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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二皇子歸

  漸入冬季,花草萎靡,旭陽微黯,即使是白日仍然顯得有些蕭索的意思。帝都的城郊,通往帝都城門的路上,根本看不見什麼行人,樹梢微微搖曳,微風颼然,寂靜的像是發現不了任何來人。


  忽然一陣涼風肅起,驚起一片飛鳥,這時候帝都還留著沒有南飛的鳥並沒有太多的種類,這麼一飛起,黑壓壓的一片,看著人只覺得瘮的慌。


  片刻間,遠處走來一人一馬,馬上的行李並不多,也不知道為什麼來人並沒有騎在馬上,只是從步伐看來,來人並不是急著趕路,倒像是悠閑的晃到帝都的。


  由遠及近,才看清來的是個青年,身著藏青色的長衫,腰間掛著的玉墜和摺扇充分說明來人的身份並不一般,面容姣好卻略顯消瘦,雙目狹長卻顯得格外有神。


  他並沒有四處打量,只是有些閑適的望了眼馬,就又看著前方,慢慢的走著,滿臉都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淡然。


  此時,已經漸過晌午,風聲驟停,青年的腳步不重,不仔細去聽,甚至只能聽見馬蹄踏在地上的聲音,在這略顯寂靜的道路上倒是顯得有些刺耳。


  「跟了一路了,不累么?」青年忽然停住了腳步,側著臉也不知道對誰說著,眼神中仍是那份閑散,就好像只是順口問了問自己的好友一般的語氣。


  四周還是沒有什麼聲音,剛剛驟停的風,這個時候又倏地狂起,帶起一陣飛花落葉。


  「我說。」青年嘆了口氣,有些無奈的樣子,微微搖了搖頭,「這眼看著就快要到帝都了,你真的不出來跟我見上一面?」


  青年的話總讓人覺得跟著他的是多年的友人。


  「什麼時候發現的?」終於,從暗處還是走出一個女子,仔細看去才發現正是那日冷玉珏碰上的酒家老闆娘。


  「恩,也沒幾日。」青年聳了聳肩,倒是沒有很在意這件事,他看了眼老闆娘,示意對方和自己同行。


  老闆娘身著一身紅衣,長發只是披散著,並沒有束起,微微眯了眯眼就走到了青年身邊,「二皇子這個沒幾天真讓人不敢相信。」


  通過老闆娘說出口的話語,不難發現,這個青年竟然就是先前被各方所密切關注著的冷玉沐。


  「真是沒幾天。」冷玉沐也只是溫和的笑了笑,完全沒有被跟蹤了的生氣的樣子,「你跟著我也沒有幾天嘛。」


  老闆娘先是一愣,繼而便咧著嘴笑了起來,沒錯自己跟著冷玉沐也就是這幾天的事情,這麼說來,這個沒有幾日大抵就是說從自己剛開始跟蹤的那日起了。


  「傳聞二皇子的功力並不如三皇子,看來傳言有虛,不可全信啊。」老闆娘只是笑,在她看來,冷玉沐的水準就算在整個江湖的同輩人之中都算的上上乘。


  「傳言?」冷玉沐的臉上依舊掛著笑容,連眉眼都是彎彎的,「傳言自然都是真的。」他說話的語氣從始至終都是那麼閑適,讓人實在聽不出其中的深意。


  但,也就正是這種分不清狀況的話語,讓老闆娘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帝都最近怎麼樣?」冷玉沐也沒有管老闆娘此時究竟在想什麼,只是溫和的樣子仍在,眸子中的目光卻黯淡了幾分。


  「銀面落羽已經離開帝都了。」老闆娘想了想,只撿了重要的開口。


  「去了忘情山莊?」冷玉沐點點頭,就像是早就知道了這件事一樣,「天魔谷的啟路靈石果然很有吸引力。」


  「聽說有人找落櫻堂買你的命呢。」老闆娘笑了笑,也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反正都是講述,便繼續陳述事實。


  「恩,我知道。」冷玉沐點點頭,他看了眼自己的馬,又看了眼老闆娘,指了指自己的馬,用手勢詢問對方要不要坐在馬上。


  「你知道?」老闆娘先是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不用騎馬,不過對於冷玉沐知道落櫻堂的事情還是表示很訝異。


