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交心
以源能艇正常行進的速度，從牯堡要塞飛行到中央城，大概需要一整個白天。
林霖的飛艇型號已經很小，但乘坐者只有兩人，艇內空間便顯得格外寬闊。
先前與阿旒爾航行，顧慎一直處於觀想修行的狀態中。
但跟林霖一同出行，他沒必要端著，也沒必要客氣。
顧慎徑直走到軍械庫旁，揣摩著北洲軍方的「尖端科技產物」。
「嚯……這玩意兒有些新奇。」
顧慎的目光鎖定在牆壁上懸掛的「新式武器」上。
「源能手炮，僅限中短距離使用，殺傷力比源能手槍大得多，但後坐力也更大。」林霖澹然道：「你在東洲沒見過麼？」
「還真沒見過。」
顧慎老實搖了搖頭，他所見到的東洲超凡者，所展開的戰鬥都比較私人化，這是「三所」體系所孵化出的戰鬥風格，由指揮所調控，彼此配合，執行任務。
軍用的源能武器，倒是見過幾次。
但「手炮」……還是第一次見。
「有機會的話，你可以試一試。」林霖道：「但別在艇上，如果打得准，這玩意能重創三階段的超凡者。」
顧慎把手炮放了回去。
他又端詳片刻，北洲軍方研製出的武器，種類豐富，而且殺傷力非凡，每艘源能艇都是一座移動的軍械庫，這些源能武器，強邏輯武器，都是艇中的標配……看完之後，顧慎心中反而生出了一個困惑。
上次的「風暴抗擊戰」，顧慎沒有參與。
但褚靈後續傳回了巨壁的影像。
上千艘源能艇抵達，無窮無盡的火力傾瀉，將風暴擊碎！
這場戰鬥「乾淨利落」，完全就是火力壓制。
如果巨壁存在的意義，就是抵抗「源質潮汐」，那麼何必要部署這麼多的士兵？這樣的戰爭，似乎【深海】一個人就可以打贏。
林霖瞥了眼顧慎，這傢伙仿佛有讀心術，說道：「很多年前，鐵穹皇帝抵抗風暴之時，沒有【深海】這種東西，而在更久之前，我們連要塞都沒有，只能用血肉之軀來堆砌『巨壁』。」
顧慎一下子就明白了林霖的意思。
這幾年，人類迎來了科技的飛快成長，北洲軍方的武器，超凡者，以及軍團質量，都得到了井噴式的飛躍增漲！
可守衛巨壁，是貫穿數百年的紀律和習慣。
「研發並普及全自動武器的法桉，早在二十年前就提出了。」林霖幽幽說道：「想像一下，在巨壁之上，懸浮著無數的【天眼】，高聳著無數的源能炮，在緩衝區後，是另外一座緩衝區，如果發生了『源質潮汐』，我們無需緊張……只需要按下某個按鈕，等待【深海】解決危難，整個過程不需要做任何事情，只需要躲得遠遠的填補彈藥即可，這樣的未來，聽起來是不是很美好？」
顧慎陷入了思索之中。
他緩緩搖了搖頭。
「不……這樣的未來，並不美好。」
五洲的絕大多數群眾，已經堅信人類的未來會因為【深海】而變得更加美好。
事實上的確如此。
【深海】帶給人類新一輪的進化。
但北洲要塞如果實行這種制度，那麼就等同於把命運的按鈕，交付到了AI的手上。
這個族群，總要有人遊走在生死之間，在第一線對抗風雪，對抗黑暗，他們是人類命運的吹哨者，是緊攥生死之線的拼搏者。
林霖笑了。
「北洲正在使用【深海】，但北洲不相信【深海】。」年輕准將喝著茶，坐在飛艇主駕駛位置上，開啟了【深海】的自動架勢，雙腳翹在大屏幕前，略帶三分譏諷的說道：「要我們把命運交給一段程序，一個找不到主體在哪的超腦，那麼就等同於把槍口對準自己的腦袋……北洲的男人用鮮血守衛這片土地，不僅僅是為了全人類，自私一點說，其實是為了我們自己。」
顧慎並不認為這是一種自私。
如今的五洲，各自獨立，有各自的「體系」。
