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晚卿照顧了他 一夜,他的燒才終於退下去。
天漸漸亮了,朝霞如 錦,街道上瀰漫著淡淡的霧氣,她來的早,藥店還沒有開門,只好等在門外,冷的不住跺腳。
不經意一扭 臉,正看見一對母女經過,女孩穿著大紅色的棉衣,臉頰也紅撲撲的,笑嘻嘻的攀著女人的手,她看得心底一軟,忍不住也跟著笑起來,忽聽身後有人問:「您是要買葯嗎?」
她回頭一看,這才發現原來藥店的門已經開了,她朝那店主點點頭,買了幾種常用的感冒藥,揣在兜里,急匆匆的往回趕。
沒想才一出電梯,便聽見門裡傳來器皿嘩啦呼啦的碎裂聲,她一驚,忙掏出鑰匙開了門,只見客廳的地上滿是花瓶的碎片,而容止非如困獸一般來回踱步,手裡拿著一個煙灰缸,正舉得高高的,眼看著就要砸下去,她驚道:「你幹什麼?」
他頓住動作,隨手把煙灰缸丟在沙發上,喊道:「誰讓你出去了?你怎麼敢出去!」他邊說邊朝她走過來,腳下不慎被桌腿絆倒,踉踉蹌蹌的向前邁了好大一步。
晚卿便走過去,讓他抓在手裡,他不知在氣恨什麼,連唇都微微抖著,「你還敢離開,你還想走!你不想見小晚了是不是!」
她只淡淡的看著他,卻一言不發。
他微側著頭,傾耳聽著,什麼也聽不見,而眼前仍是一片絕望的黑暗,唯有掌心裡她的觸感是真切的,他只得愈發用力的握著她的胳膊,咬牙別過臉,「你若是不願,我不會再碰你。」
她聽得真切,這分明就是示弱了,他一生逞強好勝,誰若損了他的驕傲,就如要了他的命一般,而今他卻對她說了這樣一句話。
晚卿低下眼,想掙開他的手,又被他如臨大敵的拂開了,她輕道:「你這樣拉著我,我怎麼去給你拿葯?」
他輕輕一怔,「葯?」
「我也沒想到你一晚上就能恢復的這麼迅速,如今看來,我倒是多餘出去一趟。」
他的臉色終於不再那麼難看了,只悶悶的在沙發坐下,大清早無故發了一頓脾氣,此時平息下來,才覺得頭暈腦脹,沙啞的咳嗽起來,晚卿拍了拍他的後背,不知為何,竟撲哧一聲笑了,容止非皺起眉,「你笑什麼?」
她莞爾低下眼,「沒什麼。」
「你把電視打開。」
她輕一搖頭,「你的病才剛好,不能勞累,你先吃過早飯,等下再把葯吃了。」
他還未來得及說話,她已起身去了廚房,衣角擦過他的手臂,還帶著外出回來的涼意,霎時叫他把話都咽了回去。
早飯只做了清粥小菜,他吃不慣中餐,吞在嘴裡也嘗不出什麼味道,因她在一幫盯著,只好一口口的喝下去。
額上忽然有涼滑的觸感,他胸口狠狠一跳,下意識閉上眼。她收回手,又在自己額上試了試,喃喃道:「好像真的不燒了。」一轉眸,看著他問:「你怎麼了?還是頭暈嗎?」
他卻不答話。
晚卿便拿過溫度計,剛抵在他唇邊,他已厭惡的別過臉,「拿開。」他身體向來強健,許久不曾生病,哪裡允許自己這般病怏怏的蠢樣子。
晚卿只想了兩秒就明白過來,不由好氣又好笑,昨夜他容七少燒得暈暈乎乎,任她如何擺布也說不出一句怨言,而今倒知道顧及面子了,「那你自己來好了。」
容止非像是沒聽見,微闔著眼帘,精緻的側臉宛如玉雕。
明明是傷了眼睛,卻像全身癱瘓一般,著實有些無賴。
她無奈,只好伸手去解他的衣扣,服侍他把溫度計夾到腋下,她的指尖冰涼,他下意識的縮了縮,她微一頓,放輕了動作,又將他的衣扣盡數扣了回去,輕道:「我扶你上床?」
他淡淡道:「我就在這裡。」
晚卿於是走到窗邊,拉開了落地窗帘,暖日里的陽光灑進來,細細的光柱照得塵埃四散,她又打開半扇窗子,回頭問:「會覺得冷嗎?」
他懶洋洋的側過身,靠在沙發上。她本就沒期待他回答,見此也不過微微一笑。
他又朦朧的睡了過去,再醒來已臨近午時,陽光很暖,屋裡卻很靜,他的眼底有銳光一閃而逝,只側耳聽了半響,終於聽見浴室里的動靜,忍不住開口叫道:「喂。」
晚卿急急忙忙的跑來,手上的水還來不及擦,滴滴答答的淋在地板上,「怎麼了?」
「你在幹什麼?」
她打量他一周,不明所以,只小心的又問了一遍,「怎麼了?」
他卻偏偏要和她較真,「你在幹什麼?」
她只得答:「洗衣服。」
容止非猛一頓,驀地有了怒氣,「誰要你來這裡洗衣服的?」
