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古怪的鬧市2
這座鎮子的確很小,從東到西也就這一條街,所有的吃食攤子,還有各樣式的店鋪都在這一條街上。張君寶索性站在那裡,將店鋪裡面的人,還有街上往來的人挨個觀瞧一遍。心裡想,反正是來了,都說這裡是九死一生,我連生死斗置之度外了,難道還還會怕這些村夫野漢么?
張君寶往左瞧去,是一個賣「茸割肉」的漢子。這漢子五大三粗,略腮鬍子,挽著袖子。只見他滿手的油膩,滿臉的油膩,滿身的油膩。那茸割肉做的自是香噴噴的,連同那油膩的案板卻是一點都瞧不出異樣來。
那賣「茸割肉」的大漢瞧見張君寶正盯著自己看,也是大嘴一咧,嘿嘿一笑,沖著張君寶微微一躬身點頭。便在此時,張君寶猛然瞧見在大漢彎腰的瞬間,其腰間露出了一樣東西。那東西綴在大漢的腰間,晶瑩剔透、圓潤無比。張君寶瞧得仔仔細細,明明白白。那分明是一塊玉,而且還是一塊上好的、無暇的羊脂白玉。
張君寶更是不解,一個賣吃食的小販,怎麼可能隨身佩戴那麼珍貴的白玉呢?而這賣「茸割肉」的漢子渾身油膩膩髒兮兮的,連頭髮上都泛著油花。若說這身裝扮能做假,可他那黝黑的皮膚、滿臉的滄桑、憨厚的笑容,這可不是能裝得來的,如他這般的人,的確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小販兒。
張君寶再往右邊瞧去,右邊是一個賣「筍潑肉面」的小鋪子。那掌柜的是個老頭兒,觀瞧那頭髮花白,滿臉溝壑,一雙手上滿是硬繭,一看就是一個飽經風霜的窮苦人。張君寶心想,適才單憑一塊白玉還不能斷定那位賣「茸割肉」的是扮作的,就算是,那麼,這位老人家就應該是貨真價實的小買賣人了。因為張君寶在他的身上實在是瞧不出一點兒的異樣。
那老頭兒見門口來了客人,隨手正了正「筍潑肉面」的招牌,憨厚地一笑,露出了只剩下半口的黃牙。老頭兒也是憨厚地一笑,說道:「客官貴足踏賤地,您要來碗面么?」
張君寶搖了搖頭,說道:「多謝老丈,我已經吃飽了。」
那老頭兒呵呵一笑,點了點頭,回身坐下,順手拿過來一根大煙袋兒,抿著嘴,嘬了幾口。這煙袋兒在張君寶眼前一晃,又是嚇得張君寶一驚。原來這根煙袋的桿兒竟然是黃金打造,再配一個翡翠的嘴兒。那眼袋桿兒上面鐫刻著龍鳳,一眼瞧去就非凡物。而老頭兒也的的確確就是一個身形枯瘦,歷盡滄桑的窮苦老人家。
張君寶更加如墮霧裡,眼睛也更加地刻意去觀瞧身邊的每一個人。
這時,身旁走過一個挑夫。那挑夫的腳上竟然穿著一雙薄底快靴,驚奇的是,那靴子竟然是虎皮做的。後面又來了一輛送水的太平車,那車轅上的韁繩很是惹眼,還點綴著紅綠絲絛。再細瞧那韁繩,竟然是牛筋裹著金線絞成的。而且,這牛筋絞金線的工藝非比一般,隨便扯一截下來,說是相府侯爺的貼身馬鞭也不會教人生疑。太平車嘀鈴鈴地走過,再瞧那車轅上的鈴鐺,竟還是一個金鈴兒。
「茸割肉」鋪子的旁邊是一間肉鋪,肉鋪的抬案上面的剁肉墩子,竟然是紫檀的,那墩子上的銅箍也不是凡品,上面不僅雕著鳥獸花草,還有刀槍陣仗,火獸飛馬。
這座小鎮子,當真是古怪。
張君寶愣在那裡,怎麼也想不透這裡到底是一個什麼所在,為什麼在外面連達官貴人都用不起的器具,在這裡卻隨處可見。
那筍潑肉面的老頭兒瞧見張君寶的樣子,沖張君寶擺了擺手,說道:「客官若是不著急趕路,不如請屋裡面一坐。裡面有剛泡好的流蘇茶,聽說也是很難得呢。」
流蘇茶,乃是雲台山脈特有的樹種,也叫做糯米茶。傳聞糯米茶在仲春初夏,白雪壓樹,蔚然壯觀,乃是南方高山之上少有的茶種,怎麼北方也有?既然這老頭兒手持一根純金煙袋,區區流蘇茶想來也不在話下了。反正在大街上逛盪也瞧不透所以然,也正好向這位老丈請教一下,隨說道:「好吧,如此勞煩老丈了。」
