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腥血
「啪」地一聲,一顆小石子飛來,將張君寶手中的酒罈子擊了個粉碎。
張君寶眼前的那片綠洲突然起了風,風愈來愈疾,愈來愈大,風旋成了一條天柱,直將那片綠洲掀了一個底朝天。綠洲沒有了,碧波也沒有了,都被那股大風旋走了,旋得一點都不剩下了。
「好一個迷魂大法。」門外傳來一聲嬌呵,這句話像是當頭棒喝,將張君寶從意境之中驚醒。眼前的沙漠倏地消失了,又變成了一桌一油燈。
接著又是嗖地一聲,又一枚石子襲到,將桌上那盞如豆的油燈打滅。張君寶眼前一暗,一個激靈,望向門外。原來外面的斜陽還在,門口處的人正是郭襄。
「好一個彈指神通。」掌柜的臉色一變,倏忽間飄身而起,出了小店門口。手底一翻,亮出兩把單刀。那刀即短且寬,薄如蟬翼,隨著掌柜的雙手一震,竟然顫巍巍地晃著,像是隨時要折斷了一般。「姑娘跟東海的黃島主怎麼稱呼?」
郭襄將手中的一個牛皮囊子拋給張君寶,笑道:「桃花島主嘛,我便叫他做『老東邪』嘍。」
張君寶接過牛皮囊子,咕咚咕咚灌了一陣,頓時神清氣爽,暢快淋漓。適才顯然是著了人家的道了。
掌柜的沖著郭襄嘿嘿一笑,說道:「我不管你是什麼人,既然來了,那就別想走了。」
郭襄瞧了一眼掌柜的手中的刀,說道:「蟬翼刀。遇硬則堅,遇軟則柔;剛柔並濟,無往不利。這刀,至少有二十年沒有在江湖上出現過了。」
掌柜的一怔,說道:「看不出來,你這女娃子倒還有些見識,不僅能識得出來我這刀來,還識得我這刀法的厲害。」
郭襄微微一笑,說道:「刀是好刀,刀法么?可就不見得有多麼高明了。雲州秦家寨曾依這蟬翼刀揚名天下,往後卻是一代不如一代,如果我沒有猜錯,你便是秦重,你這套蟬翼刀法中,至少有五招都已經失傳了。不知道我說的可對么?」
這野店的掌柜果真就是秦家寨的秦重。秦重桀桀而笑,一張臉說不出的扭曲,道:「我在這裡人不人,鬼不鬼地過了十幾年,到頭來還讓你這一個女娃子取笑我。嘿嘿,我看你當真是小看了這對蟬翼刀了。我看你那彈指神通的功夫也生疏的緊,是贏不了我的,亮你的兵刃吧。」
郭襄莞爾一笑,說道:「據我所知,你也不算是一個太壞的人,卻為什麼一定要兵戎相見呢?」
秦重冷笑一聲,說道:「什麼是好人?什麼是壞人?這世上的人根本就沒有什麼好壞之分。你要麼就留下來,要麼就殺了我。」
郭襄道:「如果我既不想殺了你,又不想留下來呢?」
秦重又是嘿嘿一笑,說道:「如果你不殺了我,那麼你一定會留下來的。因為留下來的方法有很多種,比如,你客客氣氣的喝上一碗酒,咱們便做個朋友如何?」
郭襄道:「你的酒裡面有毒,我豈能上你的當?」
秦重嗔道:「那怎麼會是毒呢?只要不見陽光,我保證你活到一百歲都不會礙事的。不過你也不用擔心,你有什麼未完成的願望,我都一定會幫你完成的,就算是你最喜歡的吃食,最喜歡的衣服,都會有人幫你弄來的,一樣都不會少了。」
郭襄道:「可惜呀,可惜。我想要去做的事情我自會去做,我想要的東西我自會去尋。除此之外,我只喜歡曬太陽,若是沒有太陽可曬,便是給我一座金山銀山我也不會高興的。」
秦重道:「好好的一個女娃子,曬多了太陽會變黑的。既然你這麼不給我面子,那麼我只好切掉你的一雙腿,或者挖掉你的一雙眼睛了。到了那個時候,就算是你想走也走不成了。」
