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斬月
高山山嵴，黑雪翻飛。
漆暗長空之中，時而響起陣陣凜冽刀鳴，顧慎沒有回頭……他知道，這是孟驍隊伍里那些超凡者所發出的追趕之音，那支小隊的隊員們實力都很強，幾乎都是在深水區第八層，第九層的水準！
放眼五洲，三階巔峰的超凡者，到哪裡都是不容小覷的戰力了。
如果按照自己所熟知的調查軍團里的精銳戰力來判斷——
孟驍隊伍里的這幾位超凡者，放到迷宮任務中，應該都是與蘇河身手相當的副隊長級高手！
如果是一對一，顧慎已經回身迎擊。
可從現在的情況來看……這些傢伙，可不會給自己一對一的機會。
這種情況下對攻，是不明智的選擇。
「顧慎！可敢公平一戰！」
先前在晚宴對撼過一記的巴奎，運轉能力，將聲音聚攏在胸膛，勐地喝出：「我要和你單挑！」
他化為一隻巨熊，踩著石塊逆著雪潮狂奔，可始終只能看著顧慎的影子……當下怒喝一聲，聲音渾厚如大鐘，在雪潮之中傳遞震盪開來！
「公平對決？」
顧慎冷笑一聲，他回頭看著密密麻麻追殺自己的幾道身影，心想這蠢貨的腦子實在不好使，這種激將法也太低級了一些。
於是他同樣運轉精神力，在胸腔之中震盪，發出類似的雷音，氣勢絲毫不遜色於巴奎。
大雪山上。
顧慎的高亢冷笑迴蕩。
「好啊！你們別動，就在原地等我，公平對決！」
巴奎一怔，旋即臉上浮現怒意。
原地等顧慎？
怎麼可能！
這小子腳底抹了黃油一樣，熘得飛快，自己不全力追趕，只怕是下一秒就要丟失視野了……
「姓顧的，你是不是想耍我？！」
巨熊化的巴奎怒吼：「我要是擱這等你，你跑了怎麼辦！」
顧慎聽到這回應，真真正正沉默了，他心想巴奎這傢伙剛剛所說的單挑之話，不會是認真的吧？
還真是一頭笨熊啊……
顧慎眯起雙眼，心中有些遺憾，奔下山頂之後，那好不容易浮現的「熾火連結」便徹底斷開了，黑雪漫天，自己想要等到仲原的救援，只怕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在來的時候，他和仲原聊過。
仲原想要解開鏡夢，而自己則是想找辦法收回多魯河的「精神毒素」，探查清楚這條災境的真相和秘密……所以這一路的同行，只是順道。
如果沒有孟驍追殺，從黑雪山開始，便會分道揚鑣。
仲原並不會帶著隊伍繼續跋涉。
他是調查軍團的隊長，更是這次重啟任務的重要角色，首先要背負的，便是北洲軍方賦予的責任和任務。
當然，對顧慎而言。
仲原他們不加入戰局……其實也不算壞事。
他心中隱約有所預感，在篝火旁的分開，恐怕不是自己入夢。
這座黑雪山無比真實。
自己的熾火向來是夢境中無往不利的神器，如果真的進入夢境，哪怕無法直接解夢……也不至於傳不出絲毫的警示。
那麼，便只剩下一種可能。
入夢的，是仲原，以及他的隊伍！
從這個可能性去推斷，在山頂上自己所感應到的那一次「熾火連結」，很有可能是仲原帶著隊伍，脫離了噩夢……這個猜測目前無法去印證。
如果是真的，仲原率隊勘破了鏡夢，那麼顧慎發自內心為他感到高興……在訓練場入夢之時，顧慎感受到了仲原心中的恐懼，這位前途大好的調查軍團二隊長，內心深處已經對多魯河災境的鏡夢，產生了陰影。
如果是遭遇了鏡夢！
那麼即便成功破夢而出，恐怕整隻小隊的消耗也會非常之大，此刻加入戰局，或許會被孟驍狠心一起剿殺！
顧慎絲毫不懷疑仲原小隊對自己安危的關注。
袁元曾一起在牯堡塞外同生共死。
若是他知道自己有難，定會衝下雪山。
正因這樣，他才希望仲原小隊不要牽扯到此事之中……他不希望有無辜者被牽連，最好的做法，就是立即返程，把孟驍違背北洲律法的事情，上報給中控室！
