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你胡說些什麼啊?」
「你若是不信,可以設法把盒蓋打開——將會有更奇妙的事發生呢!」
他輕聲細語地繼續誘惑,女英把下唇咬出了一滴嫣紅的血珠,斷然拒絕道:「你上次就以妖言誘惑,騙我挖出這盒子,這次,我不會繼續受你欺騙了!」
神秘男子絲毫不見怒意,反而凝視著她,笑得更加溫柔:「你丈夫這次還不會死——」
好似印證他的話,衝天火光中,突然有一道身影帶著一雙羽翼,從穀倉屋頂一躍而下,乘風而翔了幾瞬,竟然安全落了地!
嘈雜混亂的現場頓時安靜,所有人張大了嘴,目瞪口呆大看清了那人的臉——居然是本該葬身火海的舜。
面對眾人的目光,舜泰然自若地揚了揚他那兩隻翅膀——原來是拿穀倉裝米的簸箕改造成的!
這、這也行?!
大家的嘴巴都大得可以放入一隻雞蛋。
舜風度翩翩,雖然驚魂未定,仍然一邊安慰家人,一邊向百姓們致謝。現場一片歡聲笑語——只有盲叟、繼母以及象三個人滿臉失望。
娥皇喜極而泣,幸福地投入夫君懷抱,而女英卻像著了魔一樣,顧不得剛剛脫險的丈夫,回身去找那個神秘的黑袍男子——但他已經如晨間迷霧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接下來的幾天,在幹完農活的間歇,女英總是在獃獃發愣,手裡拿著那隻奇怪的水晶盒,臉色變幻不定。
也難怪她會這麼神思不定,就連我,這把見多識廣的劍,想起神秘人那一句,都覺得不寒而慄——
你知道舜為什麼這麼倒霉嗎——都是因為,你挖出了那隻盒子!
這隻小小的盒子,古怪的小泥鰍,到底有什麼樣的神秘來歷?
女英連盒子帶泥鰍提到眼前仔細打量。
隔著晶瑩剔透的盒蓋,那隻泥鰍好似剛剛從美夢中醒來,隨意朝上露著胖嘟嘟白肚皮,宛如黃金般的眼珠似睜似閉,周身斑斕染墨的鱗片都悠閑舒展著,好似一副玄奧難懂的河洛讖圖。
好似感覺到女英的目光,它愜意地翻了個身,嘴巴一張——它,它居然吐了個大而圓的泡泡!
「它還會吐泡泡?!」
女英驚訝地低喊道,來回把玩著這隻盒子,想要看得更清楚,但那古樸小巧的鐵鎖卻阻擋了她的好奇心。
女英低喃自語:「那個人說:『你若是不信,可以設法把盒蓋打開——將會有更奇妙的事發生呢!』如果我打開盒蓋,到底會發生什麼事?」
但她隨即眉頭一皺,怒聲道:「不對!這是那個巫師的妖言,我不能被他迷惑!絕對不能打開這隻盒子!」
她緊緊地握著這隻盒子,目光卻仍頻頻朝裡面看著。
人類的好奇心,是永無止境的。
女英就這麼著,一天比一天糾結,一天比一天矛盾,有時候她恨不得拿出神兵利器把盒子敲開,有時候她又恨不得把它用十八層厚絨包裹起來,深深的埋在泥里,永世不得開啟。
就這麼著輾轉反側,她的小臉瘦了一圈,眼眶下也出現了深深的陰影。
「女英,你怎麼了,是生病了嗎?」
舜關心地問道,還摸了摸她的額頭。
必須得說,除了有三個人渣至親以外,舜這個人可算是個十全十美的男人,他溫柔、體貼、聰明、能幹,女英在剛嫁他的時候,也是懷著少女美好旖旎的憧憬。
「我,我沒事……」
女英有些慌亂地拂開了他的手,隨即又想起了什麼,問道:「穀倉那把火……」
「是我父親和弟弟放的。」
舜靜靜地說道。
