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六章 頸上盛唐
唐冕與唐芒不同,唐芒身為族長,可若是關起門來就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單身漢,衣食住行全靠自己兩隻手,相比之下唐冕就幸運得多,衣食住用都有盼兒來打理,家裡的半邊天都是盼兒頂著,他就只管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就是了。
所以,讓唐冕下廚房啊……若不是怕餓著唐芒,他是斷然不做這種事兒的!
唐冕在廚房裡鼓搗著,牆上掛著些乾麵,盼兒娘家喜歡做這種麵條,下地活計忙,提前擀好乾面掛起來晾乾了,吃著方便,拿下來燙在沸水裡就好,農忙的時候也餓不著。
牆邊還有些腌菜,可以剁碎了拌面,但唐冕只是吃過卻沒做過,他蹲在牆角撈鹹菜,筷子不知深淺也掉進罈子里,乾脆再拿來一雙去尋那一雙,最後兩雙都卷了進去,又不能下手去撈,氣得唐冕將扣在鹹菜壇上的陶碗重重蓋回去,卻被他那雙熊掌不小心將碗和壇口都敲碎了。
好,菜不菜的放在一邊且不說,先想辦法弄面,唐冕動手要燒水,卻發覺那缸底就只剩下些渾水,一水瓢下去,半水瓢沙子,唐冕氣得又扔了水瓢。
都說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在外面殺人如麻從不含糊的唐冕在廚房裡犯了難,心裡對著盼兒日娘搗老子地罵起來,他倒也不餓,只是覺得被唐芒看到自己這笨手笨腳的模樣實在沒面子。
可唐芒是誰?他與唐冕一起長大,自己這兄弟好在哪兒差在哪兒,他比誰都清楚,聽著廚房裡一陣叮噹作響就知道唐冕是沒轍了,唐芒這就出現在了灶房門口,「別弄了,我那兒還有餅和菜,讓垚一睡著,你隨我來,燙壺酒咱們喝兩口。」
兄弟倆這就往門外走,人還沒到門口,木頭門自己動了,盼兒出現在門口,正與唐芒唐冕相對,她是沒料想到這兄弟倆在這兒,瞧那樣子是被嚇了一跳,「你……你回來了。」
「你到哪兒去了?」唐冕吹鬍子瞪眼,「怎麼讓大哥自己在這兒守著垚一呢?又不是給你看孩子的!這都什麼時候了,不回來做飯,往哪兒瞎跑?」
盼兒不說話,唐芒也將唐冕往後拽,他對著盼兒道:「別折騰了,一起到我那兒去吃一口。」
「不了,」盼兒仍是低著頭,聲音細弱蚊蠅道:「你們去吃,我看著垚一。」
唐冕越想越有氣,他平日里最討厭那些沒事兒就湊到一起嚼舌頭解悶兒的嬸娘婆姨,心中認定了盼兒是把病著的垚一扔在家裡,自己出去傳閑話,而且不光是不做飯,最可恨是見了唐芒也不知道打聲招呼,這些想法都湊在一起,令唐冕氣鼓鼓得好像只蛤蟆,礙於唐芒在身邊,他也不便發作,乾脆頭也不回跟著唐芒就走了。
唐芒家有他自己釀的土酒,每到夜裡,就只有這些烈酒陪著他一起打發清冷的時光,唐芒搬出一壇酒,倒在酒壺裡擱在架子上,又放出火焱蠱在下面慢慢烤著,人去廚房裡端了飯菜剛回來,就看唐冕已經自己幹了一大碗,直勾勾地盯著火焱蠱發愣。
「怎麼?」唐芒擺著飯菜,一臉正經地拿兄弟打趣道:「還當真為了這事兒賭氣?做唐家的女人不容易,她又是從外面來的,你這點事情都不容她,那這日子是當真不讓她過了。」
唐冕不說話,乾脆又倒了酒,「不說了,咱兄弟喝兩杯!」
這一頓酒喝得還算痛快,只是太過沉悶了,唐冕一直灌酒,要拿酒把想說的話都壓在肚子里,比如那孩子的事情,他怕說出來又讓唐芒傷心,就只能一口接一口地喝。
唐冕是個性子耿直的,不會做戲也不會撒謊,他心裡有什麼都掛在臉上,唐芒知道他的性子,也不追問,就只是陪著喝,時不時打量自己這弟弟,他想事情太單純,也不知道是不是好事兒。
不過說實話,唐冕想事兒的確是太單純了,盼兒不在家,他只當是出去傳閑話,若是換了別家的男人,自己不在家時媳婦到處亂跑,怕是能在心裡想出一套整本兒的《大西廂》,唯獨唐冕沒有多想。
若真是想了的話,恐怕當事情來臨的時候,他也不會那麼手足無措,他把盼兒想得太簡單,卻不知道她在他不在家的時候,已經惹出了塌天大禍。
