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味道還好麽
那晚,清歌一個人在黑暗中借著手機的光線找了許久,都沒有找到。就如沈穆廷說的,在他心裏,那張承載著他們往事的舊照片,隻是一個廢物,是那麽的不堪。
她在樓下客廳裏坐了很久都沒有上樓,夜色以深,傭人已經下了班,沈家長輩們都已回房休息了。偌大的客廳裏,隻有她一個人。初夏的風穿過沒有關的窗戶,呼呼呼的往裏灌,清歌隻覺得渾身發涼。
二樓,沈奶奶的房間裏傳來咿咿呀呀的戲曲聲,尖細柔婉的女聲唱道:“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樓下的清歌與樓上那人都保持著默然,兩人皆懷揣著自己的心事,隱於黑暗的角落中,誰都不允許誰來侵犯。
回到沈宅後,兩人又都陷入自己忙碌的工作中,兩人出門回家的時間都是錯開的,因而難得遇見。不知道是偶然還是有意。即便偶爾周末,兩人在這偌大的房子裏巧遇,也都會避開對方,宛若病毒一般。
直到有一個周末,沈宅來了一位不速之客——沈母,覃婉。
覃婉明麵上是說兩個年輕人不會生活,她作為長輩有空才來照看照看,如此一說,沈穆廷也不好反對,便隨她去了。
三個人的餐桌上,覃婉再次提起了那個老生常談的話題。
“我覺得你們還是應該趁現在年輕趕緊要個孩子,你們要為老人家著想,奶奶年紀那麽大了,早早抱上重孫不是皆大歡喜嗎?”
“清歌身體弱,要多補一補,我從市中醫院老中醫那裏開了幾貼中藥,穆廷你也跟著補補,啊!”
清歌忙打著哈哈:“媽,又讓你麻煩了。”
沈穆廷眼皮都不抬一下,一聲不吭地吃飯。而覃婉的話落在他耳裏,完全成了耳旁風。
覃婉看著他這個冷冰冰的,油鹽不進,不拿她的話放在心上的樣子就來氣,沈奶奶不在,也沒人維護他,正好她就借這個機會發作了。
她猛地將筷子“啪”地一聲砸在桌子上,愣是把正在夾菜的清歌嚇了一跳,剛夾好的一塊骨頭又落回碗裏,砸出一大圈的水花。她尷尬地咬著筷子,也不敢再夾了,垂頭屏息凝神地聽著接下來的動靜。
沈穆廷見母親大動肝火,眉頭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然後抬起頭,眼神漠然地看向覃婉,白皙修長的手指頓在筷子上,一動不動。薄唇緊緊抿成一條線,下頷角的弧線緊繃著,從清歌這個角度看過去,都可以發現他的不滿。
覃婉迎著他的視線,緊緊盯著兒子,聲音裏都透著怒火:“我知道你還對那個程之素戀戀不忘,到現在都不放棄尋找她。可是,你想過清歌的感受嗎?她才是你的妻子!”
清歌聞言,心裏咯噔一聲。
原來,他一直都在找程之素,即便兩年的遙遙歲月,那程之素杳無音訊,他都依然再找她?不曾放棄?那是不是意味著,有朝一日,她回來了,就不再有清歌的容身之地了?
想著,心裏突然一陣陣抽痛,她又莫名想起了那躲起來的六年,那卑微地逃往國外的六年,那樣昏暗的她不願再想起的日子,艱難無比的日子。
那六年呢,他在故鄉,姻緣美滿;她在異國,六年孤苦。清歌好幾次都好想問問他,她沒有消息的那幾年,他是不是也曾在午夜夢回的時候想起過她,是不是也曾試著找過她。
可是,她不敢問啊!這個答案在她心裏早已經是昭然若揭的,再去詢問,不過是自取其辱。
她,阮清歌,不過是他須臾二十幾載人生河流中的一葉扁舟,飄飄忽忽遺失後,他甚至都不會察覺。與她有關的事,他能記得幾何,大概都忘了吧。抑或者說,他從未放在心上,從來就無心去銘記。
然而,他接下來的話更是令她呼吸一緊,心髒微縮。
他不緊不慢地說,他看著覃婉,話卻是說給這兩個女人聽的:“是,我忘不了之素,你們忘的了嗎?若不是媽你苦苦相逼,若不是阮家,之素會不告而別,杳無音信?你怎麽還敢提起她呢?”
“你!”覃婉見兒子用這樣斥責的語氣同自己說話,頓時氣結,蹭地站起身來,手指顫抖著指著沈穆廷,“你倒把問題都推到我們身上來了!那女人若真的愛你,遇到一點問題至於兩年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說完,她撫著上下起伏的胸口,臉色氣得通紅。清歌忙扶著她,自始至終不敢出一聲。
沈穆廷眸子裏已經結了寒冰,他冷聲一笑,站起身來,寒眸瞥了清歌一眼,繼而邁腿朝二樓走去。片刻,傳來劇烈的關門聲。
覃婉氣得幾乎要斷氣,清歌扶住她,輕拍她後背,不住地為她順氣,安撫道:“媽,你別生氣了,氣大傷身。他也是一時衝動,口不擇言。”
不知道是不是清歌的聲音太過柔和,覃婉也慢慢平複下來,她拉住清歌的手,歉疚地說:“這些年,他都怎麽對你的,我們都看在眼裏。你還總是替他說好話。唉!這孩子怎麽就這麽執拗呢?再怎麽說,你們也是一塊兒長大的,他怎麽就不能念點舊情呢?唉!”