女英震驚於他的平靜,卻聽舜沉聲道:「百善孝為先,即使父母如何暴虐,真正的賢者仍然會對他們恭謹順從——只有擁有了這樣的賢名,我才能真正讓百姓欽佩、信服。」
女英看著他疲憊而溫柔的眼神,心中一軟,下一瞬,她好像想起了什麼,神色間恢復了冷靜戒備。
舜的面色一黯,想說些什麼,終究還是嘆了口氣,彎下身,替她把鬢邊亂髮攏齊,隨即轉身離去。
這兩個男女各懷心事,都沒有觀察周圍環境,而眼尖的我,已經看到了窗外那道娉婷身影。
娥皇穿著淡紫長裙,宛如風中之蓮,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一幕,隨後,她提起裙角沖了進來。
「夫君他……跟你說了什麼?」
她的逼問,帶著一種嫉妒不安的嘶啞。
女英吃驚地看著她,娥皇的眸子閃著不安和痛苦的光芒,逼問道:「你是不是又開始任性,慫恿夫君去忤逆他的父母和親人?」
女英默然,顯然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娥皇卻越發咄咄逼人:「我說過多少次了,你稍微忍耐一下,等夫君的賢名遠播天下,一切自然會水到渠成——父王可以放心地把基業交給他,我們自然也能伴隨在他身邊,享盡天下的尊榮!」
我幾乎要鼓掌了,娥皇姑娘的一席話說得冠冕堂皇又無懈可擊,任誰聽了,都會覺得她深明大義,女英妹子則是個無理取鬧的傲嬌貨。
「你說的都沒錯……」
女英終於出聲了:「只要稍微忍耐幾年——可我,一點也不想忍耐!」
她毫不退讓地看著姐姐,一字一句地問道:「為什麼要我忍耐那三人的惡行?為什麼天下人要讚頌這種虛偽的孝順?為什麼一家人不能和和氣氣過日子!」
「和和氣氣的過日子?!」娥皇冷笑了一聲,「妹妹,我只能說——你太天真了!只要人們還存活在這個世上,種種的爭鬥就不會停止!」
看著目瞪口呆的女英,她好似怒氣上涌,一把將她推開:「你這麼不懂事,如何能跟夫君並肩而立,如何配得上母儀天下這四字!」
女英不及防備,頓時跌倒在地,只聽一聲清脆的聲響,一隻水晶盒從她懷裡掉落,重重摔落在地。
她顫抖著手撿起盒子,卻發覺——原本牢不可破的鐵鎖,居然裂開一條縫隙!
「這是什麼東西?!」
娥皇見女英臉色大變,心中狐疑,劈手奪過水晶盒,兩人用力拉扯之下,小巧的鐵鎖,徹底斷了開來!
喀嚓一聲輕響,盒蓋,打開了!
就在這一瞬間,明亮的天空頓時變成漆黑,天空大地盡陷於無盡暝黑之中。
突然劃過一道雪亮白灼的閃電,大地一陣轟隆巨響,隨即所有人都站立不住——地面在劇烈地抖動著,氣流的撕裂聲宛如鬼哭!
兩姐妹一時沒反應過來,狠狠地摔倒在地。
透過窗口可以看到,詭異的「夜空」中,開始有無數鮮紅撒落如雨,天空宛如被鮮血和墨汁染就,讓人不寒而慄!
鬼哭的聲響越來越大,天地之間好似被這妖異包圍,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女英手中敞開的盒子里,一道金光飛閃而出。
金光穿窗而出,在夜空中舒展身形,頓時化為一道巍峨龐然的龍形,金光四射之下,頓時驅散了暗夜和血雨,鬼哭聲也好似畏懼退縮,漸漸停歇下來。
大地的震動也停止了,屋頂卻在這時終於堅持不住,崩碎成瓦礫石塊掉落,正好朝著女英砸下!
