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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抱抱

  天陰沉愈發得厲害,層層疊疊的厚重烏雲當頭壓下來,乍一眼望過去幾乎分不清暮夜白晝。

  顧彥時並不知道那群死士是如何出現在帝都城外五十里這等要緊之地的,二十四人,俱是一等一的高手,已經被他殺了一半,剩下的十二人依舊對他窮追不捨。

  顧彥時從一開始就意識到,那群死士里,至少這批人是專門沖著他來的。

  他騎在馬上,儘力引著這群人朝靠近帝都的方向奔去,手中的斷虹霽雪劍氣回蕩,被舞出數道劍光,抵擋來自四面八方的襲擊。

  凌厲的刀影縱橫交錯,十二人從不同的方向合攻而來,身下的這匹馬喘著粗氣,早就負傷慘重,皮毛上血線汩汩交織,濃郁的血腥味瀰漫了一路。

  他的主人並不比它好多少,顧彥時身上的白衣早已經被血染成了一身凄艷的殷紅色——有他自己的,也有這群死士的。

  他近乎力竭,經脈開始隱隱泛疼,也並不清楚自己還能堅持多久,只能儘力吸引敵人遠離車隊所在。

  裂帛的聲音從身後乍然傳來,顧彥時在衣服被化開的下一刻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疼痛,連忙轉身揮劍格擋。身後另三名死士見同伴得手,隨即持刀跟上,四柄彎刀同時架在了顧彥時橫著的劍上,內力傾注,刀兵相接之處瞬間磨出耀眼的火花。

  與此同時,泛著寒光的另一把彎刀趁機朝他下盤橫掃而來。顧彥時餘光掃見,磅礴內勁注入劍中,狠狠掀開頭上刀兵,身形一縱跳離馬背,旋即躍至官道中央,同再次衝上來的死士纏鬥在一處。

  「師兄?」葉書離握緊手中摺扇,看向被圍攻著的人。他和楚珩站在遠處,刀兵相接聲的源頭此刻已經出現在他們的視野里。

  雙方不辨身份,楚珩並未貿然出手,站在原地靜靜看了片刻。

  中間略顯狼狽的白衣人和那群黑衣刀客先後察覺到了二人的存在,有四個人眼下正持著刀朝他們的方向過來。

  官道就這一條,他們今日顯然是不好走了。

  楚珩微微低下頭將袖帶系好,黑衣刀客已經躍至眼前,泛著血光的刀尖朝向他和葉書離:「什麼人!不想死的立刻……」

  「滾」字未及出口,面前戴著紗笠的人忽然消失在了視野里,沒人看清他是怎麼過來的——包括此刻重傷的顧彥時——只知道眨眼之間,他已經從幾十丈之外來到了眼前。

  下一瞬,從葉書離面前的四名刀客開始,直到離他最近的顧彥時,所有黑衣刀客全都被一道厚重似海的氣勁掀翻在了地上。

  手中劍不受控制地脫手,「錚」地一聲掉落在地上,顧彥時面色驟變,轉目看向面前這個戴著紗笠的人,他感覺得到,自己的內力此刻被牢牢壓制住,半分動彈不得。

  「名字。」眼前人問他。

  「顧彥時。」

  鎮國公世子,北境顧家?

