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家

  黑暗，無盡的黑暗，就連伊煌也無法看透，

  不過，他感覺自己的身體似乎正在「回來」，漸漸變得凝實，又或者說正在慢慢塑造、成型，形成另一副模樣。

  「伊煌！伊煌！」

  這是白梓珏的聲音，不再是小白梓珏的變聲嗓，而是她最美年紀的柔美輕靈的動聽聲。

  「我在……」伊煌緩緩開口，應了一聲。

  小白的記憶結束了，那麼接下來……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似乎被幾隻大手漸漸捏緊，緊張期待得幾乎要躍出胸腔。

  「太好了！我們可以說話了!」

  「伊煌，這裡真的太神奇了，竟然可以進到記憶里！」

  「我在那裡的感覺就和在現實世界一樣，太真實了，幾乎沒有任何區別！」

  「你都看到了，我媽媽最後成功救了我爸爸……他們真的很棒，那麼多年過來，感情一直非常好！」

  「我已經一年沒有見到他們了，雖然只是在記憶里，不過我也很開心！」

  「我現在很有信心，我們一定可以出去的！」

  「伊煌，你有在聽嗎？」

  「我的身體好像慢慢變得虛幻了，到你了嗎……」

  伊煌完全無法集中精力去聽白梓珏的述說，也暫時忘卻了所處的真實環境，

  無限的色彩慢慢凝聚，他的思緒被溢出的洶湧期待填滿，閉眼，睜眼，眼前就是另一個世界！

  這是一個典型的小區樓道，眼前一扇大紅的鋼製防盜門剛剛打開，探出了一個年輕婦人的腦袋。

  「你還知道回來？媽媽都氣死了！！」

  伊煌，也就是唐子煌凝視著那張夢縈魂牽的面容，張了張嘴，萬分艱難地吐出了一個他真正母語的音節。

  「姐……」

  「趕緊進來！去跟媽媽請罪，對了，包先放下來，應該很重吧。」

  唐子煌的喉嚨乾澀得厲害，他踩在「出入平安」的紅地墊上，緩緩踏入室內。

  一切還是那樣，唐子煌幻象過無數次的回家，自覺踏入這裡會很陌生，可是他錯了，走進這裡，一切還是那麼的熟悉。

  「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

  一眼就見到客廳牆上的電視閃爍，似乎暗示了某種意志，伊煌來不及脫下背上沉重的旅行包，就以醞釀了十多年的思念為支撐，惶然看向沙發。

  「爸……」

  「媽……」

  隱隱有一絲絲熟悉的語言卻像母語一般傳入耳中，「精神體」白梓珏初入獨特的世界，下意識遠離著牆上那個內部關著人的傳奇神器，以及手上拿著小小的類似史詩物品、物品表面展示著眼前一幕的開門人「姐姐」，躲在一角，一邊震撼地四下觀察著，一邊留意著那個外表陌生、卻連帶著自己進入這裡的男人。

  「這個人就是伊煌嗎？」

  「這是他的記憶嗎？」

  「怎麼會這樣啊……是他的夢，還是幻想？」

  白梓珏見到，那個高度疑似伊煌、長相卻完全不同的男人直直地面對著一對老夫妻，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以頭俯地，一片濕潤伴著似哭似笑的強烈哽咽，很快就在潔白的地磚上蔓延開來。

  「呵呵嗚嗚嗚嗚……我愛你們……媽媽爸爸，我愛你們啊……」

  「說這個幹嘛？還下跪？是不是被搶劫一下嚇出毛病了？」

  唐父扭頭扶了扶眼鏡，飛速掐了一下眼角，故作平淡道，「別哭了，跟你媽去解釋，她最擔心了。」

  「嗚嗚——子煌啊，你還敢不敢去那麼恐怕的地方？」

  唐母哭得比唐子煌還要猛烈得多，一把就撲了過來，抱住他的腦袋痛聲呼喚道，

  「你出去旅行我不反對，可是不要再去那種國家了啊！這次只是搶劫，下次要是……你要是出了什麼問題，我也不活了……」

  「神經病！你說那個幹什麼？他自己知道就行了，小孩就是要讓他去體驗，不然頭沒撞破都沒用。」

  唐父哼了一聲，對地上的哭泣者淡淡道，「人回來了就可以了，這是好事，好好休息幾天，回去旅舍幹活。」

  「沃德吉爾邦英——是不是沃德吉爾邦英回來了？」

  一道稚嫩的聲音從一扇木門內傳來，白梓珏忍不住耳朵一豎，卻見到那個開門的「姐姐」氣沖沖地走到了門前，一手依然將手上的史詩物品對準客廳的三人，一手拉住門把手，低喝道：