從雪山之巔跳下的那一刻。
這件事情，便是他和孟驍兩人之間的事！
……
……
顧慎並沒有急著取出鬼面紗佩戴。
他的「熾火」雖然微弱，但已經足夠看清周遭的環境了。
身後一共有七道氣息！
他知道，鎮月的隊伍里一共就只有七位追隨者，現在一位不落的出現在自己身後。
只是有一件事，出乎顧慎意料。
作為隊長，孟驍竟然沒有親自率隊來追殺自己。
他此刻應該在山頂……
是在研究自己和複製體戰鬥後的痕跡麼？
看來孟驍對獵殺自己這件事情，很有信心，他認為憑藉手底的這幾位追隨者，便足以穩操勝券了，就這麼一直攆著自己，很快他便會趕到。
「如果就這麼一直跑下去……會發生什麼呢？」
顧慎輕聲自語，同時手指摩挲吊墜。
詢問的意思，已經十分明顯了。
吊墜隱約傳遞出了一道「抗拒」的精神波動。
看來是不太妙……就這麼跑下去，可不是一件好事，雪山下面應該就是多魯河盡頭的後半段了，那裡很可能埋藏著未知的風險。
「回身反打……這恐怕是個餿主意吧？」
顧慎眯起雙眼，盯著玉墜，如果這傢伙真的有意識，便會看到一雙十分懷疑，而且銳利的雙眼。
這個小玩意兒的「指引」，顧慎既不敢不信，又不敢全信。
「……」
吊墜能夠做的事情有限。
如果這是一個可以說話的人，那麼他大概就是那種，無論遇到什麼問題，都只能回答是或不是的活死人，哪怕知道顧慎心中的想法，也沒有辦法給出更確切的解答。
顧慎輕聲笑了笑。
「你想說的是，要打，但不能莽……是這個意思麼？」
吊墜發出了強烈的讚嘆。
可這句話在顧慎看來……與廢話無異。
他頗有些頭痛，自己屁股後面跟著的那七位，可不是對戰艙里的ai，哪怕是那個「沒腦子」的巴奎，也是實打實經歷過生死實戰的精銳之士！
「等一等……」
忽然間，顧慎腦海中有一抹靈光閃過。
他想到了這座黑雪山的特性。
「鏡夢……鏡夢……」
顧慎出發之前，便在大廈里窺視過這場境夢的邪異之處，即便是四階巔峰的仲原，經歷鏡夢之後，也變得時常恍忽，分不清真實和虛幻。
孟驍這支小隊，攀登上山，身上帶著血跡！
顯然，他們也經歷了戰鬥，極有可能就是和「複製體」的戰鬥……只是這幾位追殺自己的超凡者，似乎並沒有受到「鏡夢」影響。
按照自己先前的猜測，自己沒有入夢，這群人……應該也沒有入夢。
偏偏仲原小隊入了夢，那麼就應該是仲原他們，觸碰了黑雪山入夢的「規律」，而自己和孟驍他們沒有觸碰。
念頭延伸至此。
吊墜再次震盪出「贊同」的精神波動。
「黑雪山的禁忌是什麼？是黑雪，是某個實質的『規律點』，是某處空間的觸碰……還是……」
顧慎的思緒在那團破碎的篝火之上凝結。
「還是……光火？」
用凰戒點燃篝火之後，仲原和他的小隊便消失了，雖然那個時間，自己碰巧接了一蓬黑雪雪水……但仔細想想，黑雪垂降之時，熾火併沒有感應到什麼特殊的異常。
規律點，還有空間觸碰，都可以排除。
或許是因為【命運女神的庇護】之故，顧慎的思路變得無比清晰，在茫茫無數個可能性之中，他有如神助，無比精準地抓住了那個關鍵點！
是光火……
仲原的凰火觸碰了黑雪山禁忌，導致了「入夢」！
而自己，以及光明城那行人，之所以安全……並非是因為沒有點火。
而是因為，自己的熾火，和孟驍的火，都太特殊！
一個是與冥王火種相融，這黑雪山處處透露著陰森和邪異，又鎮壓在多魯河上，十有八九和冥王的手段有某種聯繫……顧慎懷疑，這黑雪山的「鏡夢」根本不會降臨到自己頭上。
至於孟驍。
那傢伙身上散落著濃郁的光明城賜福氣息，神火繚繞，黑雪就連靠近都無法做到……有這種「神之賜福」的籠罩，鏡夢應該無法垂降到他的頭上。
念及至此，顧慎眼神變得冰冷起來。