  楚珩微微皺眉,立刻撤回了力道,意識到事態有些不對。

  「一、二、三……十一、十二」,葉書離從他們身後慢悠悠地踱步過來,數了一遍倒在地上的死士,搖著扇子道:「厲害啊,顧世子,以一敵十二?」

  顧彥時感覺丹田氣海處倏然一松,內力重新開始流轉。他驚疑不定看向眼前的蒙面人,還未及應聲,耳朵忽然敏銳地捕捉到了遠處孩童的哭聲。

  「阿晏!」顧彥時一腳踢起掉落在地上的劍,撈在手裡,身形一閃,人瞬間竄了出去。

  楚珩和葉書離對視一眼,旋即跟上。

  東宮影衛同這群半路上冒出來的黑衣死士纏鬥在一處,他們的領頭人是一名身形高大的刀客,武功路數不像是九州武道,反倒有些西域番邦的意味。

  幾名影衛團團圍護在馬車中間,赫蘭拓知道大胤儲君就在裡面,提刀橫衝,直奔馬車的方向。他帶來的幾十名虞疆勇士奮不顧身,寧死也要替他開道。擋在前面的東宮影衛立刻刀兵出鞘,迎面而上,同這群人戰在一處。刀兵相接的聲音此起彼伏,地上轉瞬間落滿層層疊疊的血。

  此處離大胤帝都不遠,赫蘭拓心知不可久拖,見影衛悍不畏死,久攻不上,他目眥欲裂大吼一聲,躍至半空豎刀縱劈,刀光帶起蠻橫的氣勁,山一般往官道上砸去,地面陡然裂開一道紋路。

  他一身蠻力,內力本就渾厚至極,與大乘境僅有一線之隔,此刻全力一擊勢不可擋,逼得車駕前的所有人都下意識都往兩旁趔開一步——

  就是這一步,車駕前出現一瞬間的空門,赫蘭拓趁勢持刀竄出,徑直來到馬車前,大胤儲君近在咫尺。

  他心中一喜,正欲再次出招,混戰之中一名黑衣刀客不知怎麼被人摔飛到了這裡,不偏不倚恰好撞到赫蘭拓持刀的手腕上——是敬王借給他的人。

  東宮影衛在轉瞬之際尋到了機會,四面而來重新將赫蘭拓團團圍住。

  赫蘭拓不及細思,提著領子扔開那人,當下刀劍再接,又同影衛纏鬥在一處。

  東宮影衛並不好對付,個個都是頂尖高手,兼之配合得當,默契猶如一心。一盞茶的時間悄然而過,雙方仍舊打得難解難分,赫蘭拓焦躁不已,額間青筋暴起,喘著粗氣,目光看向拉車的高頭大馬。

  這匹馬明顯是被北境特意訓練過的,耳朵已經被堵了起來,他們纏鬥多時,依然安靜站在原地。赫蘭拓趁人不備,猛地將袖中短刀擲出。距離太近,影衛未及反應阻止,刀已經扎在了馬腹上。

  黑馬陡然受痛,揚蹄便帶著車橫衝直撞,四周影衛齊齊失色。赫蘭拓趁機撞開身前影衛縱步跟上,再次暴喝一聲,躍至半空提刀便斬。

  馬車倏然被人從中劈開,顧彥時的夫人抱著清晏坐在裡面,木屑四散橫飛,她將清晏攬在懷裡,旋身躍了出去。落地的剎那,手中寒光出鞘,舉劍格擋,堪堪抵住赫蘭拓劈到她頸肩的刀。

  電光火石間,世子夫人一把將清晏扔到跟過來的東宮影衛懷裡,她本就不是赫蘭拓的對手,難能扛不住赫蘭拓的刀勢,現下甫一分神,橫舉的劍立刻被彎刀下壓三寸,刀尖已經來到她眼前。

  彎刀徑直向前,帶著一擊必殺的暴怒戾氣。被影衛接住的清晏察覺到殺機的來臨,終於放聲哭了起來。

  她再也抵擋不住赫蘭拓的刀勢,劍柄猝然離手,裹挾著濃烈殺意的刀尖在她放大的瞳孔中直襲她的面門,離她的脖頸近在咫尺,只有一寸之遙——

  「恭婉!」

  她腦中一片空白,似乎隱約聽見了她夫君的聲音。

  和顧彥時的聲音一起抵達的,是一隻白皙修長的手。

  這雙手上沒有任何刀兵,伸出的兩根手指輕巧夾住了赫蘭拓的刀尖,擋住了死神的降臨,擋在她的面前。

  清晏的哭聲一停,愣愣地看向眼前這個突然出現的人,他戴著一頂紗笠,看不見面容,但所有的危險和殺機因為他的來臨,悉數被阻攔開來。

  楚珩過來的第一時間便注意到了這個被人抱在懷裡的孩子,眉眼鼻唇實在太像他數日未能見到的那個人,面容輪廓彷彿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只是絲毫沒有陛下的威嚴肅重。此刻他眼角還掛著淚珠,鼻尖紅紅的,睜著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直直看著楚珩,軟軟糯糯。