這邊兄弟兩個怎麼喝酒暫且不說,到了這時候,該說說唐家地下的一座特殊宅院,這宅子位於整個唐家墳最東邊,宅子很大,唐家人要是想來這宅子,還需要經過唐家的祠堂,想這地方本就是在暗不見光的地下,還要穿越擺滿祖先牌位的祠堂,光是想想就覺得可怕,故而平日里也沒有人來。
但是就在今日,剛剛有個人來到這裡,來者不是別人,正是盼兒,這是她嫁入唐家后第一次來到這裡,以前就只是聽唐冕說過,今日也是摸索著來的,來時滿腔子怒火,全然忘了懼意,整個人橫衝直撞就進了這令唐家本族諱莫如深的唐家祠堂。
而現在,就在盼兒離開后,唐家祠堂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對話聲。
「要我說,當年的事情本來就有貓膩,走的時候明明囑咐了讓老二把那娘倆兒的屍首帶回來,可他偏說什麼都被燒成了骨灰,我怎麼就不信呢?」
「你要是早知道,那當年怎麼不說?現在還放什麼馬後炮?」
「閉嘴!畜生!我是你太祖爺爺,輪得到你和我鬥嘴?」
「太太太祖爺爺,咱們大家都成這樣子了,還偏要計較個輩分有意思么?我太祖爺說的又沒錯兒,您要是早知道的話,怎麼早不說?反正咱們是都錯了,現在還不如想想怎麼去把那孩子抓回來,扯別的有的沒的有什麼用……哎喲!爹!你要說啥就說,別咬我耳朵,耳垂早都被你咬豁了!你乾脆給我扯下去得了!」
「扯耳朵?你再敢頂撞我太太祖爺爺,老子咬掉你的腦袋!」
「都給我閉嘴!」一個最為蒼邁的聲音響起,聲音緩慢而不怒自威,「加起來都幾千歲了,要是只知道在這兒鬥嘴,還苟延殘喘地活個什麼勁兒?我把你們留在這裡,是為了掌控唐家的大局,不是讓你們在這兒鬥嘴!」
「掌控大局……」不知哪裡傳來一聲不屑的哼笑,「拿嘴掌控?要我看,大祖宗要是看我們不順眼,乾脆都砍了,您活動起來也便利,說不定還能出去溜達溜達,也瞧瞧這年景和您那唐朝盛世有啥不同!」
聲音七嘴八舌,自帷幔後傳來--穿過祠堂,進一座青磚鋪就的大院,正面是四扇門,或關或開,沒人在意,正當中的兩扇倒是大開的,來見祖宗的人就只能跪在院子里,透過中間的門扇能看到正中央的一張大床,床的四周都掛著輕紗幔帳,隱約能看到一個肥胖臃腫的人靠在床上。
是,就一個人,但這七嘴八舌的聲音都是自這一個人身上傳出來的,盼兒起初也不解,她甚至想湊過去掀開帷幔一探究竟,但幸好她沒有。
旁人若是走到台階前,就會隱約看到那「人」身上,從頭到腳、胸前背後、雙腿雙腳,上上下下都長滿了一個又一個肉球,就像樹榦上的蘑菇一朵擠著一朵,密密麻麻層疊交錯。
若再靠近一點兒,就能稍稍發現那些肉球上還有凸起凹陷。
要是膽大的,敢去掀開帷幔,必將發現那些肉球其實是一個個人頭。
在這時如若有幸還沒被嚇死,估計是只當一堆頭顱被堆砌成了「人」的形狀,但要有壯膽橫生的真敢上前去撥開查看,就會發現是所有頭都長在一具身子上!
所以,盼兒很幸運,幸運在她沒有去看,所以才不至於被嚇死在當場。
而剛剛的聲音,就是自這些「頭」的口中傳出來的,這座宅子是唐家的長老閣,這些頭,就是長老們,是唐家歷代族長,自大唐至今,幾百年間的歷代唐家族長在死後都留在了這裡,留下他們機靈多智的頭腦,繼續操控著這個地下家族的命運。
某個後生的大逆之言令這些人頭都炸了鍋,你一言我一語,爭先恐後地抻著脖子嚷嚷,直到他們口中那位大祖宗咬住他嘴邊的一根繩子使勁兒晃了晃,鈴鐺聲聲亂響,這些人頭才終於安靜下來。
「行了,都別廢話了,下面的哪個猴崽子放個蠱,就說傳大祖宗的話,讓那個老二,唐……什麼來著?」
「唐冕!」
「不對,是唐芒吧?」
「唐芒是族長!您真是老糊塗了!我生的兒子我還不知道?我家老二叫唐冕!」
大祖宗點了點頭,對著唐芒和唐冕的爹道:「行,那就你吧,去讓你家老二再出去一趟,這一次,我要見到那個野孩子的人頭,否則,就讓他自己提頭來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