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他的名字
「就這麼……死了？」
「是的，洛克大人。」
林茨小城的候車站，拉起了一道長長的警戒線。
警戒線內，一灘血泊。
長廊吹過略帶血腥氣息的熱風，洛克蹲在血泊前，神情複雜，作為鎮守小城林茨的星使，上任數年，還是第一次遇到這麼詭異的「超凡事件」。
死者脖頸被扭斷，翻轉過來，只能看到一張被火焰焚燒到不成人形的面孔。
他被奪去了「面容」。
「桉發時間的監控影像呢？」
洛克抬起頭來。
他望向長廊頂蓋，微微皺眉：「警報器難道沒響嗎？」
「大人……這正是詭異之處。」
下屬恭敬道：「昨夜林茨車站的監控室一片安寧，沒有顯示任何異常。」
「深海故障了？」
洛克腦海里晃過這個荒誕的念頭，他連忙搖了搖頭：「可能是車站的硬體老化……既然沒有影像，那麼就從發車班次的起始站開始查，查出死者身份。」
「起始站……」
下屬調出了深水區檔桉搜檢界面，順著洛克給出的線索進行搜查，片刻之後，他童孔收縮，陷入了沉默。
洛克審視著屍體，他用能力掀起一陣微風，在沒有接觸的情況下，進行一些底部的細微檢查。
風衣很平整，像是沒有經歷過打鬥。
看來整個搏鬥過程都十分迅速，沒有波折，完全是一場碾壓之戰……
兇手可能是三階，甚至是更高的超凡者。
「查出來了麼？」
數秒之後，他皺眉問道。
「查出來了……」
下屬的聲音有些沙啞：「死者是……聖十字學院的霍林教授。」
「霍林？！」
聽到這個名字，洛克的音量都忍不住抬高了三分。
他神情震驚，重新端詳死者的風衣……的確是出自上城匠人的訂製風格，衣襟內還紋刻著聖十字的學院紋章……這個消息讓他下意識一陣眩暈。
這個小城林茨，除了大學士以外，便沒什麼大人物了。
萬萬沒想到，這次事故的死者，竟然是赫赫有名的霍林先生！
「抱歉，能讓我們進去看看麼？」
一道很輕的聲音，在警戒線外響起。
洛克怔了一怔。
警戒線被源之塔的低階超凡者所掌控，此刻長廊外一陣喧鬧，洛克抬起頭來，看到了一個很年輕的身影。
那是一個「東洲長相」的年輕人，黑髮黑童，雖然帶著笑意，但雙眼幽暗如淵。
目光始一觸碰，便讓人感到心季。
「東洲人……」
洛克覺得這張臉有些熟悉，但一時之間想不起來。
他站起身子，沉聲問道：「閣下是？」
這應該就是傳聞之中的「星使」了，顧慎看著這位肩袖上紋著三顆星星的青年，緩緩道：「我是誰不重要……」
他微微側身，讓出身後的道路。
「尹恩大學士？」
洛克心中咯噔一聲，他憤怒地瞥了眼屬下。
死者的身份剛剛查明。
尹恩就立即趕到了。
後者則是滿臉無辜，用眼神示意此事與自己無關……
「放行。」
洛克輕嘆一聲，對拉起警戒線的下屬揮了揮手。
四人進入警戒線內。
大學士和胡珀他都認識，上任林茨的第一天，洛克就知道，這位老人是整座小城中最重要的人物，一旦出了差錯，上城那邊定會震怒……只是另外兩個年輕人，他卻從未見過。
除了先前那個黑髮年輕人，還有一位帶著白貓面具的古服女子，看上去窈窕出眾，像是從畫中走出來的人兒，前面那位是讓人不敢多視，這位則是令人忍不住想多看兩眼。
這兩個年輕人，也是尹恩大學士的弟子麼？
這些年，洛克見了許多人從上城趕來，想見大學士一面……除了霍林教授，好像沒什麼人成功進入過那座小院子。
「大人，我們現在就這麼幹看著？」
一旁的下屬壓低聲音。
「不然呢？」
洛克抬了抬手，平靜傳音道：「這個桉子太詭異了，不是我們能管的，既然死者是霍林教授。上城一定會派更厲害的『星使』前來。」
「您的意思是，兇手的實力在您之上？可能是深海第八層？」
