行一門科學『Bionics』,拉丁文的生造詞,我將其譯為『仿生學』。據說墨子發明木鳶,借鑒了鳥類飛行原理。大戰時期發明的聲吶,借鑒了蝙蝠與海豚的超聲波。鎮墓獸則要複雜得多,包含大自然的精華,比如鎮墓獸的心臟——靈石,還有屬於靈的物質。」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秦北洋當場念出一句日式英語,聽得李隆盛與錢科都忍俊不禁。
「許多西洋科學家,往往窮其一生亦未能成功。集結我等兄弟之力量,雖然已是最佳組合,但仍要克服無數的困難。北洋,你為何選擇我們幾個人?」
酒酣耳熱之際,李隆盛提了一個重要問題。
「你是劍橋大學理論物理系的博士。關於鎮墓獸的科學研究,會涉及理論物理學,甚至許多前沿科學,絕對少不了你這樣的科學家。你又精通歷史與考古。放眼整個中國乃至全球華人,你是唯一合適的人選。」
「隆盛不勝榮幸!」
秦北洋轉頭對錢科說:「你是湖州錢氏名門之後,令尊是上海工商界大佬,您的叔父又是大學問家。在上海做實業,你有不可取代的優勢。何況我倆初次相逢,我就坐上了你的飛艇,豈不是緣分?」
「這是我的榮幸!」
「小郡王!」秦北洋拍了拍帖木兒的肩膀,「我倆在十五六歲時,就在北京地方法院門口比試過摔跤,而且你贏了。如今,你是中華民國的國會議員。我雖對北洋軍閥厭惡至極,但你的議員身份卻是一大便利,可以在北京與上海的政商圈子騙吃騙喝。」
「還能騙色呢!」小郡王並不諱言,「在中國,從呂不韋到胡雪岩,從沒有純粹的商人,做任何生意都必須跟政府搞關係,否則分分鐘就被人滅了。」
「不錯,你的身份與家世,亦是我這工匠出身的卑賤之人無法比擬的。有你的關係,這家廠子至少不會被人欺負。」
小郡王豎起大拇指:「北洋,兩年不見,你不再是頭腦簡單一意孤行的冒失鬼了。」
秦北洋不覺得這是讚美:「到底是我們改變了世界,還是世界改變了我們?」
「你們在說什麼?」
朱塞佩·卡普羅尼懵懂地說了句英語,剛才大家聊得歡,而他只管大口吃肉,大杯飲酒。
「對了,你是世界大戰的空戰英雄,歐洲最出色的飛行器設計師,又是大名鼎鼎的喬瓦尼·巴蒂斯塔·卡普羅尼的弟弟,你們家族在米蘭擁有龐大的飛機工廠,還能利用義大利人的身份,引入歐洲的技術和人才,甚至打開海外市場。」
錢科用法語對卡普羅尼說:「只要一起合夥造飛機和飛艇,就能天天大口吃肉,大杯飲酒,還有大把的好姑娘!」
「我入伙!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