  楚珩連忙移開視線,冷冷看向彎刀的主人。

  儘管紗笠阻擋了眼前人的神情目色,赫蘭拓還是第一時間就本能地察覺到了危險。他欲收刀回身,蠻勁使出,卻發現那兩根夾住他刀尖的手指穩如泰山,讓他半寸挪動不得。

  眼前人一步步側過身來,帶著赫蘭拓手中的刀緩緩轉動,刀身彎出一個碩大的圓弧,宛如被強行拉滿的弓。凜冽至極的肅殺和壓迫在這一刻有如實質,半分不斂地在這幾丈之地層層鋪展開來,此間風止樹靜,所有人不自覺地屏息靜氣望著他的方向。

  「你——」赫蘭拓神情驟變,這一瞬間,他在眼前這個人身上感覺到了和南隰國師鏡雪裡一樣的壓迫感,大胤九州只有五個人能夠給他這樣的壓力。

  顧彥時同樣看著眼前人,他心裡隱隱有了猜測,遲疑著朝葉書離低聲開口:「敢問二位……」

  「哦,我們漓山的。」葉書離不慌不忙,平心靜氣地介紹:「那是我大師兄。」

  漓山東君。

  就彷彿是應和著葉書離的話,楚珩倏然動了起來,夾在指尖的彎刀被他屈指一彈,四兩撥千斤,刀身霎時顫動不休,錚鳴聲不止,赫蘭拓虎口一麻,差點沒能拿穩手中的刀。

  楚珩豎指掐訣,內力流轉間,一柄薄如蟬翼的氣刃被他捏在掌心,直取赫蘭拓咽喉。赫蘭拓匆忙提刀阻擋,這柄氣刃有如實質,撞上刀鋒的剎那,銳意絲毫不減,刃上盪開凜冽的真氣,逼得赫蘭拓整個人踉蹌數步。

  赫蘭拓儘力站穩身形,知道今日有面前的人在這,大胤儲君是劫不走了。他猛地往後一縱,躍離丈遠,當下便揮手命人撤退。虞疆人連忙回攏護在他們聖子面前,東宮影衛哪會容他們離開,也跟著動作,幾波人頓時重新纏鬥在一處。

  遠處敬王借給他的黑衣刀客看見這一幕,假意跟著回護赫蘭拓,故意急切高喊了一聲:「聖子小心!」

  聖子?

  楚珩眉心微動,瞬間猜出了眼前刺客的身份——虞疆聖子赫蘭拓。他忽然想起凌啟那日問他三月前在哪時,和他提到的虞疆聖物諦寰經,又見眼前這批人直奔清晏而來的架勢,他心念電轉,瞬間猜出了眼前人的來意——沒人比虞疆聖子更想要諦寰經了,連劫持大胤儲君的事都做得出來,三個月前私入帝春台的搞不好也是他。

  楚珩心裡又升騰起一股背黑鍋的怒意,身形一動,當下直奔赫蘭拓,居高臨下攔在他面前。

  赫蘭拓額間滲出幾滴冷汗,今日不只是帶不走大胤儲君,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還未可知。他握緊手中刀兵,眼中殺伐之意大盛,暴喝一聲,彎刀灌足了浩瀚內勁,以排山倒海之勢朝楚珩當頭劈下。