「小心!」
一聲輕喝,只見一道俊逸黑袍身影迅疾而入,一把她抱起,連同我這把倒霉的劍一起,從窗口一躍而出。
滿身灰土的娥皇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獃滯地睜大了眼,什麼也不及反應。
黑袍神秘男抱著女英在風中疾走,陽光的淡淡暖意混合著他身上的檀香味,不禁讓女英面頰嫣紅。
這般在空中飛躍而走,宛如騰雲駕霧,她的眼中閃著光,不知是害怕還是興奮。
「你果然還是把那隻盒子打開了!」略帶笑意的男音在她耳邊說道。
「我,我沒有,是娥皇胡亂拉扯……」
女英有些慌亂。
「是也好,不是也好,總之,拜你所賜,你夫君又要倒霉了!」
神秘黑袍男笑意加深,卻把女英嚇得花容失色。「你說什麼?舜、舜他怎麼了?」
神秘男指著腳下,只見廣袤縱橫的田畝里,土塊巨石凌亂地堆積在一起,農人們驚恐地吵嚷著,紛紛奔赴一個地點。
「你夫君一心為百姓著想,不辭勞苦為他們清理枯井,希望能重新灌溉農田,卻不料爆發了地震,把他壓在井下了。」
「什麼?!」
女英的臉色變為慘白,她並不算笨,立刻想起上一次舜在穀倉遇險的情形——難道,都是因為這隻古怪的盒子和泥鰍?
她決然地掏出盒子,就要往下扔,神秘男的一句話卻嚇住了她:「你要是扔下去,他就必死無疑了!」
微涼的風捲起他的衣袂,繁複而詭麗的暗紋光影瀲灧,映得他眉目宛如冰玉——那般冷酷的超脫。「這隻泥鰍,乃是天下九脈的龍氣所化,他代表著舜的帝王天命。」
帝王天命?
雖然父親隱約說起過「禪讓」,雖然姐姐娥皇口口聲聲「天下的尊榮」,但女英一時很難想象,英俊和煦的夫君,竟然真正代表了天命所系。
「你夫君的龍氣充沛渾厚,本來可以綿延到九州天下,你提早把它挖出,更打開盒蓋讓它泄露,這才使得他運勢有虧,一次比一次倒霉!」
女英聽完,如遭雷擊:「是你!是你誘騙我做了這一切!」
她拚命想往下跳,但神秘男溫柔而強硬的將她拉入懷中,低聲道:「他的王圖霸業一成,第一個要除去的,就是你的親哥哥丹朱——只因為,他是上一任帝王之子。」
「我不信,不信!」
女英捂著耳朵,激烈地表示不信。
「這是舜自己寫的,你可以看看。」
一根竹簡,字跡很是眼熟,看來是舜的私下筆記,內容卻是驚心動魄:「丹朱倚仗王子之尊,肆意妄為,江南百姓受其蠱惑,沉迷靡靡之音,不事農稼,其行可誅。」
其行可誅!
女英纖弱的身材抖得更厲害,她想起自己在魔鏡中看到的,舜殺死哥哥丹朱的「未來」,這殘忍景象與眼前夫君的危急場景交錯著,讓她內心茫然,矛盾不已。
「我,我希望夫君能平安歸來,可我也不願哥哥被殺……」
她喃喃低語,似是在問他,又像是在自問:「為什麼非要斗個你死我活,為什麼一家人不能和和氣氣過日子!」
同樣的問題,她也曾經問過姐姐娥皇,但是此刻,她凝視著他的眼,清澈的雙眸宛如蒼夜曉星。
這一瞬,他彷彿也被震住了,雙眸陷入了複雜的濃黑,但只是一閃,又恢復了平日的笑意。
「真是貪心的小公主啊……但只要是你的願望,我赴湯蹈火也要為你實現。」
他的嗓音,溫柔宛如醇風拂面,又似睡前的最後一盞酒,甜美而蠱惑。
女英獃獃地看著他,連耳根都有些緋紅了——小女孩哪聽過這樣的甜言蜜語?
喂喂……這麼肉麻的情話也說得出來!身為一把劍,我都聽不下去了!