  「當然,是我自己找空空派飛的刀,我怎麼會不知道?」冷玉沐還是笑,只是在提到空空派的時候若有所思的看了眼老闆娘。


  「你自己找的?」老闆娘的眼神有些震驚,畢竟就落羽苑和落櫻堂的分析來說,這件事並沒有懷疑到冷玉沐本身身上。


  「當然,不過我想依照銀面落羽的性子,大概是懷疑到父皇身上了吧?」冷玉沐口中的父皇並沒有聽出幾分親近,反倒是覺得有些疏遠。


  「是。」老闆娘不知道怎麼回答,只好點了點頭,表示的確如此。


  「這也是當然。」冷玉沐點點頭,話語間的閑散意思並沒有淡去,就連氣息都沒有亂上幾分,「大哥和三弟怎麼樣?」冷玉沐的話總是顯得溫和無比,但細細聽來卻愣是會讓人聽出一身雞皮疙瘩。


  「冷玉青身邊有蒼空,自然是不會有什麼大問題。」紅衣老闆娘笑了笑,其實她對於冷玉青的事情並沒有很在意,畢竟冷玉青自己也不是特別在意皇位的事情。


  「恩,那三弟呢?」冷玉沐抿了抿嘴,眉眼間還是沒有收斂的笑意,「他怎麼樣?」


  「裳雲閣的主子能怎麼樣?」老闆娘對冷玉珏的印象並不好,甚至可以說的上是有些差,所以並沒有用太好的語氣,「不過他倒是很信任你就是。」


  冷玉沐沒有說話,只是放緩了步子,看著老闆娘笑。


  老闆娘一直覺得冷玉沐笑的瘮人,這會兒也找到了緣由,大概是因為,大部分人笑都是有理由的,是好是壞,總之是能讓人看出他是有理由笑的。


  但,冷玉沐不是,冷玉沐的笑就像是畫了冥妝,只是畫在臉上的笑容,而非真的是種表情,這種感覺讓老闆娘覺得背後發涼。


  「其實我有個問題想問你。」老闆娘見冷玉沐一直沒有開口,便嘆了口氣率先發問。


  「恩?」冷玉沐笑了笑,示意老闆娘開口。


  「你對皇位是真的沒有興趣?」老闆娘是真的好奇,她搓了搓自己的手,臉色有些微紅,說不清是尷尬還是被天氣凍得。她是真的不太清楚冷玉沐是不是對皇位感興趣,太多人說冷玉沐對皇位不感興趣了。


  可是,一個對皇位不感興趣的人會隱瞞自己的功力么?會使用計謀自己買自己的命么?


  老闆娘實在是有些看不透眼前的男子,她想,大概不只是她,就算是銀面落羽在他面前,也未必能看的透徹。冷玉沐就像是被濃霧籠罩的景色,看不清來路,看不清去處。


  「沒有。」冷玉沐的話說的極為誠懇,哪怕是一開始覺得冷玉沐肯定是個韜光養晦的角色的老闆娘也不禁覺得冷玉沐根本對皇位就沒有興趣。


  「二皇子說沒有,就沒有。」老闆娘只是笑,也不說相信,也不說不相信,只是重複了一遍冷玉沐的話。


  「你說這帝都迎接我的究竟是哪一撥人馬呢?」冷玉沐也不惱,眉間眼裡還是笑意,他感覺到前方有人前來。來人似乎是騎著馬,又似乎是趕著馬車,總之不止一個人。


  「這誰知道。二皇子莫不是在考驗我?」老闆娘眯了眯眼睛,也是一陣笑,她沒有正面回答冷玉沐的問題,前面來的那撥人馬她其實並不是分析不出來,只是此時此刻有些不想參與進去。