  「現在先不要出來！我說了要叫舅舅，你再亂叫？小心我打你屁股了！」

  「不是啊，媽媽，這是沃德吉爾邦英讓我這樣叫的，說是他最帥的鷹文名！」

  「……你舅舅的性格就是這樣，以後別聽他亂說！」

  「好吧，那媽媽你告訴他，我知道他回家了，我……心花怒放！我先繼續打遊戲了，等可以出去了媽媽你叫我啊。對了，你好像剛才說有煮東西，不要忘記了。」

  「噢！我差點忘了！！」

  唐姐頓時一個激靈，向廚房跑去，大聲笑道：「子煌回來了是好事，你們先別說了，過來吃東西，要罵他打他都吃完再說——」

  「對！對！」唐母抹了把眼淚，連連點頭道，「子煌，你在外面肯定都吃不好，姐姐和我做了很多好吃的，你爸爸也做了一個青椒炒肉，你快過來吃。」

  什麼是天堂？

  這就是天堂。

  即使這是一場夢，一場自己在遙遠大陸旅行遇到兩次打劫后、剛剛回到家的場景的夢，唐子煌親眼目睹了三個最思念深愛的人，感受著自己媽媽的真實觸感，一時間也希望能一夢不醒，永遠留在這裡，哪怕是一直重複這個場景。

  他突然想起了一段經典的話：

  「如果不去經歷世界，我們就無法知道什麼是我們精神和情感的寄託，但我們一旦遍歷了世界，卻發現我們再也無法回到那美好的地方去了。

  當我們開始尋求，我們就已經失去，而我們不開始尋求，我們根本無法知道自己身邊的一切就是最可貴的東西。」

  多麼真實、嘲諷的話！

  現實的記憶里，自己當時在家苟了一段時間，又開始策劃下一年的旅行了，直到在旅途里意外身死……那時候答應媽媽的話，從來就沒有在意過！

  沒有真正地經歷是不會明白的，而現在，經過了再多的精彩、再絢麗無比的超凡世界、乃至能掌握非凡的力量，如果能真正回到這個家裡，他或許能毫不猶豫地捨棄一切。

  唐子煌，其實也只想做唐子煌而已！

  唐子煌突然心中一動，急忙叫道：「媽，我現在想吃皮蛋、還有臭豆腐，只要一口就好了，我現在就想吃！」

  唐母之前還在為兒子流眼淚，現在卻毫不猶豫地拍了拍他的腦袋，呵斥道：「又吃垃圾食品！煮了那麼多好東西，你又……」

  「算了媽，你就讓他吃吧，皮蛋家裡還有，臭豆腐我用手機訂一個外賣就好了，很快就送到。」

  「皮蛋。臭豆腐。手機。外賣……」

  白梓珏渴求地汲取著由伊煌對事物認知而來的神奇知識，她看見那個開門的姐姐剛剛從櫥柜上找出皮蛋，那人就一個餓虎撲食沖了過去，迫不及待地捏碎了那個灰白的蛋殼，露出了黑漆漆的光滑蛋身。

  「這就是皮蛋嗎？」

  白梓珏情不自禁地湊了過去，在旁邊悄悄嗅了嗅，卻聞不到一絲的氣味，不由面上一皺，只能看著身邊的男人張開大口，準備開動了。

  天知道，唐子煌想念這顆皮蛋已經多少年了！

  唐子煌血盆大口直接咬下，將整顆黑蛋塞在嘴裡，瘋狂嚼動，嚼著嚼著，眼淚就緩緩流了出來。

  「怎麼吃個皮蛋還吃哭了？國家應該聘請你做皮蛋大使，去拍宣傳片！」

  唐姐忍不住笑了笑，似乎是見到客廳的父母都冷靜下來了，敲了敲一扇門喊道：「寶貝，出來了。」

  「好~我來了！」

  一聲應響，房門打開，

  伊煌霍然回首，獃獃地看著小外甥從自己的房間走出，仰著腦袋，面對自己語氣歡快道：

  「沃德吉爾邦英，你回來了！我想你想得……肝腸寸斷！」

  「這個成語用得也太大了。」唐姐搖搖頭道，「之前那個心花怒放就用得很好，這個就不對了。」

  唐父敲敲桌子道：「確實，小孩子懂什麼肝腸寸斷？

  「不會！他用得非常好，和我一樣天才，以後都是文學大家！」

  伊煌咽下了沒有一絲味道的皮蛋，想要擦掉自己的淚水，卻有更多的眼淚流出，

  「他也可以像我一樣寫東西給別人看，不過我寫的只是旅行遊記，他可是要出書的，你們可一定要好好教他……」

  透過朦朧的雙眼，伊煌將身前這個臉上沒有五官的外甥摟進懷裡，喃喃低語：

  「舅舅也想你……對不起。」

  夢魂縈繞的家中，伊煌心花怒放，肝腸寸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