神秘男從袖中取出一支雪白毫筆,臨空寫了幾個符篆,頓時一片黃色寧祥之氣冉冉落下。
「我已經用咒令把堆積的亂石土層弄鬆,他們一下子就可以挖通救人。」
不一會,下方的嘈雜聲變為歡呼——原來是舜已經從井底被平安救出,農人們高興地揮舞著鋤頭,滿是赤誠的喜悅。
「舜的龍氣未散,即使我不救他,眾志成城之下,他也會平安脫險。」
不知是否是我的錯覺,這個男人的口氣有些酸澀?
「要想真正化解這個死局,只有把這代表帝王命數的龍氣深埋於最偏遠的羽山——這樣,舜做不了天子卻仍有榮華富貴,而你哥哥丹朱也能活著。」
舜,做不了天子?可這是他一直以來的志向啊!
女英猶豫了,神秘男微微苦笑:「就知道你不會捨得……」
話音未畢,他咳嗽一聲,竟吐出嫣紅鮮血,整個人險些從空中一頭栽下。
女英一手扶住他,緊張問道:「你怎麼了?」
「沒事……」
他仍是笑著,臉色卻變得灰白,映得唇血觸目驚心。「身為術者,干涉帝王的生死,本就會遭到天譴——為了你,我才會去救舜。」
「就、就沒有兩全齊美的餘地嗎?」
「要麼殺死所有障礙者,成為帝王;要麼失去王氣成為一個普通人,對於你的丈夫舜來說,只有這兩條路。」
冷靜而殘酷的答案,讓女英一個踉蹌,也險些栽倒。
良久,她才發出聲音:「我選擇,讓所有人都活下來——請你告訴我,羽山在哪?」
在去羽山之前,必須找到深埋龍氣的鎮壓之物,神秘男說,最適合的乃是九鼎,但九鼎代表九州的權力和威儀,不能輕動,所以只剩下蘊含天地九種力量的「九珠」了。
女英二話沒說,就往娘家跑——據說她親爹堯帝就收藏有炎、黃二珠。
偷跑回家的途中還遭遇了象這個小色胚,在他嚷出「臭女人偷漢私奔」的穢語之後,毫無意外的,他再次被揍成了豬頭——神秘男可不吃他家的飯,哪會手下留情。
神秘男一直把她送到娘家附近,這才依依不捨地離開:「身為術者,我不能沾染關係氣運的奇物……」
春日午後的陽光溫暖和煦,燦金如蜜,撩撥得人心情愉躍,女英轉身欲走,他卻又挽住了她的手,將一朵玉芍簪在了她鬢間。
女英一驚之下,忘記了掙扎:「你,登徒子!」
「我從不給女人簪花,你是第一個。」
那一瞬,我真正看到了他含笑的眼神——那般的深邃,透著傾慕與驚艷,卻在一笑之後,化為落寞與苦澀。
女英回到家時,堯帝正好不在,諾大的家中,只有她正在禁足中的哥哥丹朱。
丹朱喜著一身白衣,腰間系一根火雲絛,皎皎風采宛如天上之霞——作為一位文藝青年,他很有賣相。
但他一開口就要讓人崩潰:「三妹你回來了?快來聽我這支冰墒笛,這是砍了五百根墒山之竹,取每根之芯才做成的,聲音簡直是天籟啊……」
五百根墒山之竹……我很無力地垂下了劍穗——怪不得舜氣得要殺人!
一句話,丹朱是帥哥,是好人,是好兄長,但絕對不是一個夠格的主君。
但他偏偏是堯帝的獨生子,無論誰做下一任帝王,這都是個繞不過去的檻。
女英猶自心神不寧,丹朱興奮地說了半天才想起來問:「三妹你怎麼一個人回家?二姐和姐夫呢?你們吵架了?」
丹朱大哥還真是八卦男一個。
女英猶豫了半天,終於開口道:「大哥,你能不能幫我個忙?」
丹朱喝著茶,很是豪爽地拍胸答應:「沒問題,小妹的要求,做哥哥的上刀山下油鍋都要為你做到。」
「我想求你幫我把父王的炎黃二珠偷出來。」
「噗!」
丹朱大哥立即噴茶了。
月黑風高,正是殺人越貨的好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