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帷谷中日月長(二)
輕輕走近,這才看清,少年身材修長,如山中松,英眉朗目,如雲間月,左額一道寸許長的傷痕,不減容顏,反添英武。頭髮被抓的微亂,極為慵懶地垂下,頭頂胡亂插著一支金簪。
谷中本是夏日,天氣炎熱,這少年卻蓋兩張大被,白色的睡袍緊緊裹住身子,在被中只露出一角。焦黃臉龐虛汗涔涔,嘴唇乾裂,可見已然氣血兩虧,染了重病。
她伸手欲撫汗珠,突然少年雙目睜開,臉上帶些淡淡的不悅,倏忽之間,一雙大手如鉤如鉗,死死抓住令狐慧怡小手,目光緊緊盯住她,一臉肅殺,似乎令狐慧怡一旦有加害之意,便一躍而起,立發反擊。
令狐慧怡想葉初不過是長的好看,那裡有他這般目空一切,桀驁不馴的風度。
「你是什麼人?」
少年嗓子里擠出一句逼問,聲調沙啞,又充滿了壓迫感。
令狐慧怡見他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滾滾,氣息粗喘,好像一不留神就會昏倒。低聲道:「公子你還是歇著吧,我不是壞人。」
少年虛弱的目光中延伸出一絲溫柔,仔仔細細打量眼前這個姑娘,體態窈窕,神色單純,瞅著她水滴滴的眸子,四目相對,淺語呢喃,他竟然莫名其妙的心軟了,篤定這個姑娘絕不會害自己。靜靜看她的眼睛,越來越是可人。
突然少年猛覺似置身在萬千火把之中,體內倒進去一大盆炭火,燒的他每一寸肌膚骨骼作響,頭顱似乎要炸開,又疼又燙,汗珠密密麻麻地溢出皮膚。他「啊」的一聲嘶喊,嚇得令狐慧怡慌忙後退。
隨即倒在床上,又一次昏迷。
令狐慧怡躲開他,怔怔傻了好久,窗外的涼風絲絲吹來,她才試探著走進耳房,見他昏睡如初,只臉色更加難看,頓了頓,她伸出小手大膽撫摸,奇怪,出了那麼多的汗,身子卻冷的像一塊冰,伸手摸到被中,掌心濕熱,汗水竟將被褥被單全部打濕,可能會擰出水來。令狐慧怡對醫理一竅不通,但她也知道這樣對病人不好,惻隱心作怪,她嘆口氣,噔噔噔跑向旁邊茅屋,搜集到兩床乾淨被褥,扶起少年身子,先用乾淨長被裹住身子,更換了床單,鋪好枕頭,將少年安頓好,又將舊被褥拿出院子,打了一桶溫水,用毛巾仔仔細細擦乾淨臉上汗珠,輕輕掖好手腳。
做完這些,令狐慧怡出了口長氣,虛弱疲憊之感襲來,畢竟她一個女孩子跑出地陵密穴耗費了大量精力,當下眼皮緊貼,爬在床邊沉沉睡去。
三
一覺睡醒,已是落暮時分。
四邊暗黑捲來,天地蒼茫,唯有遠處夕陽一道狹長猩紅,染透白霞。
令狐慧怡伸手拍了拍熟睡的少年,作怪道:「你餓不餓,你是何芷,還是岳翔啊,你不應該是個老頭子嘛,嘻嘻,李澤可沒說你長的這麼好看啊?」
點上燭火,見他面色平靜了不少,不過令狐慧怡又為他殷勤擦洗一遍,這才突然感到,自己餓了。屈指算來,自己已經一天多沒吃東西了,其實是四天,不過那三天她都在沉睡,昏昏不知所以然。
她哪裡會做飯啊,雖然旁邊茅屋就是廚房,主人拾掇的也甚是清潔,可令狐慧怡自小嬌生慣養,府中小姐,從未踏足此地,操持家務便無從談起。抗不過肚中飢餓,蒸屜中找到已經放冷的三個大紅薯,端到少年床前,就著燈光,仔細剝皮。
少年臉上虛汗褪去大半,露出白凈的麵皮,如同紅薯肉色,令狐慧怡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中胖嘟嘟的紅薯,不覺莞爾一笑。
吃完兩個,抿了口熱水,向少年道:「喂,你吃不吃,可好吃了。」
本以為後者還在沉睡,不料突兀一句回罵:「吃個屁。」
令狐慧怡又驚又喜,「你……醒了,那你怎麼不睜開眼睛呢?」
