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魔心動
「咳咳……」
李邪忍不住咳嗽起來,今天或許劫數難逃。苦笑一聲問道:「小五,你真這麼執著么?」
「小五也不想,奈何入魔太深,小五已不可自拔。」
陰小五的直言不諱,更讓李邪心生難過。李邪並不畏懼死亡,只是陰小五的入魔因他而起,而他又無法斬去陰小五心中的執念,唯有苦嘆造化弄人。
「不怨命運多舛,恆念造化弄人。」
這是陰小五說的,李邪一直記得。
「好吧,讓我再聽一曲。」李邪苦笑道:「希望我的死,能去除你心中執念。」
「咳咳……」
心神牽動,李邪再次咳嗽起來。魔心與佛心一樣,一旦生起,再難磨滅。他的鮮血未必能澆滅陰小五的魔心。
執念一生,即便去除一個,又會再生一個。即便他死了,陰小五了了報仇心愿,又會因為內疚而陷入另外的執念。
這就是因果!
陰小五沒有接話,而是自儲物法寶中拿出數壇美酒。
李師是好酒之人,儘管他自己不喜歡。
「酒比命重要。」李邪取過陰小五的酒,又道:「這世上還是只有你最了解我。」
陰小五也跟著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酒是如此的苦澀,就如這人間的滄桑。李師嗜酒如命,喝的不是酒,而是萬丈紅塵。李師整日咳嗽,不是氣海雪山牽引,而是受蒼生疾苦所累。
「李師慈悲化七弦入心動,小五自認做不到。」陰小五飲下一口苦酒,又道:「人間除了慈悲,還有貪怒嗔痴恨,還有無常。」
「小五以貪怒嗔痴恨,鑄就心弦一根化作魔弦,是為第七弦。」
有時候苦酒喝著也順口,陰小五不知不覺有了幾分醉意。
也許醉的不是酒,是他心中的執念,也是靈魂的寂寥與無奈。
「第七弦是魔弦,是心弦,也是小五的命弦。不敢輕動,而又不得不動。沒有心弦,小五永遠無法戰勝李師,五位兄長永遠不會瞑目。」
李邪靜靜聽著陰小五的嘮叨,那是小五的心聲,也是小五的執念所在。
世間兩種力量最為強大,一是仇恨,二是慈悲。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是佛是魔,誰又辨得清?誰又說得准?
李邪懶得再想這些糟心事,只是純粹地想醉一場。
一醉解不了千愁,至少能暫時忘卻傷悲與無奈。
所以他喝得不疾不徐,喝得心平氣和。
兩人對飲,一人在訴說,一人在傾聽。
哪裡像是生死之敵,倒像生死之交。
「小五知父不知母,年幼失孤,唯有兄長常伴左右……」
有酒,有知音,所以也有故事。
有故事,就有痛,就有無奈。
陰小五向來沉默寡言,今夜的話卻格外得多。
李邪向來不喜故事,人間的故事,有幾個是歡快的?
今夜卻聽得仔細。
這或許是最後的故事。
一個最後一次講,一個最後一次聽。
兩人格外的珍惜,一直到天明。
時光沒有盡頭,故事卻有。
晨光落下,兩人蒼白的臉色,有了幾分紅潤。說是希望之光,倒不如說是對人間最後的眷念。
今日註定只有一人能走出涼亭。
陰小五講到最後雙手緩緩拂過琴弦,拂過內心的掙扎,拂過李邪的恩情,拂過曾經的悲傷,拂過未來的永夜。
屈指一彈,挑動了第七弦。
是魔弦,是心弦,也是命弦。
琴音清脆,穿過山崗,穿過晨光。
執念有多深,琴聲就能傳多遠。
執念有多純粹,琴聲就有多清脆。
陰小五執念之深,非言語能形容。琴音之純粹,天地自分明。
琴聲喚醒了沉睡的大地,喚醒了嚴冬的復甦,萬物開始滋長。
萬物皆有情,有情就有恨。
琴音過處,狂風開始怒吼,雪山開始崩裂,晨光開始顫動。
原本沉睡的巨獸,突然發出怒吼,向周圍的事物發出猛烈的攻擊。
聽到琴聲的凡人們,也憤怒地沖向別人。
人類的爭鬥此起彼伏,一些極小的恩怨,瞬間擴大到不共戴天。
人間亂象平生,就連沉睡的蟲兒,也發出憤怒的嘶鳴。
陰小五的第七弦,沒有風火雷電,也沒有陰陽二氣,有的只是最純粹的貪怒嗔痴恨。
這就是第七弦!
可以挑動眾生最原始的仇恨,可以泯滅萬物的慈悲。
李邪彷彿看到了萬里血光,看到了天地悲鳴,看到了永夜降臨。
還有什麼可以戰勝仇恨的力量?
《普善咒》可以靜氣凝神,可以剋制心魔。可是在天地大恨,元始之魔面前,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李邪自懷中緩緩拿出飛刀,三寸七分的飛刀,彷彿擁有千鈞之力。
陰小五是李邪這一生最不想殺的人,卻也是不得不殺的人。
若任由琴音肆掠,世間又生多少疾苦?
他破不了琴音,卻能殺了執琴之人。
陰小五一臉平靜地看著李邪,若能死在李師手中,也是一種造化。
李師成就了我,讓我見證了,也擁有了最強大的力量。
射向陰小五的飛刀,奇慢無比,暗淡無光,卻帶著必殺的意志。
慈悲化解不了執念,也只有怒目金剛,才能鎮壓邪祟。
時光開始停止流轉,響徹山川大地的琴聲逐漸停歇。
飛刀並沒有射入陰小五的脖子,而是停留在李邪伸出的左手中,鮮血自手中一滴滴的滴落。
滴落在第七弦上,也滴落在小五的心頭。
李邪沒有殺死陰小五,在最後的關頭,伸手抓住了永不回頭的飛刀。
刀,是用來救人的。
以殺止殺,何來救贖?
救不了陰小五,何以救蒼生?
叮咚——
天地間又有琴音響起。
中正祥和,博愛無私。
琴音同樣拂過山崗,穿透晨光。
蘇醒的猛獸再次沉睡,復甦的蟲兒再次陷入冬眠。
雪山開始消融,在晨光下徐徐露出大地春色。
喧鬧的街逐漸寧靜,猙獰的面孔逐漸露出原有的淳樸。
……
鮮血一滴一滴地滴在第七弦上,弦不斷,血不止……
嘣——
第七弦弦斷。
噗——
陰小五血灑弦端。
第七弦,是魔弦,是心弦,也是命弦。
「小五,苦海無涯,回頭是岸。」
李邪一臉憐惜地看著陰小五。
陰小五擦乾嘴角血跡,苦笑道:「小五入魔已深,回不了頭。沒有苦海,何來凈土?」
陰小五顫巍巍地站起身子,伸手抱起帶血的古琴,往亭外走去。
血,是李邪的,也是他的。
弦已斷,難再續。
一如上次一般,同樣的涼亭,同樣的身影,消失在同樣的晨光中。
落寞蕭瑟,還有無奈。
「可惡——」
在洪荒深處,傳出九嬰的怒吼。
斷弦的不止陰小五,還有九嬰!
飛刀還在手中,血終於不再流。
遠方有熟悉的身影奔來,還有歡快的馬蹄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