  他畢竟是虞疆聖子,與大乘境僅有一線之隔,委實有幾分真本事在,和那群黑衣刀客根本就不是一個境界的人物。楚珩手中沒有武器,不好硬接,腳下當即連錯三步,側身避開這一擊。

  赫蘭拓殺紅了眼睛,不依不饒,見一擊不中,立刻變招擰腕,裹挾著十足內力的刀鋒又朝楚珩腰際橫斬而去。

  楚珩後退半步,眉心微微皺起,手指凌空一抓,地上散落的一把劍被內勁牽引著飛過來,徑直落入他掌中。葉書離的目光立時變得警覺,朝楚珩看來——

  手心握住柄首的剎那,久違的熟悉感從指間傳來,楚珩瞳孔微縮,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握的是劍。

  他猝然低頭看向自己持劍的手,腦海中霎時一陣轟鳴,記憶潮水般湧來。

  那一日也是這樣陰沉沉的天,他同樣握著劍,溫熱的血沿著劍尖落下來,在雪地上開出一串串凄艷的紅梅,風華正茂的人就此死在明寂劍下。

  他失神一瞬,卻全然未曾注意赫蘭拓的刀已經近在身前。

  「刀!」帶著哭腔的孩童音在這一刻傳到他耳畔。

  「師兄!」葉書離同時高喊,手中摺扇一展,人亦騰空而起,轉瞬躍至楚珩身前,扇骨堪堪遏住赫蘭拓的刀鋒。

  楚珩驀然回神,長劍從他鬆開的手中滑落下來,錚然跌在地上。他將葉書離往身後一拉,帶著他閃身躍開丈遠,抱著清晏的東宮影衛正站在他們身後。

  赫蘭拓終於尋到了脫身的機會,當即收手,反向疾掠而去。

  楚珩踢起腳邊的一截馬車碎木,微微眯眼望向那個落荒而逃的人,承接著大乘真氣的木條猶如一根離弦的箭,從他手中擲出,破空而去。

  來不及作出任何閃避,等察覺到的時候已經晚了,木箭從身後狠狠沒入皮肉,貫穿赫蘭拓的整個肩膀,再從肩前刺出。赫蘭拓悶哼一聲,口中直直噴出一口血,他身形不住地晃動,從半空直接跌下砸在地上。緊跟著撤退的黑衣刀客連忙將他扶起,拖著他幾個起落間消失在官道盡頭。

  楚珩遠遠望著赫蘭拓離開的方向,沒有再追,方才握過劍的手在衣袖的遮擋下,微微發著顫,他靜靜站在原地,儘力平復起伏的心緒。

  官道上一片狼藉,顧彥時帶著東宮影衛攔截剩下的漏網之魚,這些人全是死士,沒能離開的當場便服毒自盡。

  顧彥時後背上還留著血,當下也來顧不及給自己包紮,急著看看清晏的狀況。他目光一掃,這才注意到清晏並沒有在影衛懷裡,反而自己走到了漓山東君的身後。

  楚珩忽然感覺自己的衣袍被人拽了拽。

  他微微回頭,看見一隻小胖手正抓著他的衣衫。小胖手的主人眉眼很像他的父皇,離得愈近,便越覺得像,只是未及長開,臉上也沒有天家威儀,裹在白絨絨的小斗篷里,粉雕玉琢的一個大白糰子。

  見他轉過身,清晏眨巴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仰起臉看著他,他們隔著紗笠的隔擋對視了一會兒。

  天穹黯淡得厲害,北風颳得更緊,黑雲后隱隱有悶雷聲響起。

  大糰子似乎有點怕冷,往前又挪了一小步,靠在楚珩的腿上。他低下頭,張開小手在斗篷里摸了一陣,掏出一顆裹好的粽子糖,拉過楚珩的手,放在他掌心裡。

  然後輕輕晃了晃他的衣衫,朝他伸出兩隻小手,奶聲奶氣地說:「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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