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綠綺武德琴 八百里獵場
張君寶心裡正盤算著,還欲跟神鵰大俠楊過說上一句,就說郭姊姊正在到處尋他。還未張口卻見楊過已然離去,不覺有點悵然。又一想,這等高人定是來無影去無蹤,郭姊姊便是訓了三年也沒有一面之緣,今日既是得見,便是機緣吧,又何須多求?
張宗演飲了一口茶,也覺有點尷尬。其本是有意北上,但卻非曾明說,如今被楊過一語道出,雖有不悅,卻還藹然微笑。飲畢了一盞茶,一揮手又讓童子取來一把琴。
這把古琴通體黝黑,隱隱泛著幽綠,有如綠色藤蔓纏繞於古木之上。
李嵬名道:「傳聞琴之上品有焦尾、綠綺、春雷、冰清。又聞『綠綺台』為唐琴,原有兩張,一為大曆琴,一為武德琴。此琴乃是仲尼式,通體牛毛斷,莫非便是『綠綺武德』么?」
古琴造型,常見為伏羲式、仲尼式、連珠式、落霞式、靈機式、蕉葉式、神農式等。便是依琴體的項、腰形制的不同而有所區分。琴身有斷紋,斷紋乃是經歷歲月長河的磨礪而顯現。如梅花斷、牛毛斷、蛇腹斷、冰裂斷、龜紋等。有斷紋的琴,琴音透澈、外表美觀,所以更為名貴。
張宗演道:「夫人之眼光犀利,宗演自愧不如。靈帝無珠走良將,焦桐有幸裁名琴。焦尾傳說久矣,可那蔡邕的焦尾琴早已不知所蹤。而這把『綠綺武德』卻是貨真價實。」說著撥弄琴弦,宮商角徽羽,悉數彈出,雖只有五響,卻是吟猱餘韻、細微悠長。
李嵬名道:「這綠綺之音,既淳和淡雅,又清亮綿遠。意趣高雅,樂而不淫,哀而不傷,怨而不怒,溫柔敦厚。果然是琴中的名品。簡齋兄這五指試音如萬壑松風、水光雲影,端是不凡。」
張宗演道:「宗演獻醜了,也僅僅是這五響,還是從太府寺丞金淵叔那裡學來的。俗話說,寶劍贈英雄,這琴與其在我這裡默默無聲,倒不如送給夫人,還望夫人勿要推卻。」
李嵬名暗忖如何又是送茶,又是贈琴?卻不知這張教主葫蘆里賣的什麼葯?
張宗演不等李嵬名言語,捧起琴,倒轉過來。那琴底上竟然刻了一行字:
知音一曲百年輕,盪盡紅塵留世名;
輕彈旋律三分醉,子期不在有誰聽?
「夫人可以駁了宗演的面子,可不能卻了這天籟之音啊。」
李嵬名瞧張宗演那一身珠光寶氣,區區一張「綠綺武德」倒也算不上價值連城。只是這份心思卻是難得,便說道:「如此便多謝簡齋兄。」
張宗演連連擺手說道:「這琴從此便是鳳舞九天、龍得深淵,宗演僅是促了延津之合,不敢領謝喲。」
李嵬名接過那琴,以適才張宗演的法子彈了五指,又撫了一首《清英》,清英辭曰:天下有道,我黼子佩;天下無道,我負子戴。這辭原本是說天下得道了,便是榮華富貴;天下無道了,便是患難與共。可此曲之妙便是:還未知是「得道」還是「無道」。便是告訴張宗演:你若有事相托,卻不一定能遂了心愿。
待一首《清英》撫完,張宗演盪著「碧苑夢荷」中的「龍苑勝雪」,說道:「琴音一說,北方過於剛勁,江南失於輕浮,惟兩浙質而不野,文而不史。但夫人之琴卻更勝之。一張琴卻有地籟的穴竅之音,人籟的簫管之音,混在一起,便是天籟之音了。」
李嵬名道:「簡齋兄如此這般矜持,倒讓妾身惶恐了。這茶,這琴均是天下絕品,如此貴重禮物,妾身如何克當?」