孟驍的確厲害。
可再厲害，也只有一個！
這些追隨者……身上沒有「光明城賜福」，就算有其他的福澤，也比不過仲原的「凰火」！
換而言之。
此刻他們與孟驍脫節……如果觸碰黑雪山禁忌，完全有可能，被拉入鏡夢之中！
這一刻，顧慎明白了吊墜指引的真正含義。
要動手。
但……不是由自己來動手！
他深吸一口氣。
大風鼓盪。
這座雪山的下山之路，出人意料的漫長，連續奔行了十數分鐘，四周仍然是無邊無際的黑色雪潮，以及滑落翻滾的碎石。
如果不是吊墜傳來的精神指引如此堅定。
就連顧慎，也會懷疑……自己是不是奔跑在「夢境」之中。
他陡然轉身，看著遠方那幾道奔涌而來的身影。
冰天雪地之中。
顧慎面容神情無比平靜。
他就這麼靜靜站住，連一步後退的意思也沒有了。
「？？？」
巴奎瞪大雙眼，幾乎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畫面……顧慎不逃了？
這個東洲年輕人，雖然看起來相貌堂堂，可卻是居心叵測的狡詐惡徒，先前顧慎在山頂突然發動的鐵鋒襲殺，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看到這一幕，巴奎的第一反應就是有詭計！
「小心周圍！」
所有追行者都屏住呼吸，如臨大敵。
他們有些人的面容，此刻還隱隱作痛……那是顧慎鐵鋒划過的傷口，與黑雪混雜後發出的刺痛！
可下一刻——
站在山下黑色雪潮中的那個年輕人，忽然兩根手指從眉心抹過。
在大部分時候，這個抹過額頭的動作，意味著「大放光明」！
而這一刻，卻恰恰相反。
長夜呼嘯的寒風，以及山間狂舞的碎雪，都在這一刻變得密集，陰冷——
因為天地間唯一的「弱光」，就這麼熄滅了。
熄滅光。
意味著，顧慎失去了光明。
他們也失去了光明。
這個詭異的「黑雪山」，幾乎壓制了所有人的精神力，以及肉眼視力……在這裡，黑暗便是最致命的危險，根本不會有人想要陷身於寂滅永暗之中。
巴奎冷笑一聲！
自山頂離開之後，他們一路追尋著顧慎的「光點」狂奔，根本不擔心跟丟……可如今顧慎自熄「光源」，顯然是想斷絕視野，甩開自己一行人。
可惜！
他們自有手段！
「吼！」
隨著巴奎的怒吼聲音，七位追隨者身上，那一件件紋刻「鎮月圖桉」的制式大袍，在同一時刻，齊齊迸發出了絢爛的火光！
這一蓬蓬光火看上去比「熾火」要明亮得多，當然不是因為它們品質比「熾火」高。
真要評價品質，鎮月袍迸發出的光火，比起「凰焰」都要低好幾個等級。
但它的特殊之處在於，這是出自光明城的「神賜之袍」，與孟驍身上那件，有遙遠且不可斬斷的呼應。
一件主袍，可串聯許許多多件副袍。
自然而然，便形成「精神連結」！
作為副袍，照明當然不成問題。
一剎那。
黑雪山光芒大作。
巴奎在黑暗之中看清了那個不遠處的年輕身影，顧慎竟然在熄火之後，真的一步也沒有動……就這麼站在原地！
千米距離，迅速縮短！
鎮月副袍的那些光芒如海一般綻放，顧慎的眼前出現了一副罕見的白晝景象，他平靜看著雪山巍峨銀白的全貌，也注視著那七道朝自己全力飛奔而來的兇悍身影。
他沒有後退，也沒有閃躲……因為這是印證他猜測的時刻。
頃刻間。
黑雪狂涌，妖風四起！
一場不講道理的大雪，勐然湧來，一如先前的篝火雪潮，來勢無比洶湧，攔腰將迸發出無數光明的七人隊伍，直接淹沒。
他們觸碰了禁忌。
黑雪山，「鏡夢」降臨！
……
……
（ps：劇情緣故，不好斷章，今天晚上先發一章4k字的，明早還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