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吹火
【舊世界】的環境很糟糕。
這裡充斥著破碎的粒子。
或許在六百年前，人類抵達五洲之前……這裡曾是一片靜謐之地，但如今，由於「黑洞」的侵蝕，巨壁之外的世界景觀，只剩下「傾塌」的渦流。
天邊的流雲不斷凹陷。
在這裡，肉眼所見，並非真實。
因為每一枚「黑洞」都具有不同的超凡特性，而這些特性沒有規律，很多現象都具有迷惑性，一旦走錯，便可能會喪命……調查軍團這些年的主要任務，就是儘可能摸索出一副巨壁之外的完整地圖。
十二人的隊伍，按照演練時的隊形，在【舊世界】的廢土之上「緩慢」前進。
這次任務，準備了充足的「源能燃料」，源甲內則是儲存了大量的營養液，以及壓縮食品。
大部分時間。
總控頻道里沒有聲音，這是專門用來應付調度指揮的共用頻道。
安靜，反而是一件好事。
這意味著「無事發生」。
顧慎的耳邊，只有風沙席捲，砸在面罩上發出的輕微碎裂之音，源甲面罩很好地屏蔽了這些雜音，他默默看著眼前浩蕩的白色沙塵，整個【舊世界】就像是一個緩慢死亡的「巨人」，而大地上隨風而起的，便是承載巨人痛苦的「嗚咽」。
在封鎖了精神力後。
顧慎感官上的感受，被放大了數倍，數十倍。
他踏上【舊世界】後，心中生出了一些複雜的情緒……熾火在額心緩慢搖曳著，平靜而悲哀地眺望著這段破碎的歷史，人類在自己的史冊中記載了自己征服五洲大陸的諸多榮光，卻沒有記載更久之前，敗逃流竄的狼狽過往。
誰都不知道，歷史背後的真相是甚麼。
只有踏上【舊世界】，才能明白……人類這個族群，究竟付出過多少慘痛的代價，經歷了多麼痛苦的萬里跋涉，才能抵達巨壁之內的安全世界。
相比於色彩分明的五洲世界。
這裡，只剩下了黑白兩色。
在極致的喧囂下，掩藏著的是極致的死寂。
因為真正的死亡，就是無聲且靜謐的。
這是一段孤獨的「旅程」，調查軍團每一個北出的探索者，都是孤獨的旅者。
「滋滋滋……」
即便在總控頻道之外，每一個人都擁有自己的私人頻道。
即便是精神系超凡者，也需要與人交流，來維繫自己的精神狀態……在漫長的要塞任務中，比起隨時可能出現的危險，更加恐怖的是長時間的「靜默」。
「喂喂餵……」
一道年輕的聲音響起，顧慎的私人頻道接收到了一個加入請求。
他往前方望去，看到不遠處主隊的前掠陣型中，有一個年輕人正回頭對自己揮手示意，透明面罩下明顯能看到一份誠摯的笑意。
顧慎記得這個年輕人。
李辰。
這次的任務，李辰是一個核心人物，他的【源之瞳】能夠幫助隊伍第一時間發覺危險。
最重要的是……【舊世界】是在「變化」的。
超凡力量，沒有規律可言。
相比於這片浩袤無垠的破碎之地，人類永遠是渺小的生靈，上一秒總結出的秩序規律，下一秒就可能被徹底推翻……如果說這是一片怒海，那麼拍向人類的浪花，時刻都在變化。
調查軍團的地圖，只能理論上規避大部分的「危險」。
一旦有「黑洞」發生了畸變。
那麼……就需要重新尋找新的規律，或者新的路線。
【源之瞳】對黑洞的勘探能力極強。
有他在，可以極大程度確保地圖的安全性。
顧慎同意了李辰的請求。
「顧兄，二隊有一個專門的聊天頻道，跋涉路上會很孤獨，大家都會在頻道里交流……我看你一直沒有進入，所以特地來問一問。」
李辰的聲音聽起來很溫和，很有感染力。
這是一個陽光開朗的小伙子，雖然實力沒有抵達第三階，但他的能力卻已經足夠優秀，在北洲能夠取得「認可」的超凡者，沒有一個是等閒之輩。
顧慎的視力不錯。
他看到，李辰對自己挑了挑眉，邀請道：「要加入嗎？」
顧慎笑道：「不好意思……我可能不太擅長應付這樣的場景。」
「沒關係。」李辰也笑了，「回頭看看，隊伍最後面的那個傢伙。」
顧慎回過頭。
副隊的最後方，有一個沉穩的男人，負責殿後。
蘇河。
這個位置其實並不簡單，除了收尾，還需要負責完成「數據採集」的基礎任務。
每一次調查軍團的出行，都將進行大量的「數據採集任務」，就拿這次迷宮任務舉例……最重要的事情固然是探索峽谷路線，但這一路上的「地圖」的變化，以及超凡源質的流動，分布，都是有用且重要的訊息。
這些，都是【舊世界】的資料！
這一次的任務訊息，決定了下次的出塞安排。
所以……才有了被調查軍團奉為第一鐵律的那句話。
「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而數據採集的完成度，某種意義上……就是下一次任務出行的安全度。