他昨夜不停的出汗,換了兩套衣服都濕了,她原是好心,卻不知哪裡惹到他,只抿了唇不說話。
他悶聲道:「我餓了。」
晚卿哦了一聲,「那我去做飯。」
「你等等。」
「什麼?」
「我不要喝粥。」
她足足看了他好幾秒才轉過臉,起身去了廚房。
幾道菜有葷有素,卻都很清淡,她每樣都夾了一些在他的食碟里,他咬到一片白筍,立時吐了出來,問道:「這是什麼?」
「白筍雞片。」
「拿開,我不要吃。」
她恍然一怔,只想到小晚和他挑食的樣子簡直一摸一樣,不由將那碟子往前推了推,軟糯的聲音帶著笑意,「你再這樣,傷口好不快的。」
容止非捏著筷子,沉默半響,終是把那筍片吃了下去。
她馬上又夾了一片過去,問道:「晚上想吃什麼?」
「紅豆糍。」
她靜了靜,輕聲道:「糯米不易消化,你現在還是不要吃了。」
容止非竟也沒有發怒,只恩了一聲。
黃昏時候,天空漸漸陰沉下來,不一會兒就下起了雨,她走到花房,將窗子都關上了,左右無事,她就蹲在地上看蘭花,一朵朵細白的花蕾散發著清香,竟比城南的那幾盆還漂亮,她如何也不能相信,這些全是容止非種的。
身後忽然傳來桌椅的碰撞聲,她回頭看去,是他摸索著找來了,她問:「怎麼不用盲杖。」
他不悅道:「為什麼要用那種東西?」
她只好扶他過去。
容止非摸著門框,沉默一陣,忽然道:「這些都生的很不好。」
「什麼?」
「我一直掌握不好溫度,所以這些花總是會慢慢死去,從葉尖一點點的枯萎,然後無藥可救。」
「既然你知道錯在哪裡,多加細心,總可以養活的。」
「不可能了,沒有機會了。」他淡淡道:「永遠也沒有機會了。」
窗外雨聲潺潺,他凝神聽了片刻,低聲道:「你若真的喜歡,就搬去城南吧,它在我這裡活不過這個春天的。」
夜間她為他鋪好床,扶他上去,自己則坐在一旁。屋裡靜悄悄的,隱約能聽見淅淅瀝瀝的雨聲,一直下到深夜。
她的睡裙是絲麻的,微微一動,便發出窸窸窣窣的響,像是一尾魚躍出湖面,濺出的三兩滴水星,叫人怦然心動。他終於忍不住掀開被子坐起來,沉聲道:「你若是實在惱我厭我,那就出去好了。」
她怔怔的問:「什麼?」
「要麼你就給我上來。」
她這才明白過來,瞧著他空出的大半張床看了一陣,起身慢慢走過去。她的指尖有些猶豫,拉被子的時候碰到他的胸口,又猛的縮了回來。
難得的同榻而眠,兩人卻都沒有睡意,夜燈昏黃的光亮宛如燭火,他的五官精緻凌厲一如刀削斧刻一般,她側目看向他,心裡竟是出奇的平靜。
他忽然道:「醫生說我腦子裡的血塊位置很危險,貿然手術的話,成功率不到60%,可我已經不能再等了。」
她嗯了一聲。
他接道:「素晚卿,我知道你是怎麼想的。倘若我出了什麼事,你想怎樣都行,只有一條,你絕對不能回去幫我四叔,否則我就將小晚送到你再也見不到的地方,你。。。」
她猛的打斷他:「我答應你。」
他和她離得那樣近,幾乎能聽到彼此的心跳,他的氣息熟悉而陌生,像是乍然撕開封印的一壇酒,只叫人醉如大夢,什麼都不能再想,她的手輕輕搭在他的腕上,低聲道:「容止非,你不能死。」
那觸感輕盈的不真實,他只得猛然反握回去,他很用力,她疼的微咬著唇,卻不發一聲,那些恩愛情濃的年月彷彿是前世的舊夢,卻倒影在今夜的此刻。
那一種歡喜從心底湧上來,是最最絕望之後的柳暗花明,直叫他忘乎所以,傾身便吻在她唇上。
她往後縮了縮,卻只退到一半就不動,她終於伸手回抱住他的肩背,狠狠的反咬回去,這麼多年的愛,這麼多年的恨,這麼多年的進退不能,七年了,已經整整七年了,如果七年前她沒有遇上他,她不會經歷這樣多的愛恨恩怨,,卻也不會活的這樣真實。
她的淚水泅濕了兩人的臉,她看不懂他,也看不懂自己,她拼盡全身力氣抱著他,咬著他,一遍遍喊他的名字,她知道他什麼都看不見,而這平白給她了勇氣,所以她才終於敢在他懷裡放縱的哭泣。
他很危險,他會死,可她不要他死,他不能死!那些未出口的話全都化成了絕望,她的指尖深深的陷進他的皮肉里,她這樣恐懼,卻又這樣難堪,她不能開口,她什麼也不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