清歌依然默不作聲地輕輕拍著覃婉的後背,她低垂著頭,鬢角有幾縷碎發飄落,正好遮擋住了眼底的落寞與黯然。
畢竟是自己的兒子,覃婉與沈穆廷置了一下午的氣,差不離也快消了
晚飯過後,她硬生生地把清歌拉到廚房裏,逼著清歌喝下一大碗黑乎乎的,苦澀的中藥。順帶將另一碗同樣的藥交給清歌,催促著她給沈穆廷送到書房裏去。
清歌再三猶豫:“媽?還是不要麻煩他了吧,他再工作。”其實,她心裏有預感,她若是端著這碗看不出成分的令人崩潰的藥進他房間,要麽會被他視為無物,要麽冷臉相向,或者,會直接把她轟出來,這也是有可能的。
“工作再忙,這藥不就是一口悶的功夫,耽誤不了多少時間的,啊,乖,快去!”覃婉對她的糾結與拒絕置若罔聞,兀自在身後督促她上樓。
清歌已經不知道該用什麽語言來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了。她苦著一張臉,懷著一顆忐忑的心推開了沈穆廷的房門。
他正在房間裏看書,聽見門口的動靜,他抬眼看了一下,然後又不動聲色地低下了頭。
清歌端著那碗黑乎乎的藥,腳步扭捏,小心翼翼走過去,說:“這個……媽叫我送過來的,你喝了去吧!”
聞聲,沈穆廷抬頭與她對視,眼神裏波瀾不驚,瞥見那碗看起來就讓人不好受,還散發著濃重的怪味的藥,他下意識地皺了皺眉,眉心突然發痛。
“你不要告訴我你真把這種不明物喝下去了。”沈穆廷嘲諷地看向清歌,嘴角又是一抹鄙夷。
“……”清歌在思考自己該怎麽解析他這句話,還不知該如何作答。
沉默了一會兒,清歌再三斟酌自己的用語:“其實它就是看起來比較恐怖,味道也沒有想像的那麽糟糕。”
然而,她心裏卻在暗自腹誹,哪裏不糟糕,簡直是糟糕透了,不能再糟糕下去了好吧?
“我不會喝的。”沈穆冷聲拒絕。
“呃……你還是喝了吧,媽媽熬了很久,挺辛苦的。倒掉很可惜的。”
“你喝!”
“我剛才已經喝過了,你就喝掉吧,就一口氣的功夫。”清歌舔了舔嘴唇,秀麗的眉不知不覺擰成了一個結。
就在這時,沈穆廷已經倏然起身,他慢步走到清歌麵前,雙目死死盯著她,稍稍彎下腰,與她平視,:“阮清歌,你就這麽想為我生孩子?”說話間,他熾烈的男性氣息縈繞在清歌鼻息間,清歌猛地一個激靈,向後退了幾步。
“你不喝就算了,一言不合就人身攻擊算什麽?”清歌已經料定,自己再在這兒待下去,那些惡毒涼薄的話語一定會從他涼薄的唇中逸出,狠狠地羞辱她。
這世上,能傷人的不隻有武器,還有語言。
然而,沈穆廷卻當著她麵端起了那碗依然冒著熱氣的中藥,悶聲喝了一口,清歌睜大眼不可思議地看著這一幕,深度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
就在她回過神之際,他突然一把握住她柔軟的腰際,將她逼近自己,然後木著臉吻向清歌的唇,將苦澀的中藥渡進她的嘴裏。
清苦的滋味瞬間蔓延開來,清歌拚命掙紮,死死咬著牙,不讓他有任何可乘之機,那人也不著急,含著那口藥,狠狠對著她的嘴唇一咬,清歌吃痛,遽然張開嘴,於是那口藥終是進了清歌的嘴裏。
棕黑色的藥順著清歌嘴角流下,打濕了胸前的衣襟,她一把推開作惡的沈穆廷,憤憤地瞪著他:“你是不是有病啊?”脆生生的聲音在這朗闊的空間響起,清歌聞聲,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狠狠地擦著嘴角,眼裏火光直冒,看著麵前這人的臉,恨不得死死撓過去!
真是,真是,太惡劣了!太可惡了!太惡心了!
小時候看八點檔的一些苦情電視劇,總會有男主或女主為自己的愛人用嘴喂藥,那時候隻覺得無比浪漫,她還感動的涕泗橫流。那時阮清遠就挖苦她:從小就受這些腦殘劇的荼毒,你也是不得了噢哦。清歌隻是一個白眼過去,並不以為意。
如今,這種戲碼還發生在自己的身上,她隻覺得全身惡寒,她又沒暈死過去,有必要這樣喂藥麽?
那作惡者看她氣得滿臉漲紅的樣子,心情卻一陣大好,他邪邪一笑:“味道還好麽?”
說完,又立刻變了臉色,端起剩下的藥,快步走向衛生間,然後清歌便聽到了一陣劇烈的抽水聲。待他出來時,那隻白色的瓷碗已經空了,隻有邊緣還沾著些許藥汁,順著內側,直滑向碗底。
清歌對他這種莫名其妙的迅速轉變的行為已經見怪不怪了,隻是冷冷地看著他。
他將空碗交到她手上,薄唇一勾:“你別再妄想生孩子了,這是不可能的。”
清歌靜默了片刻,輕輕一笑:“沈穆廷,你難道是生育無能?害怕我發現?”語畢,便拿著那隻碗,悠然走下樓。
沈穆廷看著那女人挺直的脊梁,眸子裏都冒著火,麵色森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