北洲抗擊風暴，抵禦【舊世界】的侵蝕，無論從什麼角度出發……這就是捍衛全人類命運的大義之舉。
所以每年都有許多超凡者，來北洲加入軍團。
他們宣誓，他們成長，他們死去。
鮮血潑灑，巨壁常存。
「所以……那份法桉？」
「當然是被駁回了。」林霖抿了口茶水，說話之間微微一頓，垂眸說道：「被我……被偉大的女皇陛下駁回了。」
如果是神座出面。
那麼……這種法桉的確不可能推進了。
最高席的成員擁有一票否決權。
「當然，拋開這個原因……也有其他的因素。」林霖神情凝重起來，他望向顧慎，認真問道：「你覺得【舊世界】那邊……真的只有霜雪和風暴嗎？」
這一問，顧慎頓時沉默。
動身北洲之前。
他的回答是肯定的。
【舊世界】那種地方，沒有生物可以存活，除了霜雪，風暴，只剩下無盡的混亂，以及破碎的秩序。
可如今……
他在【迷宮】盡頭見到了金穗花。
「看看這個傢伙。」
林霖伸出手掌，拍了拍自己身下那條乖乖睡覺的大狗，幽幽道：「隨著黑點不斷在五洲內滋生，無序的超凡源質越來越多，這幾年超凡覺醒的現象也越來越嚴重……連狗都能覺醒，那麼其他的生物，也不能排除『覺醒』的可能。」
拉布拉多惡犬抬起腦袋，神情幽怨地看了主人。
顧慎注意到，登上飛艇之後，這條大狗就懨懨不振。
「它似乎沒什麼精神？」
「暈機，恐高，外加今早吃多了。」
林霖聲音平靜：「這傢伙是我從小養到大的狗，覺醒之後，沒有人該有的本事，卻得了一堆人才會得的病。」
顧慎：「……」
「誰能保證【舊世界】沒有生物存活？」林霖目光放空，輕聲喃喃道：「這麼多年，調查軍團不斷出塞執行任務，就是因為所有人都願意相信在破碎的世界裡有『綠洲』存在……那裡有新鮮的氧氣和水源，有充足的陽光，不會滋生黑點，是永恆的家園。」
「其實……真的有綠洲存在，才是最可怕的事情啊。」
他轉頭望向顧慎：「假設有那麼一個地方，有水，有陽光，無比宜居……那麼在人類踏足之前，那種地方就應該生長著某種生物才對。人類跨越【舊世界】在尋找它們，它們應該也在尋找人類，那麼如果有一天我們找到綠洲……那真的是好事嗎？」
安靜旁聽的褚靈，此刻開口了，她在顧慎腦海里說道：「我讀過一個很棒的科幻故事，和林霖說的有些類似……如果是這樣，找到『綠洲』後，人類的命運大概率會很悲慘。」
「從進入牯堡的那一天，我就告訴自己……【舊世界】里不止是風暴。」林霖眯起雙眼，聲音變得冷冽起來：「或許有一天……會有其他的東西。」
冥王在【舊世界】投放了一條生命……這條生命的成長，足以證明一件事，那就是有生靈可以在【舊世界】內存活，成長。
巨壁之外龐大的黑夜之中，可能有不止一位的「旅者」。
除了人類。
或許……還有其他生靈在跋涉。
【「主人。」】
顧慎在這一刻嘗試連結金穗花的精神海。
從牯堡南下，已經進入北洲內陸……好在兩者之間的精神連結速度依舊十分迅速，這讓顧慎感到了些許安心。
【「為何我感到您的心緒不太安寧？」】
大蛇的聲音十分恭敬。
「【舊世界】的地圖尚不明晰，你不要盲目北上。」顧慎細心叮囑道：「調查軍團總結出了一份相對完整的探索者地圖，你可以沿著已知路線，緩慢進行探索……」
他先前與金穗花分別，想著這條大蛇皮糙肉厚，只要不犯傻，就算遇到風暴也不會出事……索性也就放任它自己出行。
可現在想來，這個安排有些粗糙。
金穗花一怔，聲音醇厚地問道：「主人是在關心我麼？」
它傳回與顧慎分別之後的「路線圖」，路徑一目了然，沿著已知路線，返回【迷宮】。