張宗演道:「夫人風華絕代,自然是當得。宗演仰慕夫人風采,僅求夫人適才一曲而已。此後宗演便是沉醉其中,這醉便是繞樑三日……繞樑三月,三年嘍。」
李嵬名不語,盯著張宗演,面上不悅,說道:「張教主久居廟堂,官話饒人。此刻還是不要見外的好。若不然,這茶和這琴叫妾身如何收的心安?」
張宗演訕笑,抿了一下嘴,說道:「如此宗演就直言不諱了。夫人此次南下,恐是為了那蘇門山。宗演勸夫人一句,蘇門山去不得。」
李嵬名聽完驀地呆了一下頓滯了一下,卻沒有言語。張宗演也沒有再言語。空氣彷彿一下子凝固了。
張宗演沒有多說,李嵬名也沒有多問。因為不需要。
張君寶聽到「蘇門山」三個字卻是一怔,又是「蘇門山」。這蘇門山到底是什麼龍潭虎穴,竟然人人聽而畏之?還有那萬四娘臨去之時,告誡自己「千萬莫要踏足蘇門山」這又究竟是為何?而張宗演這般大費周折委婉勸阻李嵬名,又是為何?
良久,李嵬名起身道:「天涼了,妾身想要回去加件衣服了。」
張宗演也忙道:「夫人請便,宗演改日再來叨擾。」
「龍苑勝雪」茶和「綠綺武德」琴已然被那童子裹好,交於小青姑娘。日頭尚高,可這園子里彷彿真的冷了不少。
李嵬名聽到「蘇門山」三個字,好若是遇到了千年不化寒冰,就連臉上的表情都凝住了。小妖扯了一下張君寶,匆匆回到了原先的那座院子。
早有侍女取來一套衣服,交給張君寶,說:「來的匆忙,也沒有捎帶來什麼像樣的衣服,就這件衣服大小或還合適,請張公子將就一下。」
張君寶瞧那衣服雖是粗布衣衫,做工倒也十分考究。又見自己還穿著兵丁的衣服也覺得不妥,忙說道:「綢緞衣裳我也穿不來,如此甚好。」
李嵬名及其隨從均是女流,可用房間不多,那是女便引著張君寶到了適才伍大合醉酒休憩的房間。
張君寶進了屋,見伍長老還在鼾聲大作,便關了門,將衣服放在桌子上面。再一轉身,卻發現伍長老已然站立在身後,卻還佯裝打了一聲鼾。
張君寶一驚,說道:「伍長老原來是佯裝睡覺呢,嚇了我一跳。」
伍大合舉起雙手,卻見原本雙手上的鐐銬均已除去,又嘿嘿一笑,拍了一下張君寶的肩頭,說道:「老朽本是要走的,恰逢遇到了神鵰大俠。神鵰大俠讓老朽轉告給小兄弟一句話:『莫要去蘇門山』。」
張君寶呆了一呆,說道:「為什麼?」
伍大合說道:「那地方萬分兇險,不去就不去罷了,我怎地知曉為了甚麼?」
張君寶很是著急,說道:「小子想問的是,神鵰大俠怎麼也會知曉我要去蘇門山呢?」
伍大合一愣,說道:「也會?還有誰跟神鵰大俠有一般同的心思?」
張君寶也不隱瞞,便將在監牢之內,萬四娘沒有殺自己,還說了那句莫名其妙的話一起告訴了伍長老,又道:「我於『蘇門山』也僅僅是幾日前在驛州城時,跟伍長老一起聽那幫江湖俠士們說起的。天下之大,我且不知自己會去向哪裡,卻怎麼會有人接連兩次告誡我,說甚麼不能去蘇門山呢?」張君寶又一想張宗演還告誡李嵬名不可去蘇門山呢?別人之事不方便於伍長老明說,心中卻恁是蹊蹺。
伍大合嘿嘿一笑,說道:「張兄弟的這些話,老朽也不知如何作答。既是張兄弟沒有打算去蘇門山,那就是再好不過了。這蘇門山怕是比魔教還要邪門點呢。魔教雖惡,卻還有跡可循。蘇門山……嘿嘿……蘇門山豈止是讓人聞風喪膽。有人勸你莫去,當算是好言相勸了。」
