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原來是他
清晨的露珠帶著絲絲涼意,從路邊的雜草上滾落,跌到白梅的解放鞋上,爬到她的褲腿上。
白梅吸了吸鼻子,重重地打了個噴嚏,擤了擤鼻涕,甩到路邊的水田裡,繼續快步走開了。
今天是她值日,要早點到教室。
「白梅。」
一道清脆乾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白梅停下腳步回頭一看,頓時高興得蹦了起來。
只見白圓正背著書包,飛快地朝自己跑來。
「白圓,你媽給你交學費啦?」
白梅拉著白圓的手,說不出來有多歡喜,看來那個霍秀蓮到底還是有點人性的。
「沒有。」
白圓搖了搖頭。
「我媽說她沒錢,咱家的錢要留著弟弟讀書娶媳婦用。」
「那,是誰給你交的學費?」
白梅迅速在腦子裡搜索著能做這件好事的人。
「是我奶奶。」
白圓不自覺地反手摸了摸背上的書包,眼底湧起濃濃的感激。
她永遠也忘不了奶奶馬義方那晚將自己叫到她那裡時發生的一切。
那天,白梅走後,馬義方晚上就偷偷把白圓叫到了她屋裡。
「圓兒呀,不是奶奶不幫你,而是,奶奶也沒有錢吶,你爺爺剛退休沒多久就去世了,也沒留下什麼錢你.你真的喜歡讀書?」
白圓站在馬義方面前,低著頭,咬著下嘴唇,兩隻手交錯著扣著指甲縫裡的泥土,一聲不吭。
「圓兒呀,你這孩子,其他都好,就是又悶又擰又軸.我問你話,你心裡想什麼就說唄,你說了,我又不會像你媽那樣把你怎麼樣.你說吧,到底是想讀書,還是不想讀書?」
馬義方看著白圓厚厚的劉海下面憋著淚的雙眼,不由得長長地嘆了口氣。
「圓兒,你過來,不用怕,跟我說。」
她拉過畏畏縮縮的白圓,柔聲說道。
「你跟我說,你想不想讀書?」
馬義方撩起白圓的劉海,用夾子別到頭頂上。
「這劉海這麼長,擋著眼睛了。」
「圓兒,你到底想不想讀書?」
馬義方再次柔聲問道,她覺得自己快沒有耐心了。
「想。」
白圓抬起眼睛,望著馬義方,喉嚨里輕輕咕噥出了這一個字。
「這就乖了嘛,你到底想不想讀書,你要跟我說,我才好幫你呀。」
馬義方輕輕拍了拍白圓的腦袋,笑了笑,起身掀開了那個古老的皮箱,略略猶豫后,取出了那塊她父母留給她的玉牌。
「圓兒,你先回去吧,過幾天,我把這玉牌託人賣了,就能給你交上學費了,不僅能交上這學期的學費,往後的學費,應該都不成問題,只是,你萬萬不可以跟你媽說是我給的錢,知道了嗎?」
馬義方叮囑完白圓后就讓她回去了,因為,屋外已經響起了霍秀蓮扯著嗓子喊白圓給白興旺洗腳的聲音。
「白圓,你個臭丫頭,死哪兒去了?整天吃飽了飯不幹個正經事……快來給旺兒洗腳,帶他去睡覺真是白養個閑人…」
白圓沖馬義方輕輕點了點頭就出去了。
馬義方的那一番話和舉動,讓她覺得瞬間有千萬道的生命的曙光,暖洋洋地照在自己羸弱的身上。
沒過幾天,馬義方就偷偷塞給她一筆錢,讓她去交學費。
霍秀蓮問她怎麼有錢繳費學的,她就把事先想好的謊言說了一遍。
她告訴霍秀蓮,是學校的老師見自己成績好,覺得自己不讀書可惜了,便申請給她免了學費。
白圓平時在霍秀蓮眼裡就像老鼠一樣,她對白圓的話沒有半點懷疑,她只是覺得,老天怎麼這麼不公平,這個木木獃獃的女孩兒怎麼就能享受到免學費的待遇呢?
