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四章欠一句話
第五百零四章欠一句話
錢坎知道霍雲恆已經快要不行了,為了能讓他撐著把想說的話都說完,他得過去瞧瞧,因此跟黃蓉說了一聲,「少夫人,我先進去看看,你們緩緩而行……」
「我知道,」黃蓉頷首,「他現在的狀況是經不起刺激的,見到超哥兒不免會激動,若是有個什麼好歹,我們這一趟就算是白來了。」
錢坎笑了一下,趕緊越過童子往裡面去了。
超哥兒瞪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四處打量著,他雖然是第一次出門,年紀幼小,倒也沒有出現什麼水土不服的狀況,該吃吃該喝喝,甚至比出發的時候還稍微胖了一些,反而是黃蓉略微有些水土不服,臉色看起來非常不好看。
錢坎進去了一刻鐘的時間,才抹著汗出來,「少夫人,可以進來了。」
黃蓉牽著超哥兒進入黑油漆的大門,迎門就是一面影壁,留著白,什麼都沒畫。
影壁後面是一叢翠竹。
院子不大,收拾的很整潔,地上都是清一色的水磨方磚。台階下砌著一個長條的花池子,裡面種著一些草本的花草,但是看起來好像沒什麼精神。
整個宅子靜悄悄的。
小童子把他們領進來之後就站在了台階下花池旁,不動了。
錢坎低聲道:「少夫人,老爺就在裡頭。」
當先掀起了門帘。
黃蓉一低頭拉著超哥兒往裡走,中堂里顯得有些空曠,正北面放著一架十二幅的山水屏風,屏風前擺放著一張八仙桌,兩張太師椅,兩旁是客座。
傢具都是黑漆的,看上去就有些嚴肅,配的茶具卻都是甜白瓷的。
錢坎站在東面屋子門口,再次打起帘子。
黃蓉牽著超哥兒進去,在落地罩前站定,想了想,還是叫了一聲「公爹」。
霍雲恆少氣無力地道:「進來吧,我已經……可以不避嫌了。」
黃蓉牽著超哥兒進去,錢坎快走幾步,把床上半垂著的帳子全都掛了起來,露出形容枯槁一臉老態的霍雲恆。
霍雲恆看著他們母子走近,眼神還在往後飄,看到沒有霍子元,神色有點低落,看來那孩子還是不肯原諒自己。雖然之前已經達成了共識,可是他心裡還是恨自己的吧?
黃蓉輕輕說道:「子元不在國內,他去了高麗。」
霍雲恆非常遺憾的嘆了口氣。
黃蓉看著眼前行將就木的這個老人,心裡頗多感慨,她也不知道自己該對他持有什麼樣的態度,怨恨什麼的,隨著時間的推移,以及自己日子過得和美都已經不再重要了。
只是想著當日找到自己,露出無限威嚴,想要自己離開霍子元的霍雲恆,再看看眼前這個形容枯槁,精氣神都是勉強才提起來的垂危老人,她就不能不感慨一句:不管多麼大的人物,都經受不起光陰的蹉跎。
霍雲恆的呼吸非常粗重,很容易讓人想起拉風箱的響動。
黃蓉握緊了超哥兒的手,超哥兒十分乖巧並沒有吵鬧,只是仰頭看著她,有點不知所措。
霍雲恆慈愛的目光落在了超哥兒身上,停留了片刻,挪到了黃蓉臉上,輕輕說道:「我一直還欠你一句話。」
黃蓉沒吭聲。和霍子元一樣,她敬佩霍雲恆的政治才能,但是並不認同他的為人處世之道。
霍雲恆喘了口氣,說道:「當初我錯看了你。」
黃蓉勾了勾唇,「誰都有看走眼的時候。」在一個人臨死之前,你跟他計較之前的什麼事情都是不值得的,她推了推超哥兒,「兒子,這是你爺爺。」
超哥兒畢恭畢敬行了個禮,喊了一聲:「爺爺。」一板一眼的動作透著疏離。
霍雲恆微微苦笑,「你知道嗎,我孫子孫女其實有好幾個呢,可是和這一輩人最近的距離……」他比劃了一下,「就是這麼多。」
錢坎上前將他扶起來,在他背後墊了兩個枕頭,讓他靠得舒服些。
黃蓉抿了抿唇,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之前有什麼先暫時放在一邊吧,自己答應過來的那一刻開始,其實就準備給他好好送終了,不管之前有什麼恩怨,她得承認,霍雲恆給了霍子元生命。
所以她推了推超哥兒,低聲說道:「走近些。」
超哥兒回眸看了她一眼,看到了她眼中的鼓勵,這才邁步上前,又奶聲奶氣喊了一聲:「爺爺!」
霍雲恆顫抖著伸出手,超哥兒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閃爍著好奇的光芒,把自己胖乎乎的小手放進了對方枯槁的大手之中。
霍雲恆的手微涼,超哥兒的手卻是溫熱的,他慢慢合上手掌,將超哥兒的小手包裹進去,輕輕問道:「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超哥兒笑了一下,露出兩邊臉頰上可愛的小酒窩,「我大名叫霍震宇,小名兒叫超哥兒。」
霍雲恆也跟著笑了,小傢伙兒的笑容很有感染力,像是飴糖一樣,是甜的,「你爹小時候也很可愛……你長得很像他。」
「嗯,」超哥兒很認真的點頭,「人家都是這麼說。爺爺,你生病了嗎?為什麼這麼瘦?你不能抱超哥兒嗎?姥爺就能抱我,還有大舅舅二舅舅都能給我飛高高。大胖哥哥安郎哥哥還背著我過河……」
黃蓉在一旁說道:「超哥兒很愛說話。」
「愛說話的孩子開朗,」霍雲恆不錯眼珠看著超哥兒,「子元小時候也很愛說話,很討喜。」
黃蓉笑了笑,霍子元很少提起以前的事情,他們在一起,大多數時間都是展望未來。
霍雲恆又和超哥兒說了幾句話,就讓錢坎把超哥兒帶下去。
黃蓉低頭站著,覺得沒什麼要說的,要說的話之前都已經說過了。
霍雲恆輕輕咳嗽了兩聲,道:「我一直都欠你一句正式的道歉,我錯看了你,你很優秀。」
黃蓉抬眸看了他一眼,知道要讓這樣的大人物認錯是非常不容易的,「方才您已經說過了。」
霍雲恆臉上露出一個極淡的笑容,「我這陣子記性非常不好,不過就算是說過了,再說一遍也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