少年不理他,眼光冷峻,掙扎著爬起,步履蹣跚走出門外,暮色蒼茫,實在看不清什麼。令狐慧怡緊隨其後,心想這人真怪。
二人良久無言,少年突然回頭,少女也壯起膽子,幾乎是一同出口:
「你叫什麼?」
「這是何處?」
頗為尷尬地盯著對方,二人又同時補救:
「我不知道。」
「高畔。」
令狐慧怡嘴角勾起,仔細品咂著這個姓名。高畔心中一沉,他早在令狐慧怡醒來之前就已經醒來,不過為了自保,倒想看看這個姑娘如何打算。沒想到人家端來一盤熱水擦拭自己面龐,高畔想起來說聲感謝,可他嘴唇張不開,似乎很享受這種素手撫摸的感覺,絲滑軟膩,香氣陣陣,熏的他心曠神怡。之後見少女傻兮兮搬來紅薯問自己吃不吃,知道再看不出什麼,所以才沒好氣回答吃個屁。
這女子舉止言談,絕非奸惡之輩。
聽她語調懇懇,她的回答也非謊話。高畔回身進屋,一瞥見到了地上的玉劍,眼神瞬間驚恐,連連後退,指著令狐慧怡喊道:
「你是什麼人,這……這是玉劍?」
令狐慧怡不以為然:「我叫令狐慧怡,你認識這柄劍嘛?可你不是何芷,也不是岳翔啊?」
高畔聞言更驚:「真是華庭玉枕劍!何芷?靈素子何芷,他不是死了嗎?我也死了?」
令狐慧怡咯咯笑道:「公子笑話了,這是我帶出來的,從興祖皇陵帶出來的,一個白鬍子老頭兒給我的,出來就到這裡了,我也不知道這裡是哪。」
高畔此時此刻卻如同魔怔,目光渙散,抬頭盯住屋檐,突然腹中絞痛,彎腰吐出一口黑乎乎物什,兩三滴淚水砸出眼眶。
「我的人,都死了,都沒了。」
令狐慧怡突見變故,跑過去順他後背。
「我拚命的砍殺,我的兄弟,一個一個,就這樣,在我面前一個一個,都沒了。」
令狐慧怡安慰道:「可你還活著不是嘛?」
高畔神志恢復了些許,抬頭一臉祈求的看著令狐慧怡,淚水已經爬滿臉龐,哽咽道:
「我是裝死的。」
令狐慧怡一怔,他很想安慰眼前的少年,可不知道說什麼了,只好緊緊抱住他,高畔自小失母,很少和女人親近,在她懷裡,頓感一股暖意升騰,慢慢克制住悲慟,只是一抽一噎啜泣。
令狐慧怡除了葉初身子,倒再沒有和別的男的有肌膚之親,羞紅了小臉,想推開他,見他難受也牽動自己心疼,又不想推開他。
正猶豫間,夕陽落下山頭,一聲蒼老之音遙遙傳來:
「什麼人,闖我霞帷谷!」
四
二人心中一驚,不約而同望向遠處天邊,只見兩點孤影飄落,一黑一白,似飛鴻略湖,矯捷迅速飛過原野。「什麼人,闖我霞帷谷」一字近似一字,待到「谷」字入耳,兩個老人已然飛進茅屋。
高畔見黑衣老人面龐寬大,顴骨高突,穿著一個羊皮大棉襖,黑色棉褲,此刻負手而立,很像田間老農。旁邊一人,身材瘦長,面容清秀,四十歲左右年紀,鬍鬚飄散胸前,穿著整潔,月白色的長袍一塵不染,儼然有儒士風範。
羊襖老者看了眼高畔,嘴角裂笑,向旁邊一人道:「藥師兄,這小子倒是個硬貨啊,還真沒死?」
藍衣老者道:「有濟陽草在,斷然不死。」
高畔心道:「藥師,那是何芷的字,這藍衣長袍之人想是何芷,旁邊一人定然就是岳翔岳飛卿了。」雙手抱拳,肅然道:「兩位前輩,在下是成國高帥高鼎林之子,不知如何來到前輩隱居之處,想來是前輩神通,活命之恩,容當后報,懇請前輩指條出谷之路,在下身負國事,不敢耽擱。」
岳翔指著何芷,氣急敗壞:「你看看,人家根本不領你的情。」
何芷靜靜站立,一言不發。
又轉向高畔道:「小子,你也別說你爹是誰了,老實告訴你,我等不過是報當年你祖上高卯的恩德,想出去?哼,不怕死就出去。你旁邊那個女娃娃是誰?又是哪來的?」
高畔想他二人可能真是長生不死之身,當初和家中先祖有交,也說不定。倒是不能出谷,頗為憂愁。一瞥令狐慧怡,如實回答:「夢囈之中,這女子不知為何突然出現,其它我不知道。敢問前輩,為何不能出去。」