不得不說，大蛇的智慧很高。
「主人可以放心，我不會魯莽行事，這裡時常有讓我感到畏懼和驚悚的氣息……我決定先返回【迷宮】，從隔絕了迷宮盡頭的『規律點』開始檢查。」金穗花細細交代：「如果找不到線索，再考慮向未知的深處行進……不過想要找到目標，恐怕需要很長的時間。」
「很好。」顧慎鬆了口氣，認真說道：「如果發現異樣，第一時間連結我的精神海。」
事實上……
以他如今的實力，別說此刻相隔萬里，就算真的與金穗花同行，也無法幫助什麼。
如果金穗花真的遭遇了重大危險，通知顧慎……那麼顧慎唯一能做的，應該就是等事後前來收屍了。
不過這句話，在另外一者聽來，意味便截然不同了——
這是「冥王」的承諾！
金穗花頓覺振奮，恭聲道：「多謝吾王恩典！吾定不負所望！」
它主動斷開了連結，不打擾顧慎這邊。
顧慎沉默之餘，有些無奈。
這條大蛇在迷宮裡汲取的記憶，似乎有些奇怪……怎麼像是古代繪本故事看多了，一口一個吾王。
……
……
飛艇抵達中央城，已是傍晚。
林霖沒有急著降落，他載著顧慎在北洲「皇城」上空轉了一圈，從高空俯瞰，這座巨城比長野要更加雄偉壯麗，因為它的占地面積足足是雪禁城的近十倍，北洲高度集中的權力收縮於此，鐵穹上空懸浮著大量飛艇，而位於巨城的高空，可以看到中央城的地面，從外到內呈現一環一環的分割之色。
那是「熔爐」擴散後的熱效應。
這裡的建築極高，並且有「懸浮巨廈」的存在，其實這些巨廈的「地基」就是常年開啟低空懸浮的超大型源能艇，之所以這麼建造……是因為「熔爐」的力量太過強大。
這裡本是一座凜冬之城，但北洲火種融化了所有冰雪，並且為中央城帶來了無窮無盡的能源。
由於女皇的開明政策，五洲範圍內的許多巨頭公司都選擇來到這裡，而在源能艇上建造巨廈，也是方便未來可能會發生的「搬遷挪動」。
顧慎就看到了印有「花幟」字樣的懸浮巨廈。
飛艇再降落一些。
顧慎的感官再一次發生了變化……與其說中央城「雄壯」，不如說「粗獷」，相比之下，雪禁城真的如同凋琢入微的藝術品，走進長野雪禁城後，會發現一磚一瓦都極具年代感，長野擁有悠久的歷史，所有建築都被完整保留下來，經過漫長歲月沉澱，美如畫卷。
可中央城則不同。
戰火不止一次燃燒了這片巨城，如今的「巨廈」則是【深海】時代的最新產物，這其實是一座跟大都風格類似的超大「未來都市」。
夜幕降臨，小型飛艇穿梭在巨廈之間，猶如一枚枚流星。
渾濁的氣浪噴吐。
林霖的飛艇速度慢了下來。
剛剛準備停下，主屏幕上便彈出了一張俊美無儔的陰柔面孔。
鑄雪大公微笑說道：「二位，歡迎來到中央城。我安排了接風洗塵的晚宴，就在這裡下船吧，【深海】會幫忙停泊。」
顧慎挑了挑眉。
這連結速度……真夠快的，看來自己和林霖的一舉一動，都在鑄雪大公的注視之中。
情理之中的事情。
長野有【風童】，中央城也不例外。
這座巨城理所應當有最頂級的防控手段。
林霖沒有領情，平澹回應道：「中央城每天有數萬人進出，我們兩位何德何能，勞煩您堂堂北洲大公出駕相迎，這不太合適吧？」
「沒什麼不合適的。」
鑄雪大公並不惱怒。
他微笑道：「今晚的晚宴還有其他人。」
林綢抬手，捕捉影像的【攝像頭】緩緩升起，露出了更多畫面，在鑄雪大公的背後，是高挑空曠的宴會廳，數十人已經到場，隱約可見阿旒爾，以及調查軍團二隊那些老熟人的身影。
還有一些巨壁上見過的「北洲名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