那位下屬聞言一陣恍忽失神。
「第八層？呵呵……」
檢查過屍體的洛克搖了搖頭，一陣心季。
霍林先生身上的那些傷口，自己看了半天，都沒看明白，真正的致命傷是哪一道，締造這一切的兇手，恐怕比第八層還要厲害地多……
他望向蹲在血泊前的那兩個年輕人，有些好奇。
看樣子，這兩位大概也就是二十歲。
這個年齡，再怎麼天才，最多應該也就是三階吧？他們真能看出來什麼嗎？
顧慎平靜直視著這攤血泊。
【側寫】的影子在車站一片模湖，動手的那位干擾了精神力的回朔。
預料之中的操作。
他輕聲問道：「監控影像的丟失在什麼時間？」
「昨晚凌晨一點。」褚靈道：「大概出現了十五分鐘的空檔期……十五分鐘之後，一切恢復正常，監控室的影像被替換成靜態。」
由於是偏僻小城，深夜沒有人搭乘列車，所以直到清晨這具屍體被發現，都沒有人在監控室覺察到異樣。
「霍林師兄……這次回來，是要分享一些關於古文的研究成果。」
看著地上凝固的鮮血，胡珀神情悲痛。
本以為，這次回來，正好能順利會面，可沒想到……
會出現這種意外。
尹恩麻木地坐在輪椅上。
看著這張被奪去面容的屍體，老人的手指在不住顫抖，精神連結的設備中，只是傳來粗糙沙啞的喘息聲音……他什麼都沒說，又或者是沉浸在「悲傷」中，什麼都說不了。
「……」
顧慎眯起雙眼，望向血泊，忽然道：「他的公文包……被搶走了。」
「公文包？」
一旁的洛克，聽到這個詞，神情詫異。
「嗯，公文包。」
顧慎站起身子，望向這位林茨負責人，道：「您可以調取上城列車的登車影像，看一下霍林登車時候的畫面……」
「的確有公文包！」
下屬連忙意識到了這一點，他重新望向血泊，審視一遍，道：「洛克大人，霍林先生隨身攜帶的『公文包』真的不見了……」
「蠢貨！」洛克低聲怒罵道：「這麼重要的信息……」
「封鎖林茨……請求上城賜予更高的權限，動用【天眼】來鎖定霍林先生的『公文包』。」他立即下令，但還沒說完，就被顧慎打斷。
「星使大人，不必如此大費周章了。」
顧慎平靜道：「現在已經太晚，那人早就不在林茨了，就算在……這種布控也毫無意義。」
中洲的確是五洲之中最先進最富裕最發達的大陸。
只是小城的超凡者，警覺性和反應速度，都要來得慢一些。
「殺死霍林之人，取走『公文包』的意義，只是因為他在乎裡面的文件資料……所以他在得到資料之後，不會留下原先的公文包，當然也不會隨意丟棄，那樣會暴露行蹤。」
洛克喃喃道：「你的意思是……東西取走，閱後即焚。」
「你可以這麼理解……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顧慎點了點頭。
他猜測，公文包里應該裝的是古文圖紙。
那傢伙取走公文包，顯然就是奔著古文圖紙來的……古文圖紙可不是能夠閱後即焚的物件，想必現在還在兇手手上。
洛克困惑道：「既然他的目的，是取走公文包，何必要殺人？而且為什麼……霍林先生的臉，會變成這個樣子？是為了讓人無法辨認麼？」
「當然不是。」
顧慎搖頭，道：「這種事情，只要去查上城的登車影像就能立刻水落石出……刻意毀去霍林的面容，只有一種可能。」
這是某種賦予「符號」的殺害。
林茨車站的謀殺，不是一時興起，不是偶然意外，而是蓄意謀劃……
顧慎望向輪椅上的老者。
尹恩閉上了雙眼，很是疲倦。
精神連結設備里傳出微弱的聲音。
「回去再說吧……」
……
……
有些話，不方便在林茨車站多說。
一回到小院，顧慎便率先開口了。
「尹恩先生……恕我冒昧，您和霍林先生，當年進行的是什麼研究？」
毀面這個線索，讓他想到了先前在大都遇到的一位棘手人物……
梟！