除此以外，在遭遇特殊情況，且隊長判定無法解決的情況下，調查小隊會選擇原路返回，而隊伍中最危險的兩個位置，就是最前方的「衝鋒位」，以及最後方的「殿後位」。
一般而言。
隊長會在最前方，而副隊長，則是負責殿後。
顧慎看著那個沉默寡言到極致的男人，有些訝異地問道：「蘇河……也加入了聊天頻道？」
「當然。」李辰大大咧咧笑道：「大部分時候……他是不說話的，不過潛水也好，大家知道他在，心底會踏實許多。」
下一刻。
他發送了一個邀請。
顧慎選擇了「同意」，下一刻，耳旁那個冷寂的世界，忽然變得鮮活熱鬧了起來。
「老莫，我忽然想起來，你上次在對抗訓練跟我打賭的事情……願賭服輸，你說要給我介紹一個妹子的，妹子在哪裡？」
「我說你小子，能不能有點出息？別老惦記妹子，好歹是咱們調查軍團二隊的精銳，才出了幾次要塞，拿了幾個榮譽，就想著兒女情長的事情，等你拿到軍團長頒發的『一級獎章』，還怕沒有妹子？！」
「呸，一級獎章，那玩意兒是活人能拿到的嗎？你不會準備扎個紙人燒給我吧？」
「紙人太寒磣，真有那一天，哥一定借錢給你買個矽膠款的燒了。」
一陣大笑。
顧慎默默抬起頭來。
遠天的穹頂是坍塌的渦流，破碎的粒子，以及飛舞的碎石，黑白相間的雪屑。
聊天頻道內一片歡快，像是一瞬間來到了某個氣氛火爆的地下酒館，跋涉在廢棄舊土上的旅者們，空氣面罩內沒有酒精，卻甚是歡樂。
只要跟正確的人結伴，那麼多遠的路都不孤獨，孤獨是什麼？孤獨就是一種可以咀嚼的精神食糧，閒來無事嚼一嚼。
默默聽了半晌。
顧慎覺得這幫傢伙，比自己想像中有趣。
在秩序坍塌的【舊世界】上，一群糙老爺們聚在一起嘮嗑，還真是一副……不可思議的景觀。
「顧兄，這幫傢伙們的用詞可能不太文雅。」
幾分鐘後，李辰的聲音再次在私人頻道響起。
他一直在觀察顧慎，在他心中這是和蘇河一樣沉默寡言的傢伙，看上去斯斯文文的樣子，大概率不會適應北洲的語言習俗。
他有些謹慎地開口。
如果有一天，聊天頻道里的內容遭遇公開，那麼一句話應該會被【屏蔽】一半，其中蘊含的某些稱謂以及語氣助詞實在不雅。
「如果這就是他們的正常水準，那麼……還算是有文化的。」顧慎在心中默默開口。
跟宋慈比起來……
這幫傢伙，算是有素質的了。
「老莫，願賭服輸，不要甩賴啊，幫老子洗一個月內褲，不過分吧？」
「加我一個，妹子我就不要了，說起來，我攢了一個月的襪子，還在隊裡……」
顧慎聽著聊天頻道里的消息，忽然問道：「他們一直在聊賭注……這是怎麼一回事？」
莫宏義似乎跟很多人打賭，都賭輸了。
「啊……」
李辰有些不好意思，「你那天要求參加日常訓練，老莫開了個賭局……賭你跟不上咱們的訓練，現在的情況你也看到了，他輸得很慘。」
顧慎聞言，輕輕笑了一聲。
原來如此。
賭自己跟不上訓練……那的確是輸得很慘啊。
這幾天的調查軍團訓練，顧慎全部完成，而且完成地十分順利，對他而言，封閉精神力就是一種「極限修行」，跟隨這隻精英隊的日常訓練，能夠讓自己更好的感知。
也更好的運用「肉身」。
這幾天的訓練，還是頗有收穫的。
只是沒想到，二隊裡有很多人支持自己，看上去只有老莫一個人輸。
顧慎輕聲一笑之後，整個聊天頻道陡然安靜下來。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現在正處於公眾頻道之內。
所有人這才發現，頻道內有一個新人加入了。
「顧……顧慎？」
莫宏義愕然回頭，這個年輕人的存在感實在實在很低，幾乎和蘇河一樣是「隱形人」，沒有人提起，大家都忘了還有這麼一號人物的存在。
「小李拉進來的。」
便在此刻，一道冷漠的聲音響起。
蘇河輕聲說道：「已經進來好一會了……」
聊天頻道內短暫地沉默了一小會，然後便是一陣笑聲。
顧慎看著自己面前炸開的「私聊申請」。
原來剛剛的寂靜和孤獨……
都是假的。
只是因為自己沒有被大家想起來啊。
他全部同意，私人頻道里頓時響起了一道道問好之音。
「顧兄！我是祝霄，喊我老霄就行！」
「小顧兄，我是主隊張凝，祖籍也是東洲的，只不過是偏僻的苔原區，話說長野的事情我可聽說了……你可真牛逼壞了！」
而諸人的注意力，很快被公眾頻道內的發言拉回。
沉默寡言的蘇河又開口，道：「沒記錯的話，你說顧慎能堅持下來，你會蹲下來給他舔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