令狐慧怡插口道:「李澤叫我來的。」
何芷岳翔陡然吃驚,忙道:「清虛子李澤?」
令狐慧怡點點頭。
岳翔道:「你從帝陵來?」
令狐慧怡再次點頭,指著高畔:「我剛剛來到這裡的時候,就碰到了他。」
岳翔急迫追問:「他讓你帶什麼東西出來沒有?」
令狐慧怡似有所悟,輕輕道二位老伯隨我來,三人緊跟,轉入內室,地下黃綢散開,露出切金斷玉的無鞘長劍。
二位老人神色凝重,相互對視一眼,岳翔率先彎腰拾起玉劍,仔細端詳,末了對何芷道:「是真的。」
中年儒士點點頭,略微思考,大體脈絡推算而出。淡淡道:「飛卿,前幾日我們在谷中,見星河璀璨,六星落於天狼,我大興復國有望,我這才說最好是去成國見一面奉樞兄,其人言當下最緊要處是尋找玉劍,兼之挑動兩國大戰,未曾想公潮兄遠居帝陵,也能及時得知,送出玉劍,恐怕天意如此。」
「復國?大興?」高畔如遭雷擊,道:「二位前輩莫非想造反?」
岳翔輕輕撫摸玉劍猩紅之處,略帶嘲諷:「造反?誰人造誰人的反?順成二國竊居大興神器二百年,怎麼,拿回本來就是我大興的東西,是造反?」
高畔立刻回擊:「天數有變,豈能守常,我太祖皇帝建國封疆二百年,滄海桑田,人心早就不在興了,二位不思退隱,反謀顛覆,不是造反是什麼?」
岳翔道:「造反又如何,你方今重病未愈,力有不逮,還能阻我糟老頭子不成?況且,要不是我等在荒野找到你小子,悉心照料,還給你服『濟陽草』天下名葯,你能有活路?『』
高畔時任北軍,月前與順軍一戰,因主帥指揮失利,高畔所部悉數玉碎,他一人獨騎失了路途,力盡馬乏,昏倒在地。蕭瑟秋風吹了一夜,染了極重的風寒。第二天,恰逢何芷岳翔二人路過,認出長槍是高卯傳家之物,這才將他救回谷中。
本來以高畔傷勢,內外俱損,必死無疑。可何芷是先朝名醫,取出十餘年採摘的「濟陽」草,日夜服用,注入純陽內力,這才將昏睡月余的高畔從鬼門關前拉回來。
幾日之前,何芷岳翔見六星落南宮,思忖高畔已無大礙,復國之事才首當其衝,雙雙離開霞帷谷,奔向成國與平旨密談此事,侯到回谷時,不曾想多出令狐慧怡和玉劍。
高畔此時多是信任他二人是前朝舊人無疑了,救命之恩也無可厚非。只是此二人堂而皇之開口滅國,閉口滅國,未免太過託大,將成順兩國不放在眼裡。倘殺了二人,以自己目前實力,斷然不可能,況且岳翔號稱「劍師」,舉凡天下劍譜劍勢劍道,無不爛熟於心,功力何其恐怖,高畔不敢胡來。
他心思冷靜,立刻答道:前輩於畔有救命之恩,畔於前輩,卻有謀國之隙,既然家祖有恩於二位前輩,畔也不好動粗。來日疆場相見,堂堂正正,再作決斷。」他這一番話,措辭嚴厲,正氣凜然,倒提前封住岳翔的口,也讓旁邊的令狐慧怡暗自嬌羞:「元拯哥哥可從來沒向令狐桀這般說話。」
久不發言的何芷挪揄一笑:「高公子能說這話,確是在理,既如此,那就各人憑各人能力,到時候說。不過你身體未完全痊癒,在谷中且待上三四月,我等再送你出谷,也算對得起故去的高卯了。」
岳翔還想發難爭辯,見何芷如此說,悻悻然閉嘴。
何芷接著道:「至於這位姑娘,也等三四個月再走吧,現如今秋分剛過,谷口已被大雪封住,需待三月之後,冰雪消融,到時任憑姑娘去留。」
令狐慧怡心想葉初已死,父親伯父也不要自己,出去又能去哪裡呢。但一想可以陪高畔在這裡待上三個月,每天和英眉朗目的少年在一起,心中頗為興奮。
夜已漸漸深,岳翔脫下羊皮襖,捧著玉劍去了旁屋,何芷留下一貼葯,囑咐令狐慧怡卯時可送高畔服下,說完也離開了正屋。
留下高畔令狐慧怡男女二人,各自在兩邊耳房的床榻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