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如淑女一般的酒 卻是烈酒
伍大合無心聽楊夫人和小妖姑娘絮叨,暮然立著,將桌上的酒罈子捧起來,仰脖倒入喉中,竟無半點灑落。只聽咕咚咕咚之響,二十斤的酒罈子已然見底了。
小妖咂了咂舌頭,說道:「這可是窖藏了十五年的九醞春,比女兒紅還要醇烈數倍呢。」
伍大合一口氣飲完,喃喃道:「借問酒家何如有,牧童遙指杏花村。」言畢撲通一聲,倒在地上昏睡過去。
懷中的酒罈磕在地上,摔得粉碎。那碎渣片劃在伍長老的臉上,也是無知無覺。只剩下隨著酒罈子破碎而支離的一貼紅紙,上書:
窈窕淑女,淡梳輕妝;
醇香甘潤,尾凈悠長。
有人說酒如女人,還是濃妝重抹的艷麗少婦。可偏偏這「九醞春」卻是窈窕淑女,因為它純。平常人難能喝得下三碗,伍長老竟然喝下了一壇。
伍長老喝的不是酒,是國恨。
楊夫人盯著倒在地上的伍大合,呢喃低語:「
標稻必齊,曲蒙必時,
畦熾必潔,水泉必香,
陶器必民,火齊必得。
三日一醞,滿九斜米止。
莫道是奸佞之酒也能醉得忠良之身啊!」
張君寶不喝酒,不曉得這酒的來歷,小妖卻是明了得很。相傳這酒源於東漢建安年間,曹操將家鄉亳州產的「九醞春酒」進貢給獻帝劉協,並上表說明九醞春酒的製法。楊夫人口中的奸佞便是指的曹操。
青兒姑娘知道這酒很是醉人,招呼了一聲便從屏風後面轉進來兩個侍女將伍大合抬到隔壁廂房去休息了。
張君寶若木若呆,從楊夫人進來就已然凝住了一般。這間院子擺設簡單卻極是考究,與適才的地牢乃至白玉山莊都截然不同。楊夫人又是無與倫比、渾若天人,加之其出口成章,便如一句詩中所言:「粗繒大布裹生涯,腹有詩書氣自華。」使得張君寶如臨仙苑一般。這與在少林寺師傅們打幾句機鋒,念兩句偈語的情景截然不同。
小妖回頭瞧見張君寶,嗔了一句「獃子」,伸出五指在張君寶面前晃了一晃,說道:「這是我娘,見到我娘就成了真獃子不成?」
張君寶尚未反應過來,楊夫人就已經緩步走近,伸手一捻張君寶手中的絲巾,說道:「傻孩子,可是為了這心法還彆扭著么?」
楊夫人走近,張君寶若覺一股清香,沁人心腑。端地是讓人聞了一口之後欲罷不能,讓人只顧得吸,忘卻了呼,哪怕窒息。張君寶從未有過這種感覺,也不知是甚麼香味,再欲捉摸那香味,卻已然無蹤,似乎從來沒有過一樣。
那種味道就如滿天花雨的金針飛來,刺入你全身的每一個毛孔,融入每一道血脈,倏忽之間又攢入你的心臟里,和你渾為一體,化成了心中的飄飄蕩蕩的癢,和絲絲滑滑的疼。
這種味道轉瞬即逝,想要再去捉摸,卻再也搜尋不來了。恨不得讓你奔跑到茅廁裡面,再重新奔跑回來,然後祈禱那漫天的金針再刺你一次。
張君寶瞧得清楚,這位楊夫人眼角上雖是有細細的皺紋,卻美得超乎想象,比郭姊姊、向靈瑤、小妖、青兒,都勝過數倍。
楊夫人像是有一種莫名的魔力,張君寶竟不由自主的鬆開手,將那絲巾給予了楊夫人。看到小妖依偎在她娘親的懷裡,那種暖暖的愛瞬間充斥了滿屋,讓人如沐春風,蕩漾其中。
楊夫人沒有稱呼張君寶為「公子」或者「小子」,也沒有叫做「你」,而是叫了一句「傻孩子」。雖然只有三個字,卻像是雪虐風饕中的一團火焰,那麼暖人心脾;又像是驕陽熏蒸下的一掬冰水,那麼沁人肺腑。
張君寶鼻子一酸,便忍不住模糊了雙眼。心裡隱隱的一個聲音在吼道:「她叫我孩子,叫我傻孩子。」
楊夫人隨手將那絲巾展開,不經意的睨了一眼,說道:「如果我沒有記錯,這心法還不完整。只不過若依著這法子,強身健體卻是足夠了。」
張君寶一怔,暗忖這九陽真經本是覺遠師父口傳與自己的,少有人知。怎地這位楊夫人還有那位小侯爺都似乎知曉?好像比自己懂得還多。忖思一瞬即逝。
張君寶覺得這位楊夫人如此和藹可親,也定然是位好人。不管她說什麼,只要自己知道的,定然是知無不言。當下也不假思索地說道:「小子魯鈍。這心法本是師父口傳相授,餘下部分印憶有差,不敢誤人子弟,所以沒寫。」
楊夫人一顰一笑,說道:「你這傻孩子,就是太過老實。若不是小侯爺非要使做這不登大雅的法子,還不知怎麼教你知道呢。俗話說:逢人只說三分話,不可全拋一片心。這世道未必是那麼順意,但防人之心卻不可無。」
張君寶更是一頭霧水,楊夫人的這一番話只聽懂了字,卻沒有聽懂意。
小妖瞧見張君寶的窘相,說道:「我娘是說,既然小侯爺能從你手中騙走這心法,那麼別人也就能。你這心法若是落在了壞人手裡,不就是助紂為虐、為虎作倀了么?」
楊夫人道:「妖兒,你將乾字訣的剩餘部分誦出來,於這傻小子印證一二。」
小妖不假思索就道:「一身之勁,兼成一脈,勁分虛實,起於腳,換於腿,主宰於腰,發於脊背,接於兩肘,行於手指,總須完整一氣。發勁須沉著松凈,專主一方。曲中求直,蓄而後發。蓄勁如張弓,發勁如放箭,運勁如抽絲。勁似松非松,將展未展。勁斷意不斷……
動靜之機,在於陰陽;鍊氣歸神,開合有致。左虛則右實,右虛則左實。虛非全然無力,氣勢要有騰挪。實非全然占煞……」
這一段心法張君寶當然聽過,只不過僅聽了一遍,有幾處尚未銘記牢固。此刻再聽小妖念誦了一遍,不覺背心沁出了一身冷汗,竟與覺遠師父所傳授的九陽真經一字不差。其中幾句「曲中求直,蓄而後發」等等卻是師父並沒有口述過的,而這幾句卻又與老頑童所傳授給的「新羅漢拳法」口訣極其相似。只是這篇心法在楊夫人的口中便是叫做「乾字訣」,細想來也是懵懵懂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