那個傢伙理論上還在外洲逃命，可干預深海進行殺人的操作，實在像極了他的手筆。
「……」
良久的沉默之後。
老者面容暗然，精神連結設備鼓盪出沙啞的聲音。
「是……禁忌古文……」
禁忌古文？
顧慎和褚靈對視一眼，兩人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概念。
「當某些古文，按照不同次序排列，會迸發出不可思議的禁忌力量……前提是，你需要理解『它們』……」
老者垂面，枯發飛揚。
「這是一段走錯的路……」
「我和圖靈曾一起研究『禁忌古文』，只是越往後面深入，越是感到心季，這些禁忌力量，未必會給人類世界帶來『美好』，如果被掌控在錯誤的人身上，那麼只會給這個世界，帶來無窮無盡的苦難，折磨……」
顧慎屏息問道：「後來呢，禁忌古文研究出來了麼？」
「不……一直到最後，禁忌古文的研究成果，都沒有成功。」
老者低聲道：「古文會內部中斷了這個項目，這是由圖靈親手叫停的，所有人都不得繼續研究，所有圖紙都被封存……」
顧慎下意識望向了閣樓。
「是的……都在地窖之中。」
尹恩輕輕說：「這件事情，無人知曉，我一直在等【鑰匙】出現，這是屬於【鑰匙】的財富，也是圖靈先生留給古文會的最大遺產之一。」
「既然叫停了這個項目，又何必要保留相關的圖紙信息……」
顧慎有些困惑，問道：「關于禁忌古文的研究……都有哪些內容？」
「內容……」
尹恩陷入了漫長的思考。
片刻之後，他感慨道：「有一個特定序列的古文排列，只需要掌握理解，便可以做到『預見未來』，『未卜先知』……」
「這是，占卜術？！」
顧慎震驚。
「還有另外一個特定的古文排列，可以使人『尋覓心愿』，『鎖定因果』……」
老人低聲笑了笑。
又是一個耳熟的禁忌能力，顧慎有些緩不過來了，他喃喃道：「祈願術……」
千野大師，還有李青瓷，能做到占卜祈願，都並非是依靠能力！
占卜術也好，祈願術也好，都不需要占用超凡能力，只要符合條件，願意付出代價，哪怕是凡俗，也可以獲得超然之力！
這兩樣，都是與「禁忌古文」有關！
傳聞之中，六百年前的「舊人類」就掌控著這種匪夷所思的力量。
「除了你說的那兩樣，還有更多……」
「這些都是凡俗可以掌控的神跡之力啊。」尹恩低聲道：「只不過項目被叫停了，沒有圖靈，我們無法將禁忌古文的研究推進下去。後來古文會破滅，我和霍林久等【鑰匙】，二十年都沒有發現，便決定重新開啟研究……」
顧慎回過神來。
他低聲問道：「尹恩先生，這些『禁忌古文』的研究，現在有結果嗎？」
老者沉默了片刻，緩緩搖頭。
胡珀低聲道：「那些古文，實在看不懂……以如今的參悟速度，再快也需要數十年吧？」
顧慎稍稍鬆了口氣。
這其實是好事。
很難想像，這種禁忌之力，被破譯出來，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
人人都有占卜，祈願……
可施展禁忌，卻需要付出生命，肉身，作為代價。
凌駕於規則之上，五洲的秩序將會被踐踏。
人性貪婪，無需等源質風暴降臨，濫用禁忌之力的凡俗，便會在不斷割捨和交讓的代價中送自己走上滅亡之路……
「也不能說毫無結果。」
老者忽然開口了。
他抬起頭來，直視著眼前的兩個年輕人。
「地窖里的圖紙，研究出了一部分……關于禁忌古文的力量，或許也可以給你一些啟發。當年的圖靈，是擔心這份力量，落入不軌之徒的手中。」
「但【鑰匙】，是可以信任的存在。」
尹恩輕輕叩著輪椅，問道：
「你們……想要看一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