那老頭兒眯著笑臉,彎腰做了一個請勢,說道:「一看就知道貴客是識貨之人,快請,快裡面請。」
張君寶進到了筍潑肉面的鋪子裡面,發現屋裡倒也整潔,房屋固然是平凡,但建房子所用之木料看上去卻是光潔得很,還有一股從未通曉的香味。張君寶道:「敢問老丈,這屋裡的香氣很是特別,敢情是這木頭的味道么?卻不知這是什麼木材?」
那老頭兒道:「這種木材叫做『香椿木』,古稱之為『百木之王』,咱們老百姓便叫做『辟邪木』。這素女山裡面其他樹木不多,就屬這種香椿木多,所以就拿來建房子了。倒不是說這種木材有多名貴,只不過是咱們老百姓用不起那上好的紅木和檀木而已。不過這『香椿木』也有一樣好處,它這股味道能防蛀蟲。又恰好咱們這裡霧障多,正好物善其用,物盡所值。」
張君寶倒是不關心什麼「香椿木」,但於「素女山」三個字卻是聽得真真切切。原在驛州城的時候,就聽湖州馬幫的幫主陸全友說起過,說是輝州東南的「素女山」便是「蘇門山」。原來自己誤打誤撞地竟然來對了地方,這不是歪打正著么。
那老頭兒說著,端來一盞茶,只見那茶瓣狹長如細線,聞之馨香怡人,湯色清澈,滋味醇和。張君寶雖不常飲茶,卻也瞧得出來這茶非是一般的老百姓能飲得起的,忙雙手接過,說道:「敢問老丈,適才老丈說這裡叫做『素女山』,莫非就是『蘇門山』么?」
那老頭兒微微一怔,說道:「難道公子是從外面來的么?」這老頭兒稱呼張君寶改口「客官」為「公子」,自是近了三分。而他口中所說的「外面」,張君寶也是瞭然於心,那「外面」自然就是八百里獵場的外面了。
張君寶說道:「老丈怎麼有此一問,我自然是從獵場的外面進來的,難不成還是從小在這裡長大的么?」
這話更是讓這老頭兒一驚,那老頭兒連忙起身,在鋪子門口觀瞧了一陣,又拉著張君寶的衣袖往裡屋的一張桌子上挪了挪,兩隻眼睛盯著張君寶瞧了又瞧,看了又看,恨不得用兩隻手將張君寶渾身上下摸個遍才過癮。「你真的是從外面來的啊?!你竟然是從外面來的!」老頭兒語無倫次地說著,竟然老淚縱橫。突然老頭兒臉色一正,用顫抖的手使勁地攥著張君寶的胳膊,問道:「不知道我大宋的江山還在否?」
張君寶也是詫異不已,想不到一個飽經滄桑的百姓人家,竟然問的第一句話是大宋的江山還在否,如此忠良貞烈之士,端地是難得。張君寶道:「趙家朝廷已經遷移江南,如今隔江跟蒙古對峙。老丈這般卻是……」
那老頭兒連聲「哦」著,用手背抹著老淚,說道:「老頭兒我姓古,被囚在這裡有二十多年了。天天盼著,可算是見到一個外面的人了。」
張君寶道:「被囚?古老丈這話從何說起,如何是被囚在這裡二十多年呢?」
姓古的老頭兒連連搖頭說道:「這座鎮子看似是一座鎮子,其實是一座牢籠。我們鎮子上的這些人都是被抓來的,強迫在這裡裝摸做樣地生活。這鎮子上看似熱鬧繁榮,實際上都是做做樣子。在這裡,不管是吃的還是用的,都有人定期從外面送進來。我們在這裡雖然是不愁吃也不愁穿,但就是沒有自由。」
張君寶道:「難道你們就沒有想過要跑出去么?」
古老丈道:「好多人也試著跑出去過,但都被他們給捉了回來,又或者是在外面的荒野里迷迷瞪瞪地亂跑了幾天,被獵場的官兵送了回來。據哪些偷跑過的人說,周圍幾百里全是荒野,不僅跑不出去,還可能被野獸給吃了去。時間久了,也就沒有人再生跑出去的想法了,你說說看,這裡不就是一座牢籠么?」
古老丈拿過來那支金煙袋桿兒摩挲著,又道:「這金煙袋桿兒也算是名貴之物,但是在老漢的手裡面,也僅僅是每天抽兩袋煙而已。在這裡,就像是籠中的鳥兒,再好的東西也圈不住人們的心啊。唉,錦衣玉食又怎麼能比得上自由的可貴,我倒是想回到二十年前,用雙手在泥巴地裡面刨一頓吃食,那也是甘之如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