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川京河畔的燈
自從那一夜從鎮岳府出來后,魏凜與徐瀟瀟一直都沒有再去拜訪過蕭侯。
西商是重商之國,首都川京自然是繁華異常,二人白天在戲院聽戲,晚上去河邊看燈,也是逍遙自在。
——魏凜與徐瀟瀟之所以還沒有動身,是在等蕭侯實現他所承諾的事。
果然,蕭侯主持朝政后的第二天,立刻頒布了減免百姓賦稅的政令,還重新開啟了徵兵令,大有重組征西軍,鞏固西商西境邊陲之勢,一數政策頒布執行下去,引發了百姓的一片叫好之聲。
在百姓眼中,果然是正義的蕭澤打敗了邪惡的成卯日,西商王朝迎來了美好的明天。
「魏凜,你說,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夜間河畔看燈時,徐瀟瀟突然問道。
此時魏凜正在張羅一個孔明燈,打算在上面寫點東西,然後放飛在空中。
「我問你話呢。」徐瀟瀟覺得自己被無視了,有些不太高興:「你不會真的相信,在上面寫的願望,放到空中就能夠實現吧?」
「其實有時候,我還真的希望自己相信天地之間有天道,有神靈;神靈能夠在天上懲惡揚善,能夠實現地面上人們的美好願望。」魏凜一邊在孔明燈上寫著字,一邊回答道:「就像這西商廣大的百姓一樣,他們都相信天道,相信正義終將戰勝邪惡,他們會幸福地慶祝像蕭侯這樣的青天大老爺來主持正義。我們雖然知道了整個事情的真相,卻也改變不了什麼,還徒增煩惱。看來有時候,愚昧不一定是一件壞事,全知也不一定是一件好事。現在你問我這是好事還是壞事,我想說這對於活著的百姓,當然是好事。」
徐瀟瀟歪著頭想著,沒有答話。
「瀟瀟你要不要來寫點什麼?」魏凜把筆遞給徐瀟瀟;「我給你留了一面可以寫東西的地方。誒不過,你應該不會寫這種東西……我不相信世間有神,只是寫著玩而已,你們慧眼派信這世間存在佛祖,應該不屑於玩這個吧……」
徐瀟瀟倒是很爽快地接過了筆,在孔明燈的一面上寫了幾個字。寫完后,對魏凜說:「其實,我也不相信世間真的有佛祖。我們慧眼派雖然信佛,但並不盲目崇拜。我信的,只有我心中的仁德道義。於我而言,只要我心中一直保持著這些,佛祖就一直坐在我的心頭。這世間不存在真神,凡夫俗子皆可為聖賢。」
「其實,每個人都願意相信有天道,但有時候無常的命運又讓人懷疑。至於天道到底存不存在,我也不好判斷。但天道二字,大概說的就是上天的道義,我們行走江湖,大概可以不去管上天的道義,遵從我們內心的道義就夠了。」魏凜接過話茬,感嘆了一番。
「魏凜,那你心中的道義是什麼?」
「我其實一開始出紫竹林的時候,是個很簡單的人,我只想找到我失蹤的大姐魏婉春,然後在北齊找白秋姐玩。等我厭倦了塵世,就回竹林里去,安享晚年。但出來見了那麼多世面,總得有些變化,我現在在原來的基礎上,還希望能把這個世界變好一些。你呢?」
「嚯,還真是個不小的願望啊。」徐瀟瀟咧嘴一笑:「我呢,就簡單多了。我是個醫生,是個俠客,我就只想救我能救的人。至於天下蒼生這些,對我來說太大了些,不合適。」
「所以徐姑娘在孔明燈上寫了什麼?」魏凜湊過頭去,想看徐瀟瀟寫著的那面。
「去去去!」徐瀟瀟笑著推開魏凜:「管好你自己那面去!我們把它點起來吧。」
魏凜也笑著翻遍了全身,都沒有找到生火的器材:「糟糕,忘記買打火石了。」
「別忙了,我這個應該能用。」徐瀟瀟從兜里掏出之前用的夜行燭,一旋按鈕,上面就有冷冷的火苗竄上來。徐瀟瀟把它放到蠟燭處,蠟燭被點燃,整個孔明燈被火焰稱了起來。
「我準備放手了啊!」
「放唄!」