「哈哈哈,白圓,太好了,我們又可以一起上學了」
白梅得知了事情的始末之後,整個人都輕鬆起來,她再也不用為白圓感到惋惜了,相反,她們又可以並肩戰鬥,一起向著目標努力了。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彼時,成熟中透著稚嫩的白梅和白圓都將對方視為了自己此生不渝的知己。
可是,世事難料,多年後,每當一想起白圓,白梅心裡就不禁會泛起一陣陣酸楚。
「哎呀,白圓,我一高興就差點忘了,今天我值日,快點,要遲到了。」
白梅從喜悅中清醒過來,拉著白圓就往學校飛快跑去。
「哈哈哈。」
「哈哈哈。」
濕潤的白家溝,在晨曦中慢慢蘇醒,兩個歡快的身影跳躍在淡淡的霞光中,向著理想衝去。
「同學們,你們的數學老師家裡有點事,要耽擱一個月,這是你們的數學代課老師陳老師。」
班主任語文老師張乾在朝讀結束后,將大家留在班裡,向大家宣布了這個消息。
「大家好,我叫陳詩昊,你們可以叫我陳老師。」
一個氣質儒雅的眼鏡男闊步走上講台,眼神自信地在這群孩子中掃了掃。
「陳老師好!」
白梅隨著同學們一道,站起來向講台上的新老師彎腰敬禮,抬起頭來時,眼神不經意和講台上的陳老師碰了碰。
這眼神,好熟悉呀。
白梅敢肯定,自己在哪裡見過他。
哪裡呢?
啊!對了,他就是那次在鎮上送我大草魚的人!
「哎呀,太好了!」
白梅不禁站起來,大叫了一聲。
「白梅,怎麼了?什麼太好了?」
班主任剛轉身走到教室門口,就被白梅突如其來的叫聲驚住了。
白梅瞬間被同學們好奇的目光所包圍。
「哦哦.沒什麼,我是說,那個我是數學科代表,那個碰上新老師,剛好把昨天收上來的家庭作業給新老師抱去。」
白梅腦子很靈活,三下五除二就糊弄過去了。
這一天,白梅都在興奮中度過。
她覺得自己很有可能是在睡覺的時候被什麼幸運星砸中了。要不,怎麼會一天當中會接連出現兩個驚喜?一是白圓能夠重新上學,二是那個渾身散發著大都市氣息的神仙眼鏡,真的像神仙一般,降臨在了自己身邊。
白梅一邊打掃著教室的衛生,一邊嘻嘻傻笑著。
「白梅,你怎麼還不走,今天值日?」
「是的,陳.陳老師。」
白梅被突然出現在教室的陳詩昊嚇了一跳。
不知怎麼的,白梅總覺得就這樣簡單地叫這個優雅的眼鏡男老師有些委屈他了,她覺得應該叫他世界上最帥的老師。
她弱弱地羞羞地想到了帥這個字,臉上不由得微微發燙。
在那個年代,農村,很少有用「帥」和「漂亮」這種時髦字眼來夸人的,誰要是用這麼luo露的詞,肯定會被人恥笑的。
「怎麼了,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見白梅望著自己時所有所思的樣子,陳詩昊不自覺地伸手摸了摸臉。
「哦,不,不,不,我是在看你後面的黑板,那上面好像沒擦乾淨。」
說完,白梅趁著臉還沒有紅透之前,拿著黑板擦就在黑板上擦開了。
「哦,那,你等會去我辦公室把今天我批的作業抱過來吧,明天一早發給大家。」
陳詩昊看了看她,再沒說什麼,就走開了。
白梅做好衛生,將陳詩昊辦公室的作業抱過來放在講台上的桌子上,鎖好教室后就急急忙忙往家裡走去了。
白貴今天要回來,她要快點回去給秦玉蘭幫忙做飯。
「白梅。」
剛走出學校大門,陳詩昊就跟了上來。
「陳老師?!你是要去哪?」
白梅很奇怪,雖說他們學校是中心小學,但是,畢竟離鎮上還有段距離,周圍除了有一個小郵局、一個小糧站、一個豬肉站和一個衛生站,就沒有其他東西了,他出門是要去哪裡呢?
「回家呀!」
「回家?!」
「你不是住在學校的教職工宿舍嗎?難道,你是我們這裡的人?」
白梅停下腳步,轉身疑惑地打量著陳詩昊。
如果他真是這裡的人,那她就收回之前對他的神往。
「沒有,我不是這裡的人,我的家在另外一個縣城裡,我在另一個城市上大學,我是到我一個親戚家去。」
「哦,那,陳老師,再見。」
白梅鬆了口氣,禮貌地朝陳詩昊鞠了一躬就飛速地跑開了。
跑了一段,她停下來,扭過頭一看,陳詩昊正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
「白梅。」
陳詩昊叫住了她。
「你住在哪裡?」
「白家溝。」
「哦,那正好,我也要去白家溝。」
「你親戚是白家溝的?」
白梅突然覺得自己和陳詩昊的距離一下子從十萬八千里變得只剩一兩公里了。
「是呀,他叫陳現林,是我大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