張君寶忙追問道:「莫非這蘇門山有什麼特異之處么?」
伍大合搖了搖頭,說道:「蘇門山之所以可怕,是因為去過蘇門山的人都已經死了。江湖上近二十年,從沒有人知曉蘇門山的消息,也沒有從蘇門山傳來任何消息。」
的確,不知道的才是最可怕的。
張君寶想起那日陸全友說過的「素女山原來叫做蘇門山,在輝州的東南」,便又問道:「蘇門山不是叫做素女山,便在那輝州的東南么?」
伍大合瞪了張君寶一眼,說道:「輝州?這世上早就沒有輝州了。整個河州府和平陽府的地界,方圓八百里早就荒蕪了人煙,現在是蒙古皇帝的獵場了。」
張君寶心頭一震,道:「八百里的獵場?」
伍大合道:「哼,怎地說蒙古韃子可恨呢?若非咱們大宋拚死扛著,怕是整個天下都成了蒙古人的大草原了。蒙古人比那金人尤甚可恨,金人擄奪女人和錢財,蒙古卻是什麼都不要,只為了將人殺光,將中原沃土變成草原。」
張君寶脊背上一陣涼意,尚且不說這話的真假。適才聽張宗演跟神鵰大俠楊過言語時說,川蜀一帶十室九空,百姓被盡數屠光,遇難者有一千萬人之多。如此看來,蒙古韃子圈一個八百里的獵場跑馬,便是不假的了。
張君寶又問道:「那為什麼江湖上人人就『蘇門山』避而不談呢?」
伍大合道:「這就是蘇門山的可怕之處了,若有人妄言談論蘇門山,便會陡遭殺身之禍。」言語到此伍長老又使勁地搖了搖頭,說道:「不是殺身,是滅門之禍。滅門之後,還會留下血字,說什麼『蘇門山門下小懲大誡』之類的話。還好這些年蘇門山均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立場存在。久而久之,無怪乎人們都談蘇門山而色變了。」
張君寶還想問些什麼,伍大合一擺手,說道:「於蘇門山之說,我也是聽聞,不盡詳情。既然神鵰大俠這麼說,你日後好自為之便是。反正你也沒有打算去那裡,這種邪門的地方,少沾染的好。」
張君寶點了點頭,丐幫的消息那麼靈通都毫無頭緒,自己更是百般不解了。更何況這些年丐幫正幫襯著郭靖郭大俠鎮守襄陽,也未必得空去理會那江北闢地的事宜。
伍大合推開窗子,說道:「話已傳到了,天色也晚了,我該走了。」伍大合略一忖思,又道:「替我跟小妖姑娘道聲謝,那位楊夫人……張兄弟甚得緣法,竟然與神鵰大俠有故。真是羨慕不來啊。」伍大合似是言不由衷,前後相悖,說著躍出窗外,輕身上了房頂,轉瞬無蹤。
伍大合沒有帶張君寶一起走,他知道小妖既然救了張君寶出來,便不會再讓他再陷囹圄。
張君寶也沒有擔心伍長老出不去,既然他跟神鵰大俠見過面,還除去了身上的鐐銬,必然出去也不難。
更何況自己也沒有要跟伍大合走的意思,他知道,覺遠師父傳授給自己的這《九陽真經》與李嵬名所言語的《乾坤大法》有莫大的關聯。有些事情總是要問明白的。
張君寶才換好了衣服,就聽有人敲門,是小青姑娘說道:「夫人已經備好了晚餐,請公子過去一敘。」
張君寶開了門。這屋子內少了伍長老,那小青姑娘竟好似知曉一般,問也沒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