魏凜一鬆手,整個孔明燈便飛了起來。河邊賞燈的百姓也都在放飛孔明,魏凜他們的燈馬上混入空中的燈群,也分辨不出哪一個是自己的。
……
突然有一個賣花的小女孩跑到二人身前,甜甜地喊道:
「公子哥哥,買朵花吧,好送給這位姐姐。」
魏凜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徐瀟瀟,掏出銀子買了一枝,對那個小女孩說道:
「小妹妹,你直接把花給這個姐姐吧。」
那小女孩很是乖巧,從手中捧著的花堆中抽出一枝櫻草花,遞給徐瀟瀟。徐瀟瀟接過來拿在手裡,輕輕地聞了聞。
那小女孩見賺到了前,開心地跑開了。
徐瀟瀟手裡拿著花,看著河中漂流而去的蓮花燈,有意無意地問道:
「前天晚上我們從鎮岳侯府出來后,你究竟是怎麼想的?」
「其實,說句你可能不愛聽的話,我挺佩服蕭澤的。他雖然是殺人兇手,但他做的一切,都是在為西商的百姓考慮。每個人對什麼是正義,理解不同,蕭澤認為多數人的正義就是正義,哪怕為此要犧牲小部分人,他也毫不猶豫。他的這種正義觀念是否正確,我沒有資格去評判,但你看這周圍的百姓與美景……」魏凜的目光轉向河邊熙熙攘攘的人群,繼續說道:「如果由著成卯日胡搞下去,不出十年,這裡的百姓、這裡的美景,都會變成這河水中的泡沫,再也找不到了。從結果而論,蕭澤找到了實現多數人的正義最好的辦法。在這一點上,我很認同他。」
「所以你那天臨別前對他行的那禮,就是這個意思?」徐瀟瀟瞟了一眼魏凜。
「你怎麼知道?」
「你的輕功得多練了……」
魏凜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問道:「那徐姑娘你怎麼看。」
徐瀟瀟從路邊路過的小商販那裡買了兩串糖葫蘆,遞給魏凜一串:「我嗎?其實一開始知道事情真相的時候,我還挺憤怒的。倒不是因為被蕭澤利用了,而是因為他為了達到目的,殺了那十幾個明明不該死的人。即使我知道他是為了西商的大多數百姓,但我一時半會還是接受不了。最後我想,事情既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即使我們殺了他,只會造成更壞的局面,所以,不如就這麼算了,當做什麼也不知道也挺好的。」
魏凜咬了一口糖葫蘆,提出了一個新的問題:「蕭澤真的是地煞嗎?」
「不知道,但看他那塊腰牌不像是假的,更何況他那把三刃劍青霜,可是在劍譜中排名第六的。那晚要不是他主動放棄了攻擊,真的不會有奇迹來救我們了。」
「那他為什麼沒把我們殺人滅口?」
「不知道,不過這也是我最後選擇相信他的理由:看來他不是一個草菅人命的人,即使面對知道他秘密的我們;又或者是你在錦城的天涯衚衕中放了蕭二郎一次,他還了個人情。蕭澤,真的是個非常可怕的人。」
「確實。」
「還有一點,他曾說起過,他的官職是通過科舉得來的,而非通過紫微閣的定榜。依照紫微閣與天下四國的慣例,但凡是已經位於紫微閣榜的人,不得參與科舉;凡在朝中為重臣之人,不得再修習武藝,定榜紫微閣。蕭澤既是朝中重臣,又是地煞級別的頂尖高手,同時具有這兩種身份的人物,按常理應該不會出現才對,除非……」
「除非?」
「除非他成功欺騙了紫微閣,隱瞞了自己的身份。」
「這……不太可能吧……」
「蕭澤身上的秘密實在是太多了,等以後有緣,如果你還好奇的話,我們再去探究吧。別忘了,我們到達北齊之後,還要幫他葬在北齊的一雙兒女掃墓。和蕭澤的聯繫,可不是離開川京就會徹底斷嘍。」
「也對。」魏凜吃完了最後一顆糖葫蘆,指著旁邊在賣河燈的小販,對著徐瀟瀟說道:
「要不買個河燈玩玩?」
徐瀟瀟笑著點點頭。
……
看來,今天他們心情都不錯。