  來找冷玉沐的無非三撥人,當今君皇冷祁派來的人,三皇子冷玉珏派來的人,還有就是落櫻堂忽然反水接了這個單子。


  最後一個幾乎是不可能,那來的人不是冷祁的人,就是冷玉珏的人。


  「哪裡。」冷玉沐只是輕微的搖了搖頭,就站定了身子,不再往前走了。


  「二皇子,你是希望來的是誰的人馬?」紅衣老闆娘笑著看著冷玉沐,眉眼間全是媚態,讓人不禁心生蕩漾。


  「三弟。」冷玉沐並沒有隱瞞,而是直接告訴了老闆娘自己的希望。是的相對於冷祁,冷玉沐還是更喜歡冷玉珏。


  事實上,就如同很多人知道的,冷玉沐和冷玉珏的關係甚至好過同父同母的冷玉青。


  很多人都覺得溫文爾雅,淺笑端方的二皇子和肅殺果斷,征戰四方的三皇子簡直是南轅北轍,但就是大家認為南轅北轍的兩個人,關係卻相當的融洽。


  在今天之前,老闆娘大抵也是在那群不理解的人之間,而就在此刻,她忽然間就理解了二皇子和三皇子能和睦相處的理由。


  實力相當,目的不同,利益互博,全不衝突,這就是二皇子冷玉沐和三皇子冷玉珏竟然能和平共處,甚至甚為融洽的最佳理由。


  「那你覺得前方會是誰?」老闆娘又是一問。


  對,就是這樣的一個問題,和前面一問幾乎相差無幾,但意義卻不甚相同。前者是希望,後者是現實,要知道,從來都不是希望來的是誰,就會是誰的。


  「大概會是父皇。」冷玉沐自然也知道老闆娘這一問的真正意思,只是聳了聳肩,「我知道了,你要是不方便就先走。」


  冷玉沐的話還沒說完,老闆娘就已經消失了,速度快的就像從未出現過一樣。


  「不愧是她。」冷玉沐笑著搖了搖頭,喃喃自語的話是對老闆娘實力的肯定。


  冷玉沐知道,之前自己能發現對方,除了因為自己的洞察力之外,更大的一部分原因是,老闆娘以為自己的功力不強。


  以為功力不強,所以就疏忽了,疏忽了所以就暴露了,僅此而已。


  「恭迎二皇子。」冷玉沐還沒有走到城門口,就見一身著輕戰甲的男子領著一隊人馬在城門口候著了。一行人遠遠看到了冷玉沐,便恭敬的行禮,並打了招呼。


  「免了免了。」冷玉沐擺了擺手,笑著看著來人。


  這個人他認識,幾年前抄了穆家的領軍人物趙陽,就是眼前這個人。


  趙陽小心翼翼的瞥了幾眼冷玉沐,雙頰有些微紅,不知道是被風吹的還是有些害怕而引起的面部潮紅,他的身子站的筆直,眼神卻有些漂移不定,並沒有真正的定神看著冷玉沐。


  「二皇子,君皇正在宮中等您。」趙陽低著頭,讓人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些什麼。


  「是么?」冷玉沐的語氣中都透著笑意,只是這麼看著趙陽,就不再開口。他就這麼沉默著,一直沉默到趙陽抬起頭看向自己,他才咧著嘴笑了笑,「趙將軍別來無恙啊。」


  冷玉沐的這句招呼簡直嚇得趙陽一聲冷汗。


  想他趙陽一生戎馬天下,什麼時候被人嚇到過。饒是當年被真刀真槍的刺穿胸膛,也是拼著一股硬氣愣是活了下來。但,就是這樣一個趙陽,現在卻對冷玉沐的一句話感到懼怕。


  簡直可笑,可笑至極!

  「勞二皇子惦記。」趙陽這句話說得多少有些驚慌,誰不知道冷玉沐究竟是為了什麼離開的帝都,又有誰不知道冷玉沐離開帝都之前都說了些什麼。


  冷玉沐曾大聲說過,這世上,凡是和穆家滅門的事情有關的人,他一個都不會放過。說這句話的時候,冷玉沐的雙眼通紅,就像是被什麼迷了眼睛一般。


  「當然要惦記了。」冷玉沐仍是笑著,看著趙陽的神情又柔和了幾分,「我離開帝都這幾年,忘了不少人。」冷玉沐示意趙陽帶自己進宮,便往城門裡走了,「但,趙將軍,我是時刻都不敢忘記的。」


