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膽小鬼（六）
“追！他們往山上跑了！”
“那個臭三八竟敢愚弄我們，被抓住直接打死！”
“沒錯，要將外人全部趕出這個村子！”
“……”
茜洛通過賣隊友成功突圍後往山上跑去，還帶著一個小拖油瓶。當然她也知道論熟悉程度自己比不過這裏的村民，所以在最開始就藏在了路邊的灌木中，看著他們一大群人浩浩蕩蕩地衝進了山裏。
“真夠誇張啊，十幾個成年人對一個小孩喊打喊殺的，”茜洛躲在灌木叢裏，看著村民興師動眾的模樣久久無語，鬆開被她死死捂住嘴巴按在地上的維廷，語氣透著些許揶揄，“有點好奇你小子做了什麽壞事。”
“……”
“又什麽都不說，難道是心虛了。”茜洛看了眼低垂著腦袋的維廷，他頭上沒有出現獸耳，也就是說他現在挺冷靜的，真搞不懂他的恐懼點在哪裏，換做是自己被十幾個人追打……不敢想象。
“算了，還是走吧。”沒有過多追問，茜洛拉起維廷就要往山下走去，隻是剛邁開腳步就停了下來疑惑地回頭看著他，後者沉著一張小臉沒有要動身的意思，“你又怎麽了。”
“這話應該由我來問，你是怎麽回事！我之前可是推了你下斷崖，別說你忘了！”就算繃緊著臉蛋瞪大了眼睛，維廷這小身板也沒有絲毫威懾力，他努力地想將自己的手抽出來，但茜洛握得很緊，那掙紮無果的模樣讓他看上去隻是個在鬧別扭的小鬼頭。
“當然記得，我現在身上還痛著呢，臭小鬼。”捏緊了那瘦小的手掌，茜洛麵無表情地俯視著維廷，道：“但有事找你可不是借口，私人恩怨我會在工作結束後清算，在那之前你就閉嘴跟我走。”
“還有，”想了想，茜洛抬手擰了一下他的臉蛋，笑得有點惡劣，“別那麽沒有禮貌，要叫姐姐。”
“你才不是什麽姐姐，你這個女裝男！”
“真有勇氣啊，”茜洛笑容燦爛眼神陰測地盯著維廷，掃過他的頭頂，道：“你最好一輩子不要露出獸耳，不然我就把它割下來，反正我是個獸耳控。”
“嚶——！”
“……那時我以為你是在騙人，”小吵小鬧過後，維廷看著兩人相握的手，開口道：“那個男人就算站在身旁也感覺不到一點氣息，根本沒有辦法靠氣息去判斷他是否存在。”
“是嗎，畢竟那家夥是風，也沒有什麽好奇怪的。”茜洛的鼻子可沒有維廷那麽靈敏，況且也不是很理解他在說些什麽，不過她被推下斷崖的間接原因是楓這點倒是理解得很清楚。
“管他直接原因還是間接原因，罪魁禍首都是你就對了。”茜洛側頭瞥了維廷一眼，對方低著頭表情看上去有點陰鬱，說不定根本沒有悔過的意思，正在盤算著怎麽甩掉她。
“你現在一點也不害怕嗎，就算是小孩子，做錯了是還是要接受懲罰的。”茜洛半是試探半是恐嚇地說著，她是覺得看不到那對獸耳挺可惜的。
“你一點也不可怕。”維廷搖了搖頭，有些事他其實很清楚，如果他真的想甩掉茜洛，掙脫她的手簡直輕而易舉。現在，是他自己想要跟在她身邊才對。
收回視線，茜洛的語氣聽不出情緒，“聽上去真不愉快，感覺自己被派了好人卡。”
他們並沒有往山上跑多遠，不到五分鍾兩人就回到了方才突圍的那個地方，但此刻這裏空無一人，在被當成工具開道後也不清楚楓怎麽樣了，他不可能一個人先離開，更不會被村民抓起來當人質。
“那混蛋，該不會是躲在暗處看熱鬧吧。”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在衣服上暈開細小的水跡，茜洛抬手撥弄了一下快要濕透的頭發，低頭想對維廷說些什麽時，一顆小石子砸中了她的後腦勺。
“……”
大人走了留在村裏的還有小孩，茜洛捂著後腦回頭，巷口站著幾個比維廷大不了多少的小鬼頭，拿著石頭跟小木棒戰戰兢兢地看著他們，一旦對視後就會變得更加地驚恐。
茜洛實在不明白，作為實施暴力的一方，他們這種恐懼的目光是怎麽回事，既然膽子那麽小就在家好好待著，出來湊什麽熱鬧。“所以說這到底是怎麽了。”踏出一步將維廷擋在身後，她現在鬱悶得很，這種無緣無故就被敵視的感覺。
“外來人，這裏不歡迎你們，快給我滾出去！”
“小心！”
“砰！”