郭襄道:「哼,你若是真有能耐挖掉我一雙眼睛,我便不活了。到頭來,你不是白留我了么?」
秦重道:「也是啊,像你這麼漂亮的女娃子,挖掉一雙眼睛實在是大煞風景呢。不過沒有關係,沒有了眼睛,不是還有一張嘴能說話,能吃飯么?嘿嘿,就算你真的死了,也一定比那兩個悶葫蘆有趣。死人也是人,總比空空的要好得多。你說,是么?」
郭襄噌地自腰間拽出一把短劍,說道:「看來,你真的不是一個好人。」
秦重道:「我只不過是想要有人陪陪而已,跟好壞又有什麼關係呢。」說著,向前撲去,手中的雙刀舞成了一朵百合花。蟬翼刀薄如蟬翼,舞動起來像是一道白練,來回穿梭。這白練一來一回便好似一朵花瓣。百合花的花瓣,一瓣一瓣,瓣瓣分明。秦重手中的蟬翼刀瞬間就化成了一朵巨大的百合花。
郭襄呵了一聲「好」,手中短劍劃過一道碧芒,點點洒洒,使了一招「穿花蝶影」。這是桃花島的「落英神劍」中的招式,招數繁複奇幻,如狂風忽起,百花齊落。僅僅是一招便將秦重的「百合花」短去了兩片花瓣。
秦重也是一驚,心想,這許多年不出江湖,卻不想江湖上出現了這麼多的後起之秀。適才金銀二老中的金長老跟張君寶對了一掌,已然瞧出張君寶的內力修為非同一般。故才弄了一點玄虛,想騙張君寶飲下那壇藥酒。卻不想,這個女娃兒竟然也是一個棘手的角色。
秦重忖思之間,便已跟郭襄過了十幾招,蟬翼刀舞出的一朵「百合花」處處受制,到了最後,也僅能顯現出半朵來。秦重雙手一合,將手中的蟬翼刀合二為一,騰出一隻手來,尋了一個機會,沖郭襄迎面劈下。
這一招叫做刀中掌,乃是刀中有掌,掌法如刀。秦重想,這女娃子年紀輕輕,劍法竟然如此了得,顯然是得了高人傳授。適才她那一招「彈指神通」就不應該小瞧了她。此刻不如速戰速決,以內力取勝,想這女娃子就算從娘胎裡面開始練功,又有多少內力修為呢?
秦重劈出這一掌,郭襄就已然瞧得明白。隨將計就計,腰軀一弓,使出「般若龍象功」硬接了這一掌。
秦重這一掌本是志在必得,卻不想這女娃子不閃不避,竟然硬解,而且回應的掌法如濤如松,隱約伴有龍吟之響,直震得自己半臂酸麻,內息翻騰鼓噪。
這「般若龍象功」乃是金輪法王的得意功夫,乃是密宗至高無上的護法神功,共十三層,功力成倍遞增。郭襄此刻也只不過是練到了第四層而已,但這一掌就足以駭得秦重驚愕失色、目瞪口呆了。
秦重收了刀勢,退了回來,連聲說道:「想不到,想不到……」秦重兀自言語著,眼神迷茫遊離,像是丟了魂魄。
郭襄家學淵源,所學甚廣,又得金輪法王親傳,自是非比尋常,如此陣仗場景便是司空見慣,毫不為奇,便說道:「打架輸了也沒什麼大不了,況且輸在這『般若龍象功』之下,也算不得丟人。」郭襄沒有直言秦重輸給了自己,而是說秦重輸給了這「般若龍象功」,便是給秦重留了極大的面子。若不然以秦重的年紀,輸給了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娃子,自是顏面無存。郭襄適才瞧見秦重面有愧怍之色,所以才這麼說辭一番。
哪知道秦重好似沒有聽到一般,瞪圓了兩隻空洞的眼睛,嘴唇一張一翕,恍若痴人,倏忽之間,竟然反手一刀,向自己的手腕上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