  冷玉沐的話語分明還是那麼柔和,表情分明還是帶著笑意,甚至連語音語調都沒有變化,但趙陽卻生生感到了寒意刺骨,就像有人在這大冬天,用一盆涼水從頭澆到腳。


  「是。」趙陽只好這麼應聲,他沒有辦法準確的說明自己究竟該怎麼回答。這種時候好像怎麼回答都是不對的。趙陽搖了搖頭,試圖讓自己變得冷靜一點,卻發現再怎麼搖頭,雙手還是有些止不住的顫抖,就像是天生的,下意識的對冷玉沐有一種懼怕的心理。


  冷玉沐這次回來的理由,趙陽並不是十分明白,但君皇對冷玉沐這次回帝都的事情格外的重視,倒是讓文武百官都猜測良多。甚至已經有人決定要在黨派之爭中再多劃出一個二爺黨了。


  冷玉沐的步伐並沒有加快,也沒有故意放慢腳步,就像他在城郊往帝都行進的時候一樣,他踩著略顯閑適的步子就往宮殿的方向走去。沒有多說一句話,也沒有再看誰一眼。


  「我剛到,父皇就急著找我的理由知道么?」冷玉沐不再看趙陽,甚至沒有看任何人,只是一邊走著一邊發問。


  「趙陽不知。」趙陽搖搖頭,聲音顯得有點低沉。周圍的士兵都有些不敢相信,今天這個處處小心的人是自己的將領趙陽。


  也是,趙陽平日里哪裡會是這副模樣,現在的趙陽,就算軍中的副將站在他身邊,都會覺得訝異才對。


  冷玉沐瞥了趙陽一眼,就沒有再問下去。


  沒有問的必要了,趙陽看起來很怕冷玉沐,所以現在只有兩種情況,一種是趙陽說的就是實話,另一種就是,即使覺得會死,趙陽還是沒有說實話。


  無論是哪一種,沒有再問下去的必要了,怎麼看趙陽今日都不會再回答冷玉沐被冷祁找的理由了。


  冷玉沐把掛在腰間的玉墜下了下來,拿在手中把玩著,抓住了自己的馬的韁繩,輕輕一躍,就上了馬背。從高處俯視著趙陽,臉上還帶著笑容,語氣中卻已經失去了笑意,「我自己進宮就行了。趙陽,這些日子我會找你。」


  說著,冷玉沐就直接駕馬前往宮殿了。他要去的,是有著自己至親的宮殿,也是有著殺死自己摯愛的人的宮殿。而,無論是至親還是殺死摯愛的人,無疑都是冷祁。


  宮殿離城門自然是有段距離,其實稱重自然是不許騎馬的,但周圍的人多少都認出了這個駕馬前進的男子就是二皇子冷玉沐。


  冷玉沐雖然離開帝都多年,但在帝都的聲望卻還是一直很高,這也就是為什麼他這麼在城中疾馳,卻沒有人前來阻止的理由之一。


  冷玉沐駕馬的速度越來越開,就像是趕著去見冷祁一般,就像把這些年的速度都用在了今日一般。


  到宮殿殿門的時候,冷玉沐還是先停了馬。只聽到「嘶」的一聲,在幾聲亂七八糟的馬蹄聲中,冷玉沐停穩了自己駕的馬。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不知道是不是應該走進宮殿。


  都到了這一步了,他卻還是猶豫了。


  冷玉沐離開了帝都這麼多年,這次回來就是想要有個了結,但,事到此刻,他冷玉沐卻又猶豫了。他不知道見到自己父皇之後究竟要問什麼,或是能問出什麼。他也不知道,就算問出理由,問出所以然,他又能怎麼辦。


  冷玉沐眯了眯眼睛,雖然眉眼還是帶著笑,但卻顯得相當的無奈。那是一種對之後事情的不可預見的無可奈何,那是一種對現在的事情無法說明的無可奈何,那是對以往的事情無法釋懷的無可奈何。


  那是,專屬於冷玉沐的深深的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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