三種不同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茜洛被維廷推了一把，回過頭去，橫在兩人之間的是一把鋤頭，而揮舞著它的則是一個年齡目測八十以上的老漢。見此，茜洛皺起了眉頭，維廷也因受到驚嚇那對獸耳冒了出來，見她看了過來不由得捂住了它們，在瑟瑟發抖地後退。
“不要割我耳朵！”
——現在是擔心那個的時候嗎，小混蛋！
“我說大爺，鋤頭揮得那麽好，你是想挖誰家的牆角呢。”看來茜洛的威脅要比維廷大，不管是小鬼的石子還是老人的鋤頭，一個兩個都衝著她來是想怎麽樣。
“別傻站著，趁現在快跑！”躲開那不成氣候的攻擊，茜洛拉起呆愣在一旁的維廷就跑，這小鬼之前還挺機靈大膽的，但沒想到現在卻畏縮了起來，小臉變得極其蒼白。
“小鬼就是小鬼，關鍵時刻掉鏈子。”轉身一把抱起魂不守舍的維廷，正當茜洛想站起來時他卻開始劇烈掙紮，不停地推讓著，“別鬧了，就你這小身板還想自己跑不成！”
“不是！快看身後啊！”在耳邊大吼大叫的維廷讓茜洛有一瞬間的耳鳴，她回過頭的同時下意識地把維廷按在了懷裏，眼眸倒映著在眼前迅速放大的陰影，還沒來得及看清，額頭就狠狠地挨了一下。
“我說啊，這整個村莊都是些危險的熊孩子跟熊老人嗎，”幾絲鮮血從茜洛的額頭流下來，她伸手抓住還抵在額頭上的木棍，慢慢將它從眼前移開，“臭老太婆，走不動了就在這守株待兔嗎，真有你的！”
“你、你想做什麽？！”木棍被茜洛強硬地搶走，老太婆一個不穩被她扯到了地上，尖聲嘶叫了起來。茜洛眼底浮現了幾絲陰翳，厭厭地掃了眼被嚇到不敢上前的老人跟小鬼。
“喂、喂！你沒事吧……”別說他們，就連維廷看著茜洛說話也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當然有事，我都快站不住了，你趁現在快跑。”茜洛昨天才被維廷推下斷崖，現在又挨了一棍，裝樣子的恐嚇也撐不了多久，她的身體可沒有那麽結實。
“你在說些什麽！就算你救了我也不會感謝你的！”
“那你在這能做什麽，”掃了維廷一眼，茜洛看著那張快要哭出來的小臉反而笑了，伸手推了他一把，“因為是工作啊，不然我早就跑了，誰還想管你啊，沒禮貌的臭小鬼。”
說完，茜洛蹙起了眉頭，視線變暗，她看見綽綽人影在晃動，耳邊的聲音也逐漸微弱下去。她覺得很累很累，即使知道現在不是休息的時候，卻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了，鬆開了一直作為支撐的木棍，就這麽倒在了地上。
“她死了？”
“跟我沒有關係，是老太婆的錯！”
“不對！都是這個小鬼的錯，是他帶來的麻煩！”
茜洛失去了意識，其他人反而慌亂了起來，相互推搡叫喊著試圖推卸責任，恐懼之下一致將矛頭指向了維廷，恐懼不安等等的負麵情緒在他們心中擴大，令其麵容都變得扭曲起來。
“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的錯……”維廷沒有聽茜洛的話逃走，他的表情有些茫然，但更多的是驚恐，跌坐在一旁手足無措地看著茜洛，手腳並用地爬過去，輕輕推著她的身子，“喂，你……”
——別那麽沒有禮貌，要叫姐姐。
慌亂之中維廷卻想起了這句無關緊要的話，他一瞬間握緊了雙手，深深地低下頭，喉嚨像是吞下了一塊烙鐵般疼痛，隻能發出無意義的哽咽。即使緊閉著雙眼也沒有辦法阻止眼淚，它們肆意地流淌過臉頰，然後跌落。
“我會說的，無論你問什麽，隻要我知道都會告訴你，”有什麽目的，所謂的工作又是什麽都沒關係了，“你不是因為工作要帶我回去嗎，那就別睡了快點起來！你不牢牢抓住的話，像我這種警戒心重又沒禮貌的小孩會立刻逃走的！”
“不值得！要是你就這樣睡著了一切努力都打水漂了！所以快點起來抓我回去！姐姐！”維廷搖晃著茜洛的身子，最後像是被拋棄了那樣無助地哭出聲來，絲毫沒有理會慢慢圍上來的村民，聲音逐漸變得嘶啞，如同受傷的野獸在發出低聲的警告。
——都是我的錯，沒有來到這裏就好了，沒有遇到這些人就好了，你們都消失就好了！
各種負麵情緒在胸腔膨脹，像火焰一樣將多餘的理智燃燒殆盡，在維廷的這份扭曲的感情達到某個臨界點時，某個聲音平靜的響起。
“好了，一切到此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