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調解

  三子家房子很破。外房門下面破了個大洞,兩塊板子將就著釘上依舊有些漏風。

  好幾張窗戶扇兒缺玻璃,就那麼用塑料布對付著。

  開門的是三子的妹妹,一個長著大餅臉的瘦弱小女孩。

  小女孩看著龔維則的警服不知所措,在他們說明來意之後小女孩急急忙忙的迎客。

  自己則踮著腳尖在一口邊上破了洞用水泥勉強糊上的大水缸里舀水……

  龔維則示意小女孩不用麻煩,自己帶著塗自強進屋。

  小女孩就在那張著手站著……

  「都是打小一起長大的,小哥們兒難免鬧點彆扭……」龔維則坐在炕沿上勸著,三子整個腦袋都被紗布包著,就露著一雙眼睛直勾勾的看著他。

  「當然,這次有點重……」龔維則被看得有點尷尬,轉身訓斥塗自強,「哪有你這樣鬧著玩下狠手的?啊?」

  後者低著頭不說話。

  嗒嗒嗒,屋裡鴉雀無聲,只有老式座鐘鐘擺擺動聲……

  「三子,你看這樣行不行……」龔維則咳嗽一聲,「強子也知道錯了,給龔叔個面子,少要點。」

  「龔叔,三十七針!足足縫了三十七針!我腦袋都成爛桃兒了!」三子的臉腫得像個發麵饅頭,聲音很含糊,「縫針開藥就十來塊!」

  「藥費強子包了,另外再給二十塊營養費。」龔維則大手一揮很是賣力,「不少啦,就當幫他個忙,強子也不是沒良心的,以後日子長著呢是不?強子,說話!」

  「三兒啊,哥哥這次下手是重了點,你多擔待。這五十塊錢你拿著,以後咱們就都是自家哥們了!」塗自強很是敞亮,龔維則聽得微微點頭。

  三子看著那五十塊錢不說話,龔維則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我這兩天出去收破爛收成也不錯,一天一塊多呢,不比進工廠少。」塗自強笑呵呵的看著三子,很溫暖,「要是不夠,你容我一個月,我再給你補點。」

  「龔叔,不是不給你面子。」三子掃了塗自強一眼微微一咧嘴、嘆了口氣看著龔維則,「我也知道一百塊是有點過分……」

  龔維則哼了一聲面色稍微好看了一點,能講價就行,其他都好說。

  「老四給你強哥拿個凳子……」三子招呼妹妹,「強子你也坐,別站著。」

  塗自強接過小姑娘搬來的板凳,坐下來等著三子的下文。

  「我爸走的早,我媽拖著個病身子拉扯我們哥兒四個……」三子開始講古,龔維則皺了皺眉,沒說話。

  「我大哥在雲南,二哥在貴州,我呢,要不是這傷,已經去廣西了……」三子拉著妹妹的手,小姑娘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不對啊,你妹妹沒成人,按照政策……」龔維則眉毛一立。

  「對啊……」三子苦笑一聲轉過話頭接著說,「龔叔、強子,我家這情況你們也看到了。你們說我這一走,我媽和我妹妹咋活?」

  「那一百也……」龔維則皺著眉搖頭。

  「我二哥在貴州摔斷了腿,急等著錢救命。怎麼也要五十塊……」三子撐起身子直勾勾的盯著塗自強,「你給五十也行,不過……」

  「不過你得娶了我妹妹再把我媽一起接你家去……」三子似笑非笑的看著塗自強。

  「胡鬧,你妹妹才多大,這是違法!」龔維則坐不住了,塗自強咧咧嘴看了看老四那大餅臉。別說違法,就是不違法也下不去嘴。

  「違法?違法為什麼逼我們家再去廣西一個?」三子很激動,龔維則撇撇嘴。

  「強子,還有四天,一百塊一分都不能少!」三子探身把頭伸過來,「你要是覺得虧,就再補幾下!」

  龔維則橫眉立目還要再說話,被塗自強一把拉住。

  「一百塊,四天,我給……」塗自強深深的看了三子一眼,拉著龔維則就走。

  「兄弟,算我跟你借的,我要是不死,將來連本帶利都還你!」三子在炕上喊。

  出了三子家的門,龔維則嘆了口氣拍拍塗自強的肩膀走了。

  這事已經不是他能管得了的了,他能掏五塊錢已經是天大的人情,塗自強很知足。

  要知道喬嬸那天組織了一大堆人也就湊了十塊錢……

  塗自強現在手裡有八十六塊多錢,本來以為有龔維則的說合,這些錢也就差不多夠了。

  沒想到三子咬死了少一分都不行,他也就斷了念想。

  看來還得走這步啊,就這麼著吧。

  塗自強捏捏懷裡的那一包東西,再不猶豫直奔水自流、駱士賓的狗窩。

  「強子,有你的啊,哪來的?」大馬臉瞪著牛眼對著燈光一張一張驗看著肉票、布票,水自流站在那不說話,眼神里全是擔憂。

  「二百三十四張肉票、一百五十七張布票……」塗自強坐在凳子上捧著搪瓷大茶缸子。

  「誒?你小子什麼時候有這手藝,看得都跟真的似的……」大馬臉興奮的滿臉通紅,「肉票一毛五,布票兩毛……好嘛,起碼六七十!這馬上過年了,正是好賣的時候!」

  「本來就是真的……」塗自強面無表情的看著大馬臉。

  廢話,能不真嗎?

  同樣的紙、同樣的油墨,照著原版刻的。

  這要能看出假來,咱這版畫碩士不是太水了?

  「我就說嘛,你哪有那本事……」大馬臉呲著牙笑。

  「放心賣吧,不是搶也不是偷的……」塗自強給倆人吃個安心丸,「回頭給我四十五就行,其他的你倆留著花吧。走了……」

  「最多後天就把錢給你送去……」大馬臉呲著牙笑。

  房門擋住了水自流擔憂的眼神,塗自強長吁口氣。

  報廢了三根椅子腿之後,他才適應了這具身體的粗手指。

  白天不敢幹,只能晚上偷摸弄。

  三天,一共印了三百張肉票、一百八十張布票。

  他本來還抱著一絲希望三子能鬆口……

  下決定之前還患得患失,到無路可走的時候反而洒脫了。

  大頭讓水自流他們幫著賣,他們就是干這個的人頭熟。

  自己留下百十來張試著入入門、趟趟路。

  依舊已經是幹了,誰知道下次什麼時候又需要錢?

  哈,藝多不壓身?哈哈哈